第19章 NO.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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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多多一口氣跑回道稻面前,吭哧直喘,張口就喊:“你媽的!”
道稻被罵得一愣:“……操?有人追,厲害了?”
沈多多用手背抵住鬓角滑落的汗,使勁點頭。
道稻:“………”
“你媽的住院費扣光了,”沈多多接過溫朗煦遞來的水,喝了兩口,緩氣兒道,“剛有個護士一直追着我問,嘴皮子可厲害了,說欠費就得滾,你快把醫療卡給我,我去交。”
“幹嘛要你交,”道稻瞥向溫朗煦,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達成共識,“我有錢,你別操心了,去吃飯吧。”
沈多多怕她逞強,商量說:“我跟你一起去,行嗎?”
道稻搖頭,笑得挺輕松:“沒事兒,我去給她辦出院手續,人鎮靜下來就好了,能穩定一陣子。”
沈多多一聽能出院,連忙答應了,讓她快去。
道稻就笑着擠兌她:“走哪都操着顆老媽子的心,怪招人疼的。”說着,還瞄了眼溫朗煦。
這話裏有話。
只可惜沈多多沒覺出味兒,她心下稍安,肚子立馬就叫上了,跟鳴不平似的,她一心一意都撲在飯上。
然而拿個筷子的功夫,飯就被人搶了走。
“冷了,買新的。”溫朗煦提開飯盒,也沒說扔。
沈多多伸手去拿:“沒關系,天熱着呢,不吃浪費啦。”
溫朗煦擡手讓了讓:“菜裏有豬油,不能冷吃,我拿回去當晚飯熱了吃,不打緊。”
沈多多見她态度堅決,只得作罷,又笑着誇了聲:“不浪費糧食,是乖孩子。”
“我不是孩子,”溫朗煦看着她的發頂說,“我都過法定婚齡了。”
咕嚕。
沈多多的肚子倒挺配合,答應得老大聲了。
她當即囧紅了臉,哪怕聽出一絲弦外之音,也沒敢多想,目光游移地轉開話題:“待會兒再去買飯吧,等道稻一起。”
她笑了笑,覺得嘴角有些發僵,便抿住了。
溫朗煦也沒有回答。
兩人沉默下來。
身前偶爾有飯後消食的病人蹒跚路過。
她們站在一片樹蔭下,影子拉長平行,毫無交點。
溫朗煦忽然動了動手,她的影子便牽住了另一頭,心裏不禁想到:
“如果,我再跟你表白一次,你能不能聽到,我心底的熾熱早已将靈魂燃成了沸水,想要蕩動你的心魄。”
“多……”溫朗煦一個字還沒出口,道稻就回來了,她緊了緊拳頭,挫敗地放棄了,“我有車,送你們。”
道稻也沒跟她客氣,牽着媽媽走在最後,一起坐上了比亞迪。
沈多多猶豫片刻,和她們一起坐到了後排,試探着說:“阿姨好。”
婦人連個餘光都沒給她,兀自凝視窗外。
道稻拍了拍媽媽的手,轉頭抱歉道:“她不曉得你在叫她,別介意。”
沈多多無礙地笑了下,她看着面黃寡瘦的婦人,忽然提議:“要去我家吃飯嗎?”
道稻猛地往後坐了坐,拇指摳着食指指甲:“去,去你家啊?”
沈多多點頭。
道稻有點不好意思:“我媽也去?我還從沒去過朋友家呢,會不會太打擾了,你的兩個小帥哥在家吧。”
沈多多也難得邀朋友去家裏,跟着興奮道:“不會,你放心!糖包、燒麥還有小黑,都很乖,他們會喜歡你的。”
就在溫朗煦第八次瞪向後視鏡的時候,終于收到了沈多多的邀請,還沒等對方說完,她就直接蹦了個字:“去。”
“你去……”沈多多“嗎”字含在嘴邊,沒能出口,只得咽了回去,幹巴巴地道了聲“好”。
十分鐘後。
比亞迪停在了市區菜市場,現下已經不早了,臯硐街的攤販都是十點散場,她們只能在這兒買了菜提回去。
道稻不敢帶她媽去鬧市,就留在車裏。
沈多多踏出車門的時候,腳底一燙,反射性地擡手遮住烈陽,結果下一秒,嶄新的太陽傘便架在了頭頂。
“走吧。”溫朗煦撐着傘,目視前方。
“嗯。”沈多多忽然覺得,七月毒日也不過如此。
兩人走了一會兒,眼看着要進大棚了,沈多多卻停在一家喪葬店外,彎腰扯了個黑口袋。
“臯硐街沒有這種店,”她解釋說,“我屯一些冥幣,你要先去買菜?”
