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NO.22

NO.22

“ T市今天陣雨轉多雲,26~33℃,空氣質量為優,出門請記得帶傘,并做好防暑工作……”

早上七點半,天已大亮,惠發小區裏雞啼蟬鳴,擾人清夢。

樓下遛彎的老大爺,手裏提着鳥籠,腰後別了收音機,沒走上兩步就能遇見一熟人,于是伸手去逗鳥:“還不快叫人!”

黑八哥一撲楞翅膀,張嘴就是:“呔——畜生——”

餘音嘈嘈,不絕于耳。

沈多多剛把衣褲晾上窗臺,聽到這動靜,趕緊跑去把卧室門關了,生怕驚擾到小孩的好夢。

再回客廳時,小魚缸裏的三尾龍睛正巧浮上水面讨食。

她方一靠近,小魚便撒歡似的地打了個圈兒。

“媽媽,早上好~”糖包睡飽了,小臉粉紅地握着門把,中氣十足地喊她,“我要喂!讓我來喂!”

這三尾魚是溫朗煦昨天送來的,自打進了她家門,糖包就把它們當寶供了起來,導致小黑幾度失寵,食不下咽。

“哥哥早上好,先把水喝了。”沈多多放下飼料,轉身去叫燒麥。

“弟弟?”她敲了敲門,“起床了嗎?媽媽進來了?”

“好~”燒麥脆生生地答應。

沈多多這才推門進去,瞧見小兒子一臉愁緒地站在床邊,笑着問:“怎麽啦?”

燒麥扁嘴道:“媽媽,我穿校服去呢,還是穿小西裝?”

今天是外公外婆的忌日,他們照例要去青城山掃墓。

“嗯?為什麽要穿校服?西裝不熱嗎?”沈多多看了眼床上放着兩套衣裝。

“可是,外公外婆沒見過我穿校服的樣子。”燒麥說着,拖出自己的小書包,裏面塞滿了獎狀和日記,“這些都得帶上。”

沈多多幫着拎了拎,死沉,“太多了,待會兒還得爬山,少拿些吧?往年也沒帶這些去呀。”

燒麥仰頭看着她,雙眼黑白分明:“我已經懂得了,媽媽,我知道他們去了另一個世界,不會回來了。”

沈多多張口想說點什麽,又閉緊了。

“所以我要多捎些東西過去,好讓外公他們放心,我和哥哥都健康長大了......雖然成績不夠好,但是有努力保護媽媽,會連着外公外婆的份一起加油,不讓人欺負你。”

沈多多鼻尖一酸,連忙轉過頭,盡量笑得輕松些:“乖,你們還小,不用想這些,該媽媽保護你們的。”

燒麥滿臉不贊同:“你說過的,孩子都是父母捂在手心裏的寶貝,可媽媽的父母不在了,誰來把媽媽當寶貝呢?”

他自問自答道:“當然是我和哥哥啦!”

燒麥說完,又拿起西服,跑到梳妝鏡前,墊腳照了照,然後一臉深沉地說:“太顯老啦,還是校服吧。”

沈多多眼淚都要出來了,又硬生生給笑了回去:“乖乖,你才幾歲呀,就嫌自己老了?”

燒麥憂心忡忡地問她:“媽媽,我是不是長得太着急了?”

沈多多:“哈哈哈哈哈!”

燒麥:“……”

一家人早上九點才出發,緊趕慢趕,終于在太陽頂頭之前到了青城山。

燒麥和糖包都穿了夏季校服,一人牽着沈多多一只手,還提了個口袋。

因為天熱,又不逢清明,淡竹環繞的山包略顯清淨,擡眼望去,石梯上連個人都沒有。

“哎喲,可算來了!”守門大爺還記得這對雙胞胎,笑出一臉皺紋,“今年怎麽沒一起來呢?你們爸爸都等好一會兒了!”

沈多多一時沒聽明白,還笑着說:“帶的東西太多,整理……”

話到一半,她倏地噤聲,看着走向他們的陳競洋,收起了笑臉。

門衛室裏沒有空調,只有個落地扇,風力還不大,坐裏面跟蒸桑拿似的,大爺年歲高了,反而不怕熱,倒是陳競洋那襯衫背面全是汗。

他見沈多多不搭理他,便對燒麥笑了笑。

燒麥眨了眨眼,扭頭無視了。

陳競洋臉色一黑,正想訓話,卻聽糖包叫了聲“爸爸”,這才收了脾氣。

“怎麽給孩子穿校服?”陳競洋一來就習以為常地指責她,“這布料透氣不好,天又熱,別捂出病了,你怎麽當媽的?”

