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NO.28
NO.28
而現在是九月的第三個星期天。
燈塔書吧早早關門謝客。
光線昏暗的室內,彌漫着爆米花的甜香。
而西牆角的沙發上,電腦屏幕散發的幽光,照亮了五張神情各異的臉。
“怎麽還沒開始?”沈多多第三次看向手表。
“馬上,這個gg過了就是。”項文德凝視着屏幕,分神告訴她。
姚姐和劉愫坐在兩邊,由于視角過窄,幹脆拿着手機看。
“你們別緊張,”沈多多說,“這是錄像,稻兒前兩天就比完了,都說沒問題的。”
“我知道,”項文德又不是在緊張這個,“多多姐,你沒看預告啊?”
沈多多搖頭,然後看向身側。
溫朗煦一手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染黑拉直的長發垂過鎖骨,清冷漠然,在觸及她的視線時,嘴角下意識的提起,勾出了只給她一人的笑:“我也沒看。”
“嗯。”沈多多拿起桌上的保溫壺,給她倒了半杯熱牛奶。
溫朗煦乖乖喝了。
她最近一直在趕稿,臉上的疲憊有些藏不住。
“诶!來了來了!稻兒第一個!”項文德激動地拉了拉劉愫的袖角。
劉愫冷漠地收回手,皺眉盯着他看了會兒,正要收回目光時,又被沈多多發現了。
“快看啊你們!”項文德激動得兩手交握,來回按壓,“預告說稻兒最後給人表白了,會不會是我啊?”
沈多多從劉愫的表情中猜出了答案。
“誰知道呢,”劉愫無所謂道,“這歌的歌詞我看過。”
在半決賽中演唱原創歌曲,是一件很冒險的事。
若是唱得不好,直接刷掉。
如果寫的好,那也該留到壓軸。
道稻不知怎麽想的,偏偏在這時候,把《——》搬上了臺。
“這首歌,我還沒有想好名字,等這場比賽通關了,我就把它送給那個人……希望你能給它一個名字。”
不少人都在問,這是要表白嗎?
道稻不以為然地笑了,指尖撥過吉他,代替了回答。
她的煙嗓不再顯得孤涼,多了分纏綿。
“盛夏清光,亂莺入南。”
“人世歡愉時。”
“我在沉淪。”
“沉淪——”
“惡鬼逐流的嗤語,煙揚酒灑的生活。”
“這之中。”
“之中——”
“你來得,剛剛好。”
“朗姆酒折射的光,你手中的花。”
“送予我。”
“予我——”
“此刻榮光。”
“Die weien kamelie。”
“你聽見。”
“聽見——”
“我竭力不死的哼鳴。”
“要野蠻至極,要生生不息。”
“卑如塵屑如何,倘若愛你,我怎會不是天下第一。”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剎那,姚姐哇一聲哭了,她抱住沈多多泣不成聲。
那是她看着長大的小孩啊。
這一刻。
她光芒萬丈。
再也不是那個蹲在F.W垃圾桶外撿水果的小乞丐了。
“姚姐別哭了……”沈多多接過溫朗煦遞來的紙巾,幫他擦着眼淚。
項文德卻一把抓住電腦,緊張得渾身發抖:“那串外文,不是英語啊,什麽意思?你們誰知道?!狗.日的制作組!說好的表白呢?怎麽沒了!”
“Die weien kamelie,”劉愫拿出煙,抖了一根叼在嘴裏,字正腔圓道,“德語,白色茶花。”
她垂眸注視着停滞在畫面上的道稻,淡笑說:“它代表,我理想的愛人,你怎能輕視我的愛情。”
“白色茶花。”項文德重複了一遍,随即猛然想起,他第一次在F.W見到道稻時,就順手送了一株茶花。
就因為他這漫不經心的一舉。
道稻便追了他一路。
“她當時站六芒星臺上,唱了首《小螺號》,還跟哭似的,我就随便揪了朵盆栽花給她送上去,讓她別唱了,可能太吵,她沒聽見……”
項文德說着,嘴角咧了老高。
劉愫嫌棄地翻了個白眼,皺眉忽略掉嘴裏的苦味,掐了煙起身:“稻兒今晚回來?”
