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扶暮雨的心事
小扶暮雨的心事
一衆弟子暗暗叫苦,突然傳出一個女孩的聲音:“三長老,我……我可不可以輕一點?”
何玲起身看過去,是剛剛圍觀的一個女孩子,并未說話,卻是跟着一起笑過。 他長眉微微挑起:“為何?”
女孩咬着牙努力穩住身形答道:“我們女弟子可不可……”
“一視同仁。”何玲打斷了她,眉眼不悅,“無論男女,既入蒼下巅,那就是蒼下巅的弟子,這裏不分男女,只論能力。”
頓了頓,他又道:“更何況,這裏的誰剛剛沒有等着看你們這個剛入門的小師弟徒手搬起那重逾百斤的銅弓?”
“在你們心裏,一個剛開始修煉不過十歲的孩童都能拿得動百斤不止的重物,難道你們會比他更差?”
全場鴉雀無聲。
何玲看着面無表情的小屁孩:“走吧。”
當天何玲處理了那個挑事的弟子,殺雞儆猴給他趕出了山門,教完扶暮雨射箭回去路上又被甩臉色了。
何玲是真不懂。一把摁住一路無言臭着張臉的小屁孩,眉頭直跳:“扶暮雨,你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扶暮雨不說話。
何玲松手:“你若是心裏有事,就直接說,我這人懶得猜人心思,你有話就問。”
小屁孩聞言轉身,認真問道:“為何要罰他們?”
何玲雙手環胸:“有錯當罰。”
“沒有徇私?”
何玲微笑:“有。”
“為何?”
“他們欺辱我座下弟子,理當罰的重些。”
小扶暮雨不自在地偏頭,又問:“那為何要趕那個師兄下山?”
何玲語氣淡淡:“他既已被趕出山門,那便不再你是師兄。心思不正,不能留于蒼下巅。”
小屁孩仰起頭看向他,薄唇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反複幾次倒是讓何玲忍不住笑了。他蹲下身,與孩童平視,語氣溫緩:“還有什麽想問的?”
小扶暮雨握緊了拳頭,下定決心一般開口:“為何收我為徒?”
何玲微微詫異:“你綜合條件最好。”
“什麽是綜合條件?”
“品性、實力、天賦、相貌。”
小扶暮雨的臉色剛緩和了一些,在聽到“相貌”時瞬間又垮了下去。何玲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心下了然,原來是不喜歡別人說他相貌?于是悠悠開口道:“你問了我那麽多問題,總該輪到我了吧。”
小屁孩悶悶不樂,但還是點了點頭。
“為什麽這麽在意別人說你相貌?”
“……他們說你是因為我長的好看才收我為徒,否則為何一甲二甲不收,偏偏挑了第三的?”
小屁孩聲音也悶悶的,垂着眼簾,看不清神色。何玲笑了,摸摸他的頭:“誰說的?你若是沒有實力,便是長成極樂仙人,我也不要。”
小屁孩終于有了一絲神采,何玲又道:“不過,也确實有這個原因。”
小屁孩又不開心了,何玲理所當然道:“我長這麽好看,收徒對相貌有要求不正常?”
“……”小屁孩仔細看了看他的臉,沉默。
何玲自認重生的這張臉長的美豔非常絕非俗物,扔去宮鬥劇裏都能憑借顏值死在第一集前兩分鐘,收徒帶上“顏值”這一條絕對沒有問題好吧。他總不能頂着這張臉帶出去的徒弟是歪瓜裂棗啊,有損人家美女形象。當然,一甲二甲的那兩孩子也是端正的,但是和扶暮雨比起來确實差遠了。
何玲伸手強行揉了揉小屁孩的頭頂:“你既然拜入我門下,就是你不承認,我也認你這個徒弟。你要真在意這件事,那……為師以後不提便是。”
說罷不等扶暮雨有什麽反應,何玲起身牽了他:“走吧。”
扶暮雨不再掙紮,由他牽着默默在身側跟着走。
又過一月,師徒二人已經相處的非常和睦,扶暮雨也終于開口叫他“師尊”,不過依舊是幹巴巴的例行公事一般,何玲倒也不計較,他之前遇到不喜歡的老師也不樂意開口,推己及人,都一樣。
帶着總算不鬧脾氣的弟子修煉結束,何玲邊整理衣裙邊道:“暮雨,用過午膳後随為師下山走一趟。”
扶暮雨收好修煉法訣,恭敬回道:“是,師尊。”
何玲牽着扶暮雨站在妓院——翠紅樓前時,扶暮雨還不覺有異。何玲施了個法訣隐去二人身形帶他走進去時,扶暮雨不動了:“……師尊?”
何玲幹脆利落地抱起掙紮無果的他,走至翠紅樓二樓的走廊處站定,何玲溫聲問:“看到了嗎?”
扶暮雨聲音稚嫩又僵硬:“什麽?”
何玲一手抱他,一手指向樓下樓上身姿綽約姿容各色的青樓女子:“美嗎?”
扶暮雨不答,小臉黑沉,一向清澈的眼眸晦暗不明。
兩人身形一晃,何玲抱着他出樓又疾行一段,面前是金黃田地,一群村民正在收割稻谷,面朝黃土背朝天,汗水塵泥糊了滿面。何玲又問:“美嗎?”
