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醉酒

醉酒

扶暮雨的視線移到桌面上:“……嗯。”說罷揮手在宅子周圍布了個結界。

何霖奇道:“這是作甚?”

扶暮雨垂眸,長睫如翼:“防人叨擾。”

“哦。”何霖一手一壇各放在這兩人面前,又殷勤地開了酒封:“我就不給你們倒了,自己來吧。讓我看看你們能喝多少。”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人的酒量幾何,連酒品他都一清二楚。師徒五人,酒量最好的是何玲跟寒若,一想起來何霖都忍不住想笑。他這具身體酒量也很不錯,雖比不上何玲跟寒若千杯不醉,但喝倒另外三個也是不在話下。

何必餓算是他們三中最強的,能喝一壇還算清醒,一壇以後就是摸不着北。醉了也看不清人臉色了,寒若臉色黑的能滴墨他也不怕了,非要摟着何玲思維跳躍地絮絮叨叨,說到委屈的事情就哇哇大哭,然後哭完睡覺。

伍武半壇之上一壇以內就不太清醒了,酒品一如他的性子一般,醉了就睡,直接且沉穩。

而扶暮雨就更有意思了,半壇不到就開始飄,每次喝醉了都格外乖巧惹人疼。心裏話恨不能一股腦都說出來,不過得問,問一句答三四句,絲毫不帶含糊的,最關鍵的是只有他醉後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什麽。

何霖的小心思在自己眼中那是昭然若揭,但是面前這兩人沒有一點防備,這就讓他更開心了。他當時買了三壇酒,足夠把這兩個喝的不省人事了。

何霖啃着雞腿喝着湯,時不時舉杯邀請兩人喝一杯。

“這一杯祝暮雨平安順遂,生辰吉樂。”

“這一杯敬你們的救命之恩,何霖沒齒難忘。”

何必餓道:“但阿霖你也救了我們,這就不算了吧。”

何霖搖頭:“一碼歸一碼,那就我敬你們各一杯,你們各敬我一杯。”

“這我敬他,你不喝?”

“這一杯敬暮雨供我吃穿用度不計回報,何霖銘記于心。”

“哎,必餓一起喝一杯啊。”

“這一杯敬必餓親自下廚養我腸胃,何霖感恩戴德。”

何必餓的嘴角抽了抽,扶暮雨不等何霖提醒,從善如流又一杯下肚。

又是喝湯又是喝水,人的胃是很奇怪的,自己喜歡的東西裝再多也覺得還有餘地,不甚喜歡的就只有那麽大位置,裝滿就騰不出更多了。沒一會何霖就覺得自己要喝不下去了,而這兩人酒壇的酒位也沒下去多少。

何霖袖袍一翻:“拿杯子喝忒沒意思,我去拿幾個酒碗來。”

何必餓:“……可是你喝的又不是酒。”

何霖置若罔聞,不稍片刻便拿了三個棕瓷酒碗回來,貼心地将扶暮雨與何必餓的酒杯都收了起來:“用這個。”

何必餓哭笑不得:“我酒品不好,阿霖你……”

何霖毫不在意擺擺手,瞎話信口拈來:“你們師兄弟二人既說好了要喝完這三壇,我相信你們酒量也不至于只到這兒。”

你們都到不了這兒。

話落又給兩人各倒一碗,先給他們一顆定心丸:“酒品再差的我都見過,你就是真的醉了、丢人了,我也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

扶暮雨搖搖頭,又縱容地笑了笑:“也罷,話都說了,又是給我補的生辰。必餓,你我就争取喝完吧,別讓阿霖得了好偷偷喝。”

何霖的喜悅簡直要掩藏不住:“我可不是那種人。”

月光下枯枝寒鴉蕭瑟,燈火中三兩人影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杯碗壇筷起落間師兄弟兩已經逐漸撐不住了,扶暮雨大半壇酒消失,連帶着他的神智也漸漸消散。

何必餓尚且清醒,但也是從脖頸紅到了頭頂,一手托腮支在桌上,白日裏熠熠生輝的眼睛迷蒙地看着對面臉頰微紅閉目養神的大師兄,悠悠道:“好幾年沒見大師兄喝醉過了,多久了?”

何霖取了一邊的大氅給扶暮雨披上。

那邊少年正低頭認真掰扯着手指頭,片刻後恍然大悟:“五年。師尊閉關後就沒見過大師兄喝醉的樣子了。”

何霖胸口微堵,面上微微一笑,坐下又舉起自己厚着臉皮留下的杯子:“你大師兄喝醉就這樣子?來,我們繼續。”

何必餓舉起酒碗與他碰杯,仰頭喝到一滴不剩,道:“那還能有什麽樣子?大師兄二師兄的酒品都好,只有我不好。”

何霖點頭表示贊同,又好奇道:“你大師兄喝醉了就只坐着養神?”

何必餓夾起一顆花生塞嘴裏:“對啊,大師兄酒量不好,但酒後也就只會養養神睡一覺。”

何霖又給何必餓滿上一碗。心下訝異:嗯?不會只有他以前暗搓搓問過扶暮雨一些事情吧?這群孩子都這麽乖巧,不會跟酒醉的人套話?