“對,”沈多多拿出手機,“下午2點的飛機,應該早就到了,是不是錄制組那邊還有事……”她說着,給道稻撥了過去。
溫朗煦一直沒出聲,見劉愫眼角有點紅,才指着自己的耳垂示意她。
劉愫多聰明啊,她跟着擡了擡手,碰上自己的耳釘時,眼中倏地亮起一簇火,她瞥向屏幕,看見了稻戴的同款。
她很早就送給她了。
可她一直沒戴。
現在又意味着什麽?
“她到哪兒了!”劉愫心喜之下沒了輕重,伸手去拉沈多多,卻被溫朗煦制止了,她的臉色驀然驟變。
“怎麽哭了?”溫朗煦半攬住沈多多,捧起她的半邊臉,皺眉抹去她吓出的眼淚,輕聲詢問。
“啊。”沈多多張嘴發出一個單音,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拿在耳邊的手機滑落,摔到地上。
啪。
像是破掉的夢。
無限延伸的寂靜中,焦急的女聲在不斷發問。
“您好,這裏是T市第一人民醫院,請問您是道稻的家人或朋友嗎?您認識她嗎?她和她的母親正在醫院,她的生命體征……”
沈多多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呆滞地看着項文德狂奔而出,又看見劉愫四處聯系人脈,還有,姚姐絕望至極地慘叫。
明明前一秒還好好的。
沈多多只覺眼前的畫面像幻燈片一般閃現,這是她第二次有這種感受。
上一次,是地動山搖,家破人亡的十年前。
“別怕,多多,我在。”溫朗煦一直牽着她,醫院裏的白熾燈,冷漠而刺眼,令人精神麻.痹。
“怎麽樣了?”沈多多連自己的聲音都感受不到,“劉愫她認識很厲害的醫生吧?沒事的。”
“嗯。”溫朗煦抿緊嘴角,陪她坐在冰涼的藍椅上。
姚姐聲嘶力竭地哭吼就像一把把利刃,不停插在每個人心上,直到他累得昏了過去。
“稻兒以前問我,”沈多多木然地回憶道,“她問,是不是正常的母親,都是我這樣?”
溫朗煦沉默地把她抱進懷裏。
“她讓我幫幫她,我答應了的。”
沈多多兀自陳述着。
“姚姐也說,稻兒很有才,就是運氣一直不好。我以為,苦盡甘來,就像我有了你,她也會幸福的,我以為……”
沈多多終于哭了出來,她抓緊溫朗煦的衣領,連喘氣都覺得辛苦。
“再過兩天就是燒麥糖包的生日了,她說要當幹媽的,和崽崽們都說好了……”
劉愫拖着胡亂掙紮的項文德走來,把他丢進了門診室,自己則踢掉斷了跟的鞋,一屁股坐倒在沈多多腳邊。
她捏着空掉的煙盒,餘光瞧見“太平間”三個字,連想都不敢想就側過了身。
“劉小姐,”兩名警.察走到她面前,給了張光盤,“這是監控,據調查結果顯示,王姓女士精神病發作,從醫院逃跑藏匿,她的女兒收到消息,獨自前往尋找,回家途中,兩人發生争執,跌倒在公路上,貨車經過,當場死亡。”
當場死亡。
道稻死了。
沒了。
現在有那麽多的人喜歡她,她卻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
“啊啊啊啊!!”劉愫一手錘上藍椅,力氣大到手指變了形,她扯過雜亂的短發,狼狽踉跄地爬起來,對走廊上的醫生大喊:“給我醫!把最好的急救小組叫過來!誰都別想走,她沒死,她還沒死!”
