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NO.27
NO.27
山水尚有相逢日,人豈不留個相與?
在校長再三勸說後,寧寧一家順應臺階而下,息事寧人,盡管心裏罵罵咧咧,表面功夫卻做得無可挑剔,甚至過頭了,透着股谄媚勁兒。
沈多多帶着孩子離開時,回頭望了眼修建中的圖書館,臉上表情稱不上輕松。
有錢能使鬼推磨。
今天要不是有溫朗煦在,他們多半得吃虧了。
“小德啊,你往哪兒看呢?”溫大爺見他跟做賊似的探頭探腦,拍了下他的肩。
“我怎麽覺得那家人不會就這麽算了?您說兩個小孩在學校,我們又不可能成天守着,多驚心啊?”項文德說。
“放心,”溫朗煦把手裏的傳單扔進垃圾桶,掃過其內的一片髒污,四平八穩道,“他們不但不敢,還會讓自家小孩去巴結燒麥。”
項文德想了想,好笑地說了聲:“也是。”
這世上很多事,都需要錢和人脈,哪怕你看不起,事到臨頭,卻不得不承認它們的重要。
足以讓人趨之若鹜。
溫朗煦轉過身,看見多多正在陪溫大爺唠嗑,心頭微暖。
她也曾被錢權踩在腳底,險些眼睜睜看着老爺子病逝,而無能為力。
可她爬起來了。
忍過那些将她視如敝履、辱.罵唾棄的人,在世态炎涼的拳打腳踢中,僅憑一道念想,走到現在。
一旦讓我爬上深淵,就再也沒有人能讓我倒下。
“回家了。”
“好~”燒麥和糖包齊聲應答,眼中滿是崇拜。
少年心性。
在他們眼裏,漂亮姐姐就是英雄一般的人物。
然而回家後,他們才發現多多并不怎麽高興。
“你說媽媽怎麽啦?”糖包問弟弟。
燒麥想了想:“是不是餓了?”
糖包看向緊閉的書房門,小手一拍:“我們來做豆腐盒子吧!多多愛吃的。”
“好呀!”燒麥越發聽哥哥的話了。
而書房內的沈多多正盯着電腦走神。
今天的事無疑給她敲響了一記警鐘,她總不能事事依賴溫朗煦,卻又必須面對自己的一事無成。
頂天立地,誰不會說?
卻沒幾個人做得到。
沈多多看了遍新寫的劇本,疲憊地籲了口氣。
無人問津。
她在兩個星期前就收到了編輯的簽約邀請,合同交過去後,卻石沉大海。
哪怕看淡了失敗,也免不了心酸。
“能多一個人看到也好,一個都沒有啊……”沈多多滑動鼠标,想要叉掉自己的專欄,可手腕上的燈塔文身闖入視線,立刻驅散了這個念頭。
再試試。
不行就再試一次。
試到成為止。
我怎麽能夠放棄,這是我的夢想、半條性命,我将一生熱愛它。
因為它身後,有你在。
嗚嗚嗚。
手機響起的時候,沈多多正要删掉寫好的30萬字重頭再來。
她指尖微頓,被來電顯示吸引了注意力——
廖玉研。
原以為不會再有聯系的人,突然出現,沈多多接電話的動作便慢了半拍。
而對面一如既往地傳來抱怨聲,就像她們從未有過矛盾一樣。
-“你幹什麽呢?慢死了!”
-“在,在改文。”
-“那本《九天》?改什麽改!寫得那麽好!”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換筆名了嗎?”
-“我還能認不出你的文筆文風?你什麽曝光率啊,簽約沒有?你不是跟‘劍指天下’有一腿嗎?再不濟,讓她給你宣傳一句。”
沈多多撓了撓自己倒映在桌面上的文身,笑裏都帶着甜:“不麻煩她了,我想憑自己的實力。”
“蠢貨啊!所以你才不會火!大好資源擺在面前都不會利用。”
“……”沈多多沒法反駁,可她不想讓這份感情摻雜任何利益。
廖玉研那邊點了根煙,沖旁人含糊了聲:“随便選一件,就抹胸白紗的,”然後又回頭告訴她:“你來我的網站,我給你首頁強推。”
“強推?”沈多多幹巴巴地說,“走後門不太好吧。”
廖玉研直接氣笑了:“你這破腦子,說它不夠用吧,又能寫出好故事。”
沈多多被她一褒一貶損得沒脾氣了。
“我現在是生意人,你要是寫的不好,我能給你首頁強推?我認錢不認人,你還不知道麽。”廖玉研話鋒一轉,“這事見面再聊,我後天結婚,你來嗎?”
