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幫幫忙呗,我蹲麻了
幫幫忙呗,我蹲麻了
老大爺沒聽出對方話裏的深意,慢悠悠地回答了對方剛才的問題:
“臺上這出戲叫《霸王別姬》,講的是楚霸王被困垓下,四面楚歌,自刎于江東的故事。現在唱到了楚霸王單挑漢營數上将後,卻因十面埋伏被困垓下,回營與虞姬相見的部分。”
正說着,大爺突然坐直了身子,語氣頗為激動:
“虞姬要舞劍了。”
陳最一邊聽着大爺的解說,一邊關注着臺上飾演虞姬的旦角。
那人已經重新換了身衣服上臺,手上還抱着劍,肩披魚鱗甲,甲衣下是一身更修身的戲服,臺步輕移間,纖細的腰身畢露無疑。
這套衣服和剛才見到的那一套不同,解下寬大的鬥篷,少了幾分端莊典雅,多了許多利落明豔,一張臉燦若煙霞,眼波流轉間盡是不自知的妩媚。
那陣婉轉清亮的戲腔再次傳來: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幹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出于攝像師的直覺,陳最立馬擡起了相機,不過這次卻設置成了視頻模式。
臺上人身姿輕盈,舞動間劍光如電,剛柔并濟。
陳最這才發現,原來虞姬拿的不是一柄劍,而是神奇地分作了兩柄。
一旁的大爺适時解說道:
“這是虞姬的鴛鴦劍,劍身的一面是平面,另一面是凸面,劍柄也是一樣的構造,這樣子兩把劍就能合二為一,分開的時候也很好使。”
說着,大爺偏頭問:
“小夥子,這劍舞好看吧?”
陳最點點頭,透過手中的攝像機,一眨不眨地盯着臺上的謝清:
“好看。”
旋身舞劍的空檔,謝清注意到了臺下突然出現的大男孩。
那人坐得随性,擡起的相機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鋒利的下颚線條,但能看出是在認真聽戲的。
他不由得有些意外。
這幾天開臺唱戲,觀衆一直都很少,少數來看戲的聽衆也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這還是第一次在臺下看到年輕人。
不過也沒什麽用。
謝清又抽空看了眼腦海中的進度條,臺上的表演不受絲毫影響,他在心底卻不住嘆氣:
哪怕算上這位新來的年輕人,這場戲也只漲了7個聽衆。
而系統的任務是1000萬。
謝清也沒想到這個時代聽戲的人會這麽少,他不由得有些懷疑:
一個月的時間,真的能完成任務嗎?
臺上一曲舞畢,臺下傳來老大爺的一陣嘆息:
“四面楚歌,虞姬要自刎了。”
四面楚歌的典故,陳最也知道,他慢慢也看明白了臺上在唱什麽。
為了防止聽衆聽不明白,戲臺的兩邊還豎着兩塊字幕屏,随着演員的戲詞滾動播放。
虞姬舞劍結束,漢軍四面來攻,楚國八千子弟兵俱散盡,楚霸王試圖帶虞姬殺出重圍,虞姬卻不願拖累,欲拔劍自刎。
鑼鼓樂聲突然加快,臺上傳來楚霸王的驚呼:
“妃子,你,你,你,不可尋此短見啊!”
“——大王啊!”
臺上的虞姬神情哀婉:
“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
聽着這陣凄絕的唱腔,陳最無聲抿唇,同時默默拉近了鏡頭。
而臺上,在幾番奪劍後,虞姬自刎與楚霸王面前。
下臺時,謝清還沒從剛才的演出中抽神:
虞姬的結局,竟然與他的前世有着不謀而合的雷同。
謝清想着剛剛唱完的戲文,思緒不由得被漸漸拉遠:
“快快快,趕緊收拾東西,趁着敵軍在梨園聽戲慶功,咱們得快點跑!”
剛剛被攻占的盛京城內,剛經歷完一番洗劫,今晚難得守備寬松,聽聞敵軍都聚在梨園,百姓們紛紛收拾好細軟,連夜要離京。
而百姓口中的梨園,此時臺上你方唱罷我登場,臺下軍士飲酒暢談,好不熱鬧。
敵軍第一次聽這裏的戲,也不知道臺上唱的是什麽,只是一個勁地盯着臺上的戲子們瞧。
“果然還是盛京的風水養人,這群戲子唱腔好聽,身段也好看。”
一位軍士喝着酒,朝同桌的軍士們感慨。
“嘿,可不是嘛,尤其是中間那個旦角,這小腰,看着就帶勁。”
聽到這,有人出聲道:
“這人你不認識嗎?他可是盛京梨園出了名的角謝玉笙,真名好像是叫謝清。”
說着,那人擠眉弄眼地補充道:
“聽說還和前幾天死掉的那皇帝有點關系。”
就在衆人讨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衆人讨論的對象——謝清,突然轉過身背對臺下的觀衆,再轉過來的時候,手中似乎握着什麽東西,在夜間還發着星星點點的微光。
衆人只當是演出要用的道具,并未在意,卻見臺上的謝清突然擡手一揚,将那東西扔了出來,落地的瞬間便起了火。
梨園四周被提前澆上了油,火勢在頃刻間蔓延,炙熱的火舌卷上褲腳,軍士們驚慌失措地起身:
“火折子!這群戲子想燒死我們!”