“給誰?”溫朗煦立在她身側,沒動。
“我爸媽呀,”沈多多平靜道,“過兩天是他們的忌日,我帶兩個孩子去看看外公外婆。”
溫朗煦手裏的傘晃了晃,她注視着仔細挑選冥幣的沈多多,一時間,面上多了幾分惘然。
她不知道。
她根本沒聽說過。
“什麽時候的事?”
沈多多選了兩疊黃的、一沓閻王印的,合着香蠟元寶、紙屋鞭炮,遞了兩張紅票出去,這才回答說:“很久了,十年前地震,兩人一起走的,我當時接受不了,就和……和前夫一起搬到T市,他陪我熬了兩年,才走出陰影。”
溫朗煦心裏倏地就空了一塊。
她缺席對方的生活整整三十三年。
哪怕多多不愛陳競洋了,那他也曾是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
而“溫朗煦”反倒顯得可有可無。
“幸好搬到了T市,我們才有機會認識。”沈多多笑着說。
溫朗煦別開視線,眼角有些酸痛。
怎麽會不認識?
我一直都在追逐着你。
就算你不來,我也會馬不停蹄地去找你。
只是你不知道,有我這麽個人。
“溫……”沈多多被店鋪老板問着要一塊零錢,她沒有,便擡頭去看身側的人,卻猝然捕捉到了她來不及收回的酸楚,心下一顫,急切道,“溫朗煦。”
她極少叫她的全名。
而此時此刻。
半彎了腰的槐樹垂在她們頭頂,陳舊泛黃的店鋪外蹲了麻雀,她們站在光陰裏,腳下散落着槐花。
“溫朗煦”三個字就像某種暗語,頃刻間掃去了記憶沉疴——
“朗風和煦,莺花攀樹,此時萬裏無雲天,你與夢想仍在。”
“如果我有喜歡的人了,我就用這句話表白。”
“在最好的光景裏,你和夢想,各占我一半生命。”
這是沈多多自己寫的,她當年出版的第一本小冊,統共就印了五十本,每一本的書簽上,都有她的親筆簽名,和這段話。
那本書叫《燈塔》。
“溫朗煦。”沈多多的指尖猛然掐入掌心,她瞪着對方頸動脈上的燈塔文身,幾乎窒息。
一種說不出的震撼和悲切,讓她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你,你怎麽……”她明明一臉空白,眼淚卻不停下墜,半晌說不出一段完話。
溫朗煦驀然意識到什麽,擡手擋住了文身,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多多,我沒有,沒有的,你在想什麽?”
“我十八歲寫的……十八歲,到現在,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我都記不得了,為什麽啊……”沈多多突然拉住她的手,斷斷續續地哽咽着。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溫朗煦僵硬地捂着脖子,後退半步,根本不敢面對她。
沈多多看着她手足無措、倉皇逃避的模樣,嘴角止不住的發顫,又被抿得血紅,可終究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溫朗煦,溫朗煦,你是不是,找我好久了?”
溫朗煦聞言微頓,眼見瞞不過了,便認命般緩緩放下手,紅着鼻尖,些微地歪頭淡笑道:“嗯,是挺久啦。”
她說得那麽輕。
沈多多卻仿佛被利劍穿心,哭得停不下來。
“為什麽我都不知道啊,為什麽我不認識你,到底怎麽回事啊,我怎麽可以記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