“結婚?!”
“對,傍了個大款,”她說得像喝了杯水般輕松,“後天早上九點,明日大酒店,你穿好看點……”
“玉研,”沈多多一句話就把人問住了,“你過得好嗎?”
電話兩端皆是良久的靜默。
答案已昭然若揭。
如果真的好,又哪來的猶豫?
“不好,他四十五了,二婚,”廖玉研吸着煙說,“可他能幫我解決官司,你明天不想來就算了,他也看不起我,更不會給我朋友面子。”
沈多多嗓子裏像是塞了團棉花:“你父母呢?”
“他們不來,”廖玉研說,“就我一個人。”
一個人怎麽結婚?
誰挽着你入場?
沈多多當即敲了桌子決定:“我去,我給你撐場子!”
“诶,”廖玉研笑了會兒,“你穿好看點就行了,難得結個婚,一起拍張照。”
她到底還是嘆了氣:“本來想讓你當伴娘的,結果人家都安排好了。”
“沒事,我也不漂亮……”沈多多想說些安慰的話,卻被打斷了。
“多多,”廖玉研又點了根煙,“對不起。”
她停頓了會兒,嗓子有些啞:“對不起,之前很多事都對不起,我以為你不會原諒我了……你很好,自信一點,我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事,或許就是有你這麽個朋友。”
“謝謝你,曾經把我當成你的驕傲,”這話一出口,廖玉研就哭了,她從沒對人哭過,“可惜啊,我自己不争氣。”
沈多多挂掉電話後,愣了許久,才起身出門。
她見客廳沒人,又轉去廚房,找到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漂亮姐姐,你真的會做飯嗎?”燒麥小聲問。
溫朗煦一個勁地刷着鍋底,神色略有不安:“我會一點點。”
“可是豆腐都糊了。”糖包戳着盤子裏的黑塊。
“嗯,那是炭豆腐。”溫朗煦說得特正經。
“可我們不是要做炸豆腐嗎?”
“這是升級版。”
“哇哦~”
“你別胡說八道了。”沈多多一出聲,對方就看了過來,對視片刻後,又迅速別過頭,拿手背蹭了蹭發燙的耳尖。
“它自己糊的,”說着還有點生氣委屈,“我一直看着,它還要糊。”
“嗯,是豆腐的錯,它不是塊好豆腐。”沈多多笑着紮起袖子,“我來對付它,你們出去玩吧。”
“好~”糖包牽着弟弟去找小黑。
溫朗煦還站在原地。
沈多多伸手去拿鹽的時候,袖子繃松了往下滑。
溫朗煦便利落地幫她挽了個結,怎麽動都不會掉。
“這個好诶,你怎麽什麽都會?”沈多多沖她笑。
“我以前給人洗碗的時候,炒菜師傅教的,”溫朗煦說完,見她臉上的酒窩沒了,趕緊收住,引開話題,“我聽見你說,要幫誰撐場子?”
這房子的隔音效果不行。
溫朗煦被糖包叫來後,本想告訴沈多多一聲,結果走到門口聽到她在打電話,便暫緩了。
沈多多提及廖玉研的婚事,不免擔心。
“我不問,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訴我?”溫朗煦說。
沈多多為難地看着她:“總是麻煩……”
溫朗煦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要真是一家人,又怎麽會說兩家話?
沈多多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忽而冒出一股強烈的求生欲,硬生生給嘴巴轉了個彎:“總是麻煩你,我覺得挺好的,就是,對吧,好就好在我對你寸步難離的依賴和信任。”
溫朗煦神色淡然地聽着,手指叩擊菜板的節奏卻越來越快。
等沈多多說完後,她轉身就在[王老五鑽石群]裏發了條消息,弄到兩輛車。
車。
代步工具而已。
沈多多覺得比亞迪就挺好,哪怕是撐場子,借一下顧明非的奧迪也行。
可第三天開去明日酒店的,是一輛八成新的邁凱倫,和全新Urus。
邁凱倫是劉愫家的車,她帶着道稻一起來了,聽說這次婚宴裏有不少圈內人,可以提前給道稻鋪條路。
項文德則倍受嫌棄地坐進了溫朗煦的車。
“你來做什麽?”