扶暮雨不明所以。
那一天何玲帶着扶暮雨看過許多人,除去青樓美妓、樸實村農,街上跪行乞讨的、揮舞汗巾招攬吃客的、學堂中沉浸書海的、法堂上審訊犯人的……何玲帶他走遍大街小巷,一遍遍問他:“美嗎?”
最後何玲牽着他在一座小橋上停下。橋身不寬,只夠四五人并行,鋪成橋身的山石縫隙中青苔橫生,橋下綠水平緩流過。何玲在橋邊蹲下身,扶着孩童的肩膀讓他面向橋面:“暮雨,你看這些人。”
橋下有游人小船劃過,橋岸有老人吆喝着賣菜賣花,橋上不斷走過形形色色或匆忙或散漫的人間客。孩童站在原地認真看過,依舊不明白身邊的人想讓他知道什麽:“弟子愚昧,不懂師尊何意。”
“暮雨,這些人在你眼中都是什麽人?”
“皆是衆生。”
“不分貴賤?”
“不分貴賤。”
“不分容貌?”
“……”扶暮雨呆愣片刻,仿佛知道了些什麽,但又很模糊。
耳邊再次聽見女子淺淡柔和的嗓音:“暮雨,你母親沒有錯,你也沒有錯。容貌本是上天贈與,應當好好珍惜。你看這世人,忙忙碌碌皆為生存,又真的有誰會去在意路過之人是美是醜?”
“有人非議于你,不過是實力不足只能用此手段。”
“非議之人為何多嘴?因為他們沒有,他們得不到。你看這芸芸衆生,你會去在意或憎罵無關之人的容貌幾何?”
“人心善妒,可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又為何要因為善妒之人的幾句話厭惡自身的亮點?”
何玲在那天談話後就去仔細查看了扶暮雨的身世,蒼下巅收徒本就要查探底細,他對徒弟背景這件事甚是放心,所以從來沒想着特意去看。但是那天終于覺得還是他這個師父的失職,不夠了解徒弟,也不怪人家對他愛答不理。
扶暮雨出身商賈,但父親是個風月場常客,妻妾成群數不勝數,對孩子更是沒什麽在意的,所以扶暮雨在母親去世後被人趕出家門也無人理睬。
扶暮雨母親本是一青樓妓院賣藝不賣身的藝人頭牌,在一次出演中被扶暮雨父親看中,花重金贖身。哪知有情郎并非良人,扶母後為扶暮雨不得不委身人下,倚靠才華與美貌獲取榮寵換得母子安寧。
這種環境長大,扶暮雨身邊本應各種勾心鬥角,不過都被扶母一己之力擋了下來。扶母能做到風月場中賣藝不賣身,手段能力總是有的。扶暮雨安穩長大,在母親的庇蔭下躲過明槍暗箭,只剩下這些擋不住的閑言碎語。
扶暮雨繼承了母親的美貌,被母親教導着要長成正人君子。他知道母親琴棋詩畫樣樣精通,才華橫溢不輸教書先生,卻在逝世後還要被人冠以美色惑人的名頭。所以他恨他人只看美貌,可自己又确實因為這張臉得到更多善意,他氣惱、不願接受,又被迫接受。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美貌帶來的好處,開始覺得是不是所有東西都是因為這張臉才會有的,他又開始厭惡自己這張臉。
“誠然,有時美貌是禍端,但有時也是利器。可你母親當真不清楚自己的容顏能夠讓她失去什麽又能得到什麽?”何玲将孩童轉過來面對自己,溫聲道:“她愛你護你,靠着容顏能留下你,于她而言已是幸事。”
“你要學會接受自己的樣子,無論美醜,是上蒼、是父母贈予。”
“你也要清楚,你的實力才能不會湮沒于美貌之後。”
何玲揉上他的發頂,語氣柔和、帶着不可置疑的堅定:“若有人質疑,那就讓他用實力說話。我的弟子,終會是最好的。”
扶暮雨懵懵懂懂地聽着。
何玲用了許多時日才讓這孩子真正認識到長得好看不是錯,錯的是善妒之人、接受自己長得好看,不要看他人的目光、美貌是利器,要善于運用。
小孩子真的很好哄,心結未解的時候都開始追在他身後甜滋滋地喊“師尊師尊”,心結解了後何玲發現這孩子的心思原來也是很活絡的。
早時他稍微起晚了點,扶暮雨早膳直接端到醉袖危欄去;午間想小憩一會,扶暮雨貼心給他蓋上薄被;晚些時候要去落秋舍查看,扶暮雨早早知會了瓊十去準備。
回扶雲峰的路上,何玲看着邊走邊拿着落葉反複揉捏的小徒弟,叫道:“暮雨。”
“嗯,師尊。”
看着仰起小臉乖巧回應的扶暮雨,何玲又忍不住捏捏他的臉蛋:“真漂亮。”
扶暮雨這回不氣了,笑盈盈道:“不長得好看些都抓不着這麽好的師尊。”
“……你倒是會用的很。”何玲失笑,揉揉他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