沈多多不回答,牽着孩子走了。

陳競洋微愣之後,面上多了分懊惱,又追了上去。

所幸石梯兩側皆有淡竹蔽日、幽涼宜人,爬起來也不費勁。

幾人一路無言,各走一邊。

三分鐘後。

燒麥背上的書包被人輕輕拉了一下,他奇怪回頭。

陳競洋小聲道:“爸爸幫你背,太重了。”

燒麥小腿一頓,又搖頭:“沒關系,我每天都是自己背的。”

陳競洋不放棄道:“今天爸爸在啊,爸爸背。”

燒麥突然就問他:“那你以前為什麽不在呢?我和哥哥在校門口等過你很多次。”

“……”陳競洋取下眼鏡,擦了擦汗,“我之前不是去接過你們兩次嗎?”

“嗯,是有兩次,”燒麥勾住書包,往背上送了送,“謝謝你。”

陳競洋蒼白的嘴皮瞬間繃緊,甚至裂出了一條血口,他從沒想過,自己第一次聽到孩子的道謝,竟然是因為這麽荒唐的理由。

爸爸去接孩子,不是理所應當嗎?

燒麥竟然跟他說“謝謝”?

客氣得像陌生人。

“好了,你別跟着了。”沈多多終于回頭說了句話。

陳競洋趕忙接道:“沒事,公司裏的事都忙完了,一起去吧,你們母子三人不安全,我也不放心。”

沈多多看向他的目光仿佛含了塊冰:“不,謝謝你,但是不。”

“我……”陳競洋剛發出一個音就止住了,側身繞過她,直接轉進墓地。

“你怎麽不明白,”沈多多在他身後說,“我爸媽根本不想看到你。”

“你胡說!”陳競洋猛地提高音量,手裏的黑口袋随之一震,發出嘩啦聲響,“我不跟你吵,咱來看爸媽的,就好好……”

“那是我的父母,跟你陳競洋沒有關系,”沈多多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冷漠都用在了一個人身上,“你別忘了,當初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們就不喜歡你,更何況離都離了。”

陳競洋近來瘦了,山風吹動他的西褲襯衫,勾勒出了人體骨架,單薄而虛弱。

他費勁地喘着氣,臉色白得像鬼。

“多多,我沒有簽字,你別忘了,我們還沒離婚。”

“我不愛你了。”沈多多話才出口。

陳競洋就像受到了什麽驚吓一般,瞪大雙眼,嘶啞吼道:“你閉嘴!你閉嘴!我不信,你怎麽可能,不可能!你最愛我了,你什麽好東西都給我……”

他像是明白了什麽,又笑着說:“我不喜歡溫柯,我沒碰過她,我當時是需要一個女伴,你懂嗎,她能給我漲面子……”

“與我無關,”沈多多拉着孩子走下另一條路,“以後不要再見了。”

“多多!”陳競洋的語調裏帶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我生病了…你回來吧,我等你好久了,我以後會好好照顧孩子,我早就讓溫柯走了!”

他隐隐帶上了哭腔:“你的屋子沒人動過,我看了你的留言,我想吃你做的飯了,你不在我記不得帶傘,我陪你追劇,好不好?”

當一個人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你會漸漸把她淡忘,甚至比不過一根煙,直到她徹底離開,你才發現整個世界都荒蕪,仿佛失去了生存的必需品,岌岌可危。

沈多多沒有回頭,甚至還想了想,自己什麽時候給他留過言?

對了。

半年多前,她還在家熱着飯等他,他卻在外面跟人手挽手。

“我已經把最最好的青春給你了,也為此感到後悔,但人生就只能往前看,沒有人離了誰過不了的。”

沈多多帶着孩子離開了,就連他生了什麽病都沒問一句。

回家的路上,太陽明晃晃地挂着,卻下起了小雨。

這是今年第二場太陽雨了。

從青城山出去,只有一個站牌,305路,半小時一班。

而此刻的車站旁,一大兩小,各舉着片荷葉,被愈來愈密的雨滴壓得搖擺不定。

“冷不冷呀?”沈多多用紙巾擦掉小孩臉上的雨水。

燒麥和糖包都覺得好玩,咯咯直笑。

“媽媽!我還想拿張荷葉回去,放在金魚缸上!”

“現在不行啦,荷花池在半山腰呢,再爬上去,雨變大了怎麽辦?”