“我來看着我媳婦兒!免得被劉愫拐跑了!”
沈多多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稻兒還沒答應你。”
“她說了考慮一下,那就快答應了。”項文德看着從劉愫車上下來的道稻,忽然又沒了底氣,想起自己剛送去維修的小電瓶,挪了挪屁股。
媽的。
他也好想當富婆哦。
而酒店門口。
廖玉研穿了一件抹胸式的婚紗,初秋之中,脖頸處泛起一層疙瘩。
她強顏歡笑地應付着各路人士,在瞧見沈多多的那一刻,才流露出真切笑意,并下意識地走向他們。
然而下一秒。
蓄着胡茬的中年男人便拉住她的手腕,粗暴地拖回原地。
“好好站着!別沒規沒矩,丢我的臉。”
“玉研!”沈多多聲量一高,立馬被男人瞪了一眼。
“請問你是?”
“胡安,她是我朋友,”廖玉研按住男人的肩膀,“我先帶她進去。”
“你朋友?”男人理了理西裝領口,不着痕跡地打量他們,“哪兒租的車?怎麽不先租兩件好衣裳。”
“胡安!”廖玉研在男人看過來的時候,又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別這樣好不好,結婚呢。”
胡安對她諷刺地笑了笑:“那怎麽辦,我這裏沒有準備給他們的座位。”
“……”廖玉研死死咬住了牙。
“沒事,”溫朗煦難得客氣,擡手示意門內,“裏面有幾位我認識,擠擠坐,正好屁股都不大。”
擠…擠什麽坐?
胡安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這可是特級酒店,搞半天她們以為是露天壩子宴呢?
我擠你馬賣麻花的坐!
溫朗煦還嫌不夠,扭頭問多多:“我車裏還有張綠殼塑料凳,我們擡進去,你坐我腿上?”
“诶?”沈多多當真了,轉身就要去拿,“可以嗎?”
胡安眉尾一跳,心裏氣得半死,卻不表于色,反而笑着說:“我倒想看看誰要和你擠着坐。”
他話音剛落,便看見了從邁巴赫下來的劉愫。
“原來是胡叔叔啊?”劉愫頗為驚訝地給他點了個頭,又瞄了眼廖玉研,“喲,您女兒這麽大了!”
胡安暴發戶出身,特別愛繃面子,最忌諱別人說他土,不然也不會蹬了糟糠之妻,換成年輕漂亮的廖玉研。
胡安臉色幾變,也不做解釋,而是禮貌地轉向溫朗煦,問劉愫:“這位是你朋友?”
“嗯,我一個寫書的朋友。 ”
胡安登時笑了:“這麽傲氣啊,不過是個寫書的。”
溫朗煦不為所動:“承讓,你也不過是個作妖的老男人。”
“你嘴巴放幹淨點!”
“你要怎麽着!”項文德和道稻同時撸起了袖子。
酒店的安保人員也立馬圍攏過來。
“夠了!”
廖玉研挽住胡安,沈多多則拉着溫朗煦。
雙方對峙片刻後。
劉愫沉下語調,喊了聲“胡叔叔”。
胡安這才給了劉家一分面子,甩開廖玉研,自己先進去了。
“玉研,”沈多多連忙把人扶穩,拿外套給她披上,“你真的要嫁給他?”
廖玉研狼狽地點頭:“對。”
沈多多抓着她的手緊了緊。
“沈多多,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好運,”廖玉研瞥了眼溫朗煦,“能等到為你鎮退妖魔鬼怪、守你安然無憂的英雄,更多的人,只能靠自己。”
沈多多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溫朗煦便告訴她:“那是因為多多值得,而你,不行。”
“對,”廖玉研舔.掉眼淚,“我終究不是什麽好人,就算他胡安把我當條狗,我也要跟着他,借力而上,再把他踩到腳底。”
她捏了捏沈多多的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要是為我感到悲傷,那是對我選擇的不尊重。”
沈多多看着她一步步堅定地邁向禮堂,正要跟上,卻被溫朗煦拉住了。
她給了她一個精致的禮盒。
“是西裝,”溫朗煦說,“你不是要給她挽着嗎?”