他們甚至顧不上算賬,紛紛往門口跑,卻發現大門早已經被鎖死。
哀婉凄涼的戲腔自敵軍身後傳來,仿佛帶着泣血般的絕望。
臺上的戲腔未停,臺下火勢彌漫,整個梨園被大火覆蓋。
在一片猩紅滾燙的光亮中,傳來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
謝清剛一下臺,陳最立馬抱着相機往後臺跑,然而他才剛追上人,腳步卻突然頓住。
那人還穿着虞姬的衣服,正往不遠處的劇團休息室走。
他的脊背依舊挺得很直,身段也漂亮得很。
但是陳最卻從那道堪稱美麗的背影裏,感受到了一絲淺淡的悲傷。
臺上虞姬自刎的畫面再次映入腦海,伴随着最後那陣凄婉的戲腔,他只覺得心口悶悶的。
陳最晃了晃腦袋,只當是自己看戲看入了迷,還沒有出戲。
就在他發愣的間隙,演虞姬的那個旦角已經進了休息室,然後關上了門。
估計是去裏面卸妝了。
陳最決定蹲在門口等人出來。
謝清卸完妝,換好衣服後就打算回宿舍。
然而門才剛被打開,他的腳上卻突然一沉,同時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沒摔倒。
“诶诶诶!等一下!別走啊!”
謝清低頭一看,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蹲着一個人,正抱着他的腿不讓走。
謝清微微皺眉:
這是哪來的登徒子?
就在這時,地上的人擡起了臉,他睜着一雙桃花眼,笑得眉眼彎彎:
“美人,給個聯系方式吧?”
看着這張臉,謝清恍惚了一瞬,他忍不住輕喚了一聲:
“……子顏?”
陳最沒聽清楚,他仰頭追問:
“你說什麽?”
謝清這才回過神來,不由得有些懊惱:
他在想什麽啊,那個人早就死了。
就算活着,也不可能出現在千年後的現在。
“沒什麽。”
聽到這道聲音,陳最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招聘會上的事,他立馬開口道:
“原來是你啊!你也是京大的學生對不對?我見過你,就在招聘會上!”
不待對方回答,他已經興奮地開始自報家門了:
“我叫陳最,是大一攝影系的學生,你叫什麽?”
謝清沒想到這人還是自己學弟,一時間頗為意外。
畢竟是一個學校的,他耐着性子答道:
“大三戲曲系,謝清。”
說着,謝清擡了擡被抱住的小腿,聲音泛着冷調:
“介紹完了,現在可以松手了嗎?”
青年漂亮的鳳眸裏是顯而易見的不滿:
他還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自我介紹的方式。
陳最似乎猜到了謝清的想法,不由得有些尴尬,連忙松了手: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蹲麻了一時起不來,看你要走沒想太多就抱上了——诶?你回來啊!”
陳最一慌,又拉住了謝清的褲腳。
謝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悅:
“你到底想做什麽?”
陳最眨了眨眼,回答得坦蕩極了:
“想要你的聯系方式啊,我不是說了嗎?另外——”
陳最朝謝清伸出手,語氣輕佻:
“大美人,幫幫忙呗,我蹲麻了。”
謝清不太想幫,但是看着那雙潋滟的桃花眼,最終還是伸出了手,同時使了一把力。
陳最借力站了起來,腿還是有點麻,他一下沒站穩,直接撞到了謝清身上,順勢抱住了對方。
那雙桃花眼裏閃爍着雀躍的神采:
抱到了!
他沒有做太過分,在謝清發怒前,立馬松了手,同時火速解釋道:
“剛剛腿還有點麻,站不穩扶着你緩了一會,現在好了!”
謝清的火氣被壓了一下,他猶疑地看着眼前不正經的人,勉強決定相信。
“小謝,你還沒回宿舍嗎?”
言衡正好從劇團歇腳的房間出來,看到陳最的時候不免愣了一下,朝謝清問:
“他是你朋友?”
謝清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他。”
一旁的陳最瞪大了眼:
“什麽不認識!明明都互報姓名了!”
聽着二人的說辭,言衡大概也猜到了剛才發生了什麽。
肯定是來搭讪謝清的。
看自家學弟一臉怒意未消的樣子,估計這人還糾纏不休。
言衡也經歷過這種情況,他知道對于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做理會,于是直接拉起謝清的手,将人往外帶:
“走,跟我回宿舍。”
陳最盯着謝清被拉住的手,向來含笑的嘴角微微下壓,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喲,男朋友嗎?還牽手。”
這話也不知道是對言衡說的還是對謝清說的,但不論是對誰說的,聽起來都很不對味。
謝清不動聲色地掙脫了。
言衡下意識地擡眼朝陳最看去,清俊的眉眼帶上了銳意,眸光不善。
陳最卻彎起了唇,環胸對上言衡的視線,一雙桃花眼裏隐隐帶着挑釁。
視線相觸不過剎那,言衡帶着自家學弟,與陳最擦肩而過。
似乎是擔心身後的人會跟上,謝清不放心的轉頭,警告似地瞥了一眼。
這一次,登徒子識趣地沒跟來,只是在他身後高聲呼喊:
“喂!聯系方式——!”
謝清頭也不回,嗓音清冷:
“沒有。”
陳最看着謝清離去的背影,懶散地往牆上一靠,在心中輕笑:
怎麽可能沒有。
不就是不想給嘛。
沒關系,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