“嗯,那就把我的給小金魚。”

陳競洋剛走到他們身後,聽見對話,又折身回去。

他常年待在實驗室,少有鍛煉,跑石梯時腿酸得踩空了一階,摔破眼鏡不說,西褲也擦傷了膝蓋,淡淡血水沿着小腿流下腳踝。

可他就像沒有感覺般,原地坐了會兒,又起身繼續走。

待他抓着一把荷葉跑下山時,遠遠看到一輛奧迪停在了沈多多面前。

顧明非從車上下來,二話不說,先掏手機給三人閃了張快照。

“啊!”糖包突然慘叫道,“我還沒擺pose!”

顧明非連忙擺手:“來來,擺好再來!”

“別玩了,”沈多多無奈道,“雨下大了。”

“哎,那行吧。”顧明非遺憾地收了手機,打開車門,自己坐進了駕駛位。

沈多多用塑料口袋裝起三張荷葉,疑惑道:“你跑生意跑到青城山了?”

“滴滴司機”顧明非說:“诶,緣分,我今天正好來掃墓。”

沈多多不便多問,只是:“你幹嘛拍照啊?”

顧明非聞言,倏地露出了一個陰笑:“這麽可愛呢,不拍多可惜,用要挾徒弟最好了。”

“……媽媽,顧叔叔是不是壞掉了唔?”糖包被弟弟捂住了嘴,不滿地動了動屁股。

沈多多也覺得顧明非不一樣了,沒了以前的尴尬,更加……沒皮沒臉的。

小車開進惠發小區後,顧明非沒下車,說是還要去一趟墓地。

沈多多付了錢,又道了聲謝,這才帶孩子上樓。

回到熟悉的地方,渾身防備自然松懈,她眼下多了分倦意,趁着燒麥他們洗澡的時間,坐在沙發邊出神。

而客廳的茶幾上,還放着前兩天找到的照片,因為時隔多年,相紙四角已然褶皺卷曲,卻仍擋不住紙上人的年輕——

她挽着陳競洋,另一只手被不認識的短發姑娘用力握着,小姑娘哭得滿臉是淚,仿佛正經歷着最悲傷的事。

“你怎麽了?是不是迷路了?”沈多多當時正和陳競洋逛街,突然被人從身側抓住了手,吓好大一跳。

可那人卻是個悶葫蘆,任你怎麽問,就是不出聲。

且一擡眼,就哭了。

沈多多被她牽着,去給她買了熱牛奶和菠蘿包,還報了警。

臨走前。

那人終于出聲問她:“可以一起拍張照嗎?”她着陳競洋脖子上的拍立得。

陳競洋當然不樂意了,這相機是多多才送他的生日禮物。

可沈多多答應了。

照片拍好後,她卻不要,倔強地塞進沈多多手裏。

“不不需要,我不會忘記你,你拿着,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沈多多想到這裏,又忍不住捂住了雙眼。

片刻後。

她看着照片上又黑又蠢、還留着學生頭的溫朗煦,又噗嗤笑出了聲。

窗外細細密密的雨,仿若蕩進了心。

“原來,你那麽久以前就找到我了,”沈多多拂過照片,失眠數日的眼裏滿是血絲,“可你當時為什麽一見到我就哭?你那麽傷心,也是因為我嗎……”

溫朗煦收到顧明非的消息時,正在閉關碼字,她抽空瞟了手機:顧狗。

然後手下不停,繼續碼字。

嗚嗚嗚。

-(圖片)

溫朗煦又抽空瞟了眼,然後就定住了。

下一秒。

“啊——!”

溫大爺吓得噴出一口高鈣奶,從搖椅邊撈出一個喇叭,開開道:“喂,喂,裏面的人你聽着,你爺爺叫你閉嘴,他現在嚴重懷疑你嫌他活久了……”

砰。

溫朗煦推門出來,話也不說一句,就開始穿鞋。

“你幹嘛?”溫大爺警惕道。

“咳,”溫朗煦捏着手機,指了指牆,“這裏太空了,我去打印張海報回來。”

溫大爺坐直了:“丫頭,你是不是寫小說走火入魔了?那兩個錢咱不要了啊,人沒事最重要。”

“……你喝的奶還是那兩錢買的。”溫朗煦板着臉說。

溫大爺看了看手裏的奶盒,皺眉似在猶豫,結果這一想就是半把個小時。

最後溫朗煦都回來了,他才說:“那還是寫吧,病了可以治,窮了不敢病。”

溫大爺頗為心虛,卻還挺着胸.脯,負手而立,監督他“沉默寡言”的乖孫雷厲風行地挂上了海報。

上面是沈多多和兩孩子打着荷葉的畫面。

她們背有青山,側靠車站,臉色都是笑。

上一刻還在唾棄乖孫的溫大爺,這分鐘就跟人蹲一起,靜靜看了半晌。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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