沈多多聽着有點酸,便笑着告訴她:“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溫朗煦伸手。
“待會兒給你!”沈多多邊跑邊喊。
會場內高調奢華。
繁雜冗長的白色銀紗遍布每一個角落。
冰冷而僵硬。
“聽說是二婚,走個過場就行了。”
“那女的以前是個網紅啊。”
“小聲點,老胡那臭脾氣,還以為你看不起他。”
溫朗煦也沒有和誰擠着坐,她幾個電話下去,會場裏就讓出了五個座位。
胡安在一旁招呼客人,自然都看在眼裏。
所以等沈多多牽着廖玉研入場時,他沒敢作妖。
紅色的地毯上。
有人踩着《卡農變奏曲》款款而來。
沈多多一身純黑西裝,馬尾高束,牽着高出自己些許的新娘出現,表情卻是一臉凝重。
“沈多多,”廖玉研挽緊她的胳膊,笑着輕阖嘴唇,“謝謝你,我永遠記得,我跌落泥潭的時候,你拉了我一把。”
沈多多沒有看她,目視前方道:“你害怕,我就帶你走。”
廖玉研眨掉眼裏的酸澀:“不。”
就在兩人快要走到紅毯盡頭時,沈多多突然說:“我明白你為什麽會找上我了。”
廖玉研腳下一滞。
“我不知道溫朗煦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我帶着她出現,無疑給了你後臺,胡安往後總會待你客氣些。“
沈多多平靜地與她告別。
“你太了解我啦,你算到我最後一定會帶上她吧。可不管她在別人眼裏有多厲害,到了我這兒,我只想把她護得好好的。你算計到她,我是不容許的。”
廖玉研松開了挽着她的手。
沈多多也準備下臺。
“玉研,我就送你到這裏,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以後,再也不是朋友了。”
“對不起,我嫉妒着你。”
沈多多轉身的那一刻被拉了回去,廖玉研把手裏的捧花送給她:“但我也由衷祝福着你,沈多多,希望你餘生皆有‘溫朗煦’,再見。”
當歌曲《I DO》開始播放的第一秒,白色花瓣傾灑而下,新人在掌聲中交換婚戒。
萬衆矚目之下。
沈多多正跑向會場的最後方。
她跑得太快,皮鞋在瓷磚上蹭出了脆響,馬尾也散了。
溫朗煦被道稻推了一把,才豁然起身,伸手想要接住她。
沈多多卻及時停住了。
她氣喘籲籲地站在她面前,微微彎腰,伸出右手,一片花落在她的燈塔文身上。
“你不是秦淮,”沈多多深呼吸後,笑出兩個好看的酒窩,“你不需要學她,感動和心動是兩碼事,是不是我的隔音效果太好,你聽不見我的心跳雀躍?”
溫朗煦握住了她遞出的手。
“你在外面太久了,我接你回家好不好?”沈多多望進她眼裏,“家裏有熱菜熱飯,兩個崽崽,一條小狗,還有溫伯伯,再加上不中用又平凡的我。”
溫朗煦這一刻才确實感受到,原來自己真的走進了她的心。
千岩萬壑成了水軟山溫。
荊棘載途恍然草長莺飛。
“好。”
沈多多抱着花撲進她懷裏,從她肩側探出一雙盛滿笑意的圓眼,其中光華美過了盛裝打扮的新娘。
然而四周一片死寂。
“咕嚕嚕嚕。”
溫朗煦的肚子十分應景地叫了聲。
劉愫和道稻他們被秀得牙疼,捂着嘴問她們還吃不吃。
沈多多看着胡安鐵青的臉,不好意思地坐下:“來都來了。”
胡安正好過來敬酒,猛然聽見這麽一句,差點沒氣吐血!
這兩人搶了他風頭不說,他媽.的,五個人一起才包了五百塊!
他這一桌要多少錢他們知道嗎!
來你馬賣麻花的來!
還有劉愫身邊那女的,他媽的,要加飯加菜?
我加你個頭加!
哎喲。
胡安沒想到自己結個婚,氣得肝疼了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