仔細一想,好像也是。寒若性子孤傲做不出來這種事,伍武那麽正直老實更不會了,何必餓即便調皮但總歸也是尊長的,估計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去套話,應該還會攔着別人套話。而且扶暮雨平時也就只和師父師兄妹在一起的時候喝點酒,其他時候總會擔心喝酒誤事,是不會喝的。

何霖老臉一紅,居然只有自己恬不知恥幹了一遍又一遍壞事!座下徒弟一個賽一個的正人君子,只有他這個師父壞心眼子多得很……真是……枉為人師。可心底又悄悄泛起絲絲漣漪,像是突然發現手中的糖果是世上僅有的孩子,帶着一絲竊喜。

雖然心裏暗暗慚愧,但依舊擋不住他繼續幹壞事的心思:“必餓,你大師兄那剩下的小半壇也歸你了啊,來來來,再來一碗。”

何必餓一壇子酒終于被何霖千方百計勸了進去,迷迷糊糊應着:“嗯……大師兄喝不完,身為師弟我得幫他喝……喝!”

這孩子有義氣。

一桌三人,只有何霖還是清醒的。何必餓抱着最後半壇酒,伏在桌上,嘟嘟囔囔:“阿霖……謝謝你。”

即便知道他已經聽不清了,何霖還是輕聲答道:“不用謝。”

“你好像……很……了解我和大師兄。”

“救命恩人的習性自然該多上心些。”

何必餓放開酒壇,晃晃悠悠起身,何霖剛擡手虛扶了他一下,就被人撲進懷中攔腰摟住,傷口還在隐隐作痛:“……”

這是喝醉了必須找個人抱是嗎?

何必餓醉後話題思維總是跳躍的很快:“阿霖……你沒醉。”

“嗯,我沒醉。”

“我……想二師兄……師姐了。”

何霖嘆一聲,伸手摟住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背:“明日就能回去了。”

“蒼下巅的柿子……很好吃。”

何霖承認自己饞了:“是嗎?”

“我這次不哭。”

“……那你很乖。”

何必餓真的沒哭,也沒說什麽委屈的事情,沒一會就趴在何霖懷中睡了過去。

何霖給人扶回房間脫了外衫和靴子,又蓋上棉被。看着何必餓安然的睡顏,突然間那股想幹壞事的小心思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擡手揉揉額角,回到餐桌前見扶暮雨還在閉目養神,也不知有沒有睡着。桌上的酒還有半壇,何霖伸手去拿,一只冰涼蒼白的手卻覆了上來:“傷未好全,不可飲酒。”

何霖失笑:“我不喝。”

扶暮雨醉後的表情很好辨認,現在明顯滿臉不信,奪過酒壇,自己給自己又倒了幾碗咕咚咕咚都喝了。

何霖眉眼都柔和起來,坐在他旁邊:“喝不下就不喝了。”

扶暮雨擡眼看他,眼中一片朦胧,嗓音比平時軟了幾分:“很久沒喝了,這次多喝點。”說罷又是一碗入口。

何霖就在一邊靜靜地看着他喝,偶爾伸手幫他拉一下滑落的大氅。

酒壇空了,何霖心思一動,拉過扶暮雨關節青白的雙手:“冷不冷?”

扶暮雨怔愣片刻,點了點頭:“冷。”

一陣酸澀頓時從心底蔓延至全身。他想起來了,那枚玉佩裏的一絲靈力,大概在他前世死後也跟着消散了。

何霖給扶暮雨的雙手放在掌心搓了搓,又伸手從他腰間拉過那枚玉松柏,失去了靈力滋養的暖玉效用大打折扣,何霖摩挲着玉佩的紋路,罵道:“傻不傻?”不會自己注進去一些靈力?

冰藍自指尖流進白玉中,扶暮雨不聲不響看着他,但分不清他在做什麽:“阿霖?”

“嗯?”

“我不傻。”

“……”何霖放下玉佩,掌心的十指冰涼,讓他舍不得放開,但眼波流轉間還是将那雙手放回去,重新幫人攏緊了大氅。

“你才傻。”

“???”何霖瞪向坐着也比他高出一些的青年,“你再說一句?”

扶暮雨沒有絲毫畏懼:“下次別沖在前面了,我有人疼的,你沒有。”

“……”紮心了兄弟。

扶暮雨很自豪:“我師尊很疼我的,見不得我受傷受委屈。”

又是一刀。

何霖沉默一瞬,道:“是,他舍不得。”

扶暮雨猛地伸手扶住他的肩,何霖猝不及防對上他迷茫又帶着探究的眼神:“張府那一晚,我看到你,像是看到了師尊。”

何霖瞳孔一縮。

“師尊也曾和我說‘不怕,我來了。’可能你們說這一句的時候太相像了,所以那一瞬間我很安心。”

“我剛拜師第二年,有一次和師尊賭氣,自己偷偷下山要去游歷。師尊很早就告誡過我不要去混妖山,我就偏要去。結果被一只藤妖困在深山老林的山洞中動彈不得,那時候我還沒有仙劍,修為也不夠,根本就無力反抗。我的靈力被那藤妖吞噬,人也昏昏欲睡,卻看到師尊提劍向我走來,砍了我身上的藤蔓,抱着我說‘不怕,為師來了。’”扶暮雨說着小時候的糗事,神色卻是一片溫和。

扶暮雨笑道:“其實師尊有時候脾氣很差的。我走之前和師尊大吵一架,本以為不會有人再管我,我就要死在那裏了。”

何霖:“……”他脾氣很差?