警察攔住她。
“請您冷靜一點,人死不能複生。”
“你放屁!死的不是你的人,你他媽不心疼!我心疼啊!我疼得要死了,我要道稻!還給我……”
沈多多不敢再往下聽,她被溫朗煦帶到停屍間,看了稻兒最後一眼。
“夏天過了,那個比夏日還火辣的人,也走了。”
人生總是這樣,在你覺得一帆風順的時候,把你打回原形,再粉身碎骨,然後嘲笑着你的天真爛漫。
“我已經開始瘋狂地想念她了。”
接下來的幾天。
沈多多都沒有踩踏實地的感覺,她在等,等噩夢結束。
卻反而聽說,F.W關閉了,再也不開。
道稻的葬禮很簡單。
因為她沒有親人。
沈多多和劉愫曾試圖聯系她那個不知去向的父親,可對方聲稱,他只有個兒子。
“你回去吧,今天不是兩個孩子的生日嗎?”劉愫沉靜了許多,道稻的喪事幾乎是她一人操辦的。
姚姐受不了打擊,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城市。
項文德則躲在家裏,近一個星期都沒有出現過。
沈多多有時恍惚,像是看見他匆匆路過靈堂,又跑了。
“沒關系,他們今天跟陳競洋一起過。”沈多多說。
“陳競洋?能行嗎?”劉愫不放心。
“沒事,就一起吃個午飯,孩子同意了,我也沒有權利阻止,不過我拜托顧先生去接了,下午就回來。”沈多多剛說完,就見溫朗煦提着一袋盒飯回來,面色登時暖了些。
“最後一天了。”溫朗煦把盒飯交給劉愫,自己兩手捧着多多的臉,驅除寒意。
劉愫卻被這五個字刺痛了心,她起身走到一邊,機械地往嘴裏送着飯。
“你也多吃點。”沈多多想對她笑,卻怎麽也提不起力。
溫朗煦這幾天不僅要來守夜,還要趕稿,瘦得下巴都尖了,還在不斷安慰她。
“別太難過,她不喜歡的。”
“嗯。”沈多多認真答應,眼裏卻沒有光,道稻在的時候,永遠都是熱鬧的,現下靜得凍骨。
但有些事,你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對了,項文德把F.W買下來了,”溫朗煦告訴她們,“改成《——》。”
“是嗎,”劉愫又吃了兩口飯,才說,“晚上去看看吧。”
“行。”溫朗煦正想問多多去不去。
沈多多的手機就響了,她拿起一看,是顧明非,正待接起,對面卻挂了。
她起先以為是打錯的,後面不放心,又打了過去,對面沒接,回了條短信。
-在開車。
沈多多這才放下手機。
而另一邊。
燒麥躲在挖掘機的大鏟子裏,被上空突然冒出的人頭吓得一臉慘白,哭花了臉。
他被人拽着胳膊,一把扛到肩上,搶走了手機。
“小東西,還挺能跑的啊,差點讓你壞了事兒。”
“你別抓我,我沒做壞事!”燒麥哭着撓他,反被一巴掌打在屁股上,疼得淚眼模糊。
他記得這個人,之前在超市裏打顧叔叔的壞人。
溫朗煦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好要走,所以表現得很自然。
可沈多多卻留意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勁,她看過幾次了,那是她要下死手的表情。
“你去哪兒?”劉愫抓住她問。
沈多多倏地心慌起來:“不對勁,她不對勁,我要跟着她!”
劉愫見她瞬間出了一層冷汗,手心都濕透了,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丢了句“你等着”,就去開車了。
沈多多趁她取車的片刻,又給顧明非打了個電話,想告訴他自己有事,暫時回不去,那邊卻關機了。
咯噔。
沈多多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會寫歌,就整了個詞,又礙于文化水平不高,大家見諒。
道稻這個角色是為了紀念我一朋友。
會有她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