“不過不會了,我不會輕易死去,我不能死。”青年的神色很堅定,可眼中一片迷茫。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活着,也知道活着是為了什麽,可他要怎麽才能好好活着?他已經很盡力了,為什麽時光還是這麽難捱?

何霖聽着難受,看着更難受,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沉默。

“阿霖……謝謝你,我很久……很久……沒有這麽安心過了。”扶暮雨醉後說話也很連貫,從不打結,這一句卻是斷斷續續。

何霖垂下眼簾,将扶暮雨的手拿下來放進大氅中:“不用謝。”這句話他今晚已經說了兩遍了。

扶暮雨也不反抗,又垂頭不語。

何霖輕聲問道:“為何會不安心?”

“為何?”扶暮雨偏頭看着他,俊美的臉龐清冷又乖順的模樣讓何霖心中發癢,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的發頂,卻被一句話僵在半空,“不敢。”

何霖愣住,收回了手:“什麽不敢?”

扶暮雨皺起眉頭,認真道:“不敢安心。師尊不在,但師弟師妹們還在,蒼下巅還在,很多人都在。”

“我得替師尊護好他們。我沒有師尊好,我害怕做不好這些事情。師尊在的時候沒有這麽多事情的,師尊總會處理的很好,我們總被師尊護在身後。”

何霖眉頭一跳,很是慚愧。是嗎?那時候分明很多事都是讓幾個徒弟去幹,他能不動就不動啊。是什麽讓扶暮雨産生這種錯覺?

他想起何必餓說的“大師兄極少飲酒”,扶暮雨雖然酒量不好,但他其實很喜歡喝酒,以前經常在醉袖危欄挖了何玲埋在內院的酒拉着何玲一起喝。頓了頓,何霖問道:“所以你不喝酒是因為不敢?”

“嗯。我酒量不好,我若醉了,萬一師弟師妹有什麽不測怎麽辦?”

何霖又沉默,這種可能性能有多大?可是這個青年不敢賭,他害怕。何霖想伸手抱抱他,卻也是不敢。何霖自己也分不清楚,這是師父對徒弟的心疼,還是他對扶暮雨的心疼。

“我會不會很差勁?”

心跳很亂,帶着胸口上方的傷口又開始疼的厲害了,何霖緩聲道:“不會,你做的很好,比你的師尊都要好。”

扶暮雨搖頭:“不對。是我成長的太慢,我想和師尊并肩、想超過師尊,可是這麽多年,我還是做不到。”

燭火下的影子跟着他一起搖晃,何霖感覺自己的一顆心也被一只手抓着跟着一起晃啊晃:“不必對自己如此嚴苛。”

“阿霖,你真的很像她。”扶暮雨一直盯着他,靜默幾息換了話題,自顧自地說起來,“可是像她的人好多,長的像的、性格像的、做事像的、喜好像的……太多了。我見過太多,都不是她,你也不是。”

何霖垂眸,視線不甚清明,含笑問道:“你之前說的那位故人就是你師尊?”

扶暮雨唇角彎起,清澈如水的眸中在昏黃的暖光中、在何霖看不到的上方,盡是溫柔缱绻:“是。”

他的嗓音太過柔和,柔和到何霖恍惚覺得裏面裹住了無盡的珍重疼惜。須臾,又笑着搖了搖頭,自己心思不純,連帶着聽人說話的語氣都不對勁了起來。怕不是幻想的要瘋魔了。

“她很好,太好了,沒有人比她更好。”醉的迷糊的扶暮雨沒有什麽更好的形容詞,只不住地重複着“好”。

何霖心底一片柔軟,欺騙性地壓下雜亂的情緒,起身笑道:“知道啦。你該去休息了。”

扶暮雨不動,何霖拉他,卻被猛地反扯了一把。他沒有防備,登時撞進扶暮雨懷中,胸口磕在他的肩膀處,疼痛讓他渾身一顫,忍不住哼了一聲。

扶暮雨也僵住了,忙扶起他:“我弄疼你了?”

香醇的酒香混着清冷的雪松味刺激的何霖陣陣暈眩,他臉色煞白,還是出言安慰道:“不疼,你穿的厚,還有大氅的絨毛擋着呢。”

扶暮雨卻悶悶不樂起來,有些懊惱:“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想和你多待一會。”

何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笑他總在醉酒之後純真無比,一點小心思無限放大然後落實;疼他多年苦苦支撐從未安心,一點小心思壓在心底不見天日。指腹滑過那清冷舒朗的眉眼,撫平青年皺起的眉頭,何霖低聲又鄭重道:“是該師父說對不起。”

“對不起,扶暮雨。”是師父對不起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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