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
這種魔幻的故地重游,何霖說不出該是什麽滋味。
上一次,是為救徒弟。這一次,是為逃追殺。
無名山中的老宅,他是回不去了,球球也等不到他再說說話了。何霖忽然覺得很凄涼。
山下積雪還深到能沒過靴面,山中已經是一片綠意盎然。參天大樹抱團遮去大半日光,樹幹青苔環繞,灌木叢生,荊棘遍地,瘴氣彌漫。
這山,綠到發黑。
何霖決定躲一陣風頭,但是這山顯然不适合居住,他現在剛剛進入山中,就是這種光景,越深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肯定會越多。現在開個結界還能護住自己和馬,再往裏走,他就不能保證了。何霖圍着山繞了一圈,見到了當初扶暮雨被困的山洞,小孩子那點能耐,根本進不去太深的地方,才到外圍就被捆了。
山洞足有三丈高,五丈深,何霖牽馬決定在山洞湊合一晚,靈力化刃削了枯枝生火,熱氣灼灼,燙的洞中遍布的藤蔓紛紛退出。常年不見空氣的地面松軟濕涼,何霖睡不下去,索性在洞口布了個結界開始打坐。
不知是山中瘴氣所致,還是故地重游勾起回憶,何霖分明是想打坐修煉一夜,卻是進了夢鄉,夢到了一些往事。
斜陽西沉,将人和山草樹木的影子拉的很長。
何玲抱着渾身狼狽的一團,緩慢又沉穩地走上扶雲峰的山階。懷中的人早已清醒,卻是一言不發,只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頸處。
十一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齡,何玲是整只橫抱在懷裏的。想着進了山門,上面有弟子門生,就将懷中的人放了下來。何玲蹲下身與他平視,輕聲問道:“吓到了?”
扶暮雨搖搖頭。
何玲一愣,道:“還在生師父的氣?”
扶暮雨又搖頭。
何玲笑了聲,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是為師沒有考慮周全,你說的不無道理。萬物有始有終,紅塵紛雜,做你覺得對的就好。”
扶暮雨站在臺階上睜着一雙清澈的眼看着他,又是驚喜又是滿足:“師尊覺得弟子說的是對的嗎?”
“嗯。”何玲牽起他的手,走上山巅,“暮雨,你可知,你想做到那些,需要付出多少嗎?”
扶暮雨乖順地跟在他身側:“弟子知道,弟子不怕。”
那一日師徒争的是:衆生皆苦,何以為渡?
扶暮雨答:“己渡衆生。”
何玲搖頭:“無人能至。”
扶暮雨仰着小臉,認真答道:“弟子能。”
何玲怔愣片刻,竟有些愠怒:“你也不能。”
扶暮雨不明白他為何生氣,但是也不肯退讓:“弟子為何不能?”
何玲嗤笑:“己渡衆生,說來輕巧,可天下之大,又真的有誰趟過萬千困苦去救世人于水火?”
“那弟子就做第一人。”
“其中艱險困苦不是你能承受的!”
扶暮雨沉了小臉:“生終有時,何懼困苦。”
師徒不歡而散,扶暮雨賭氣自己悄悄下山,後何玲發現他不在,借着松柏玉佩中的一絲靈力才在混妖山的藤妖山洞中找到人。
何玲後來知道了為什麽自己會突然生氣,因為他沒見過、他做不到,就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口出妄言。可他忘了,那是扶暮雨,一個純真且有能力的孩子,一個對世間萬物懷有最真摯的情感的孩子。而他是膽小又滄桑的,如何能與這樣一個孩子比?
自那以後,何玲不再試圖告訴徒弟世間的艱難險阻,有的事情他會帶着他們經歷體驗的,他會控制在一定範圍內的。那個時候,他還堅定的認為他有能力護他們周全。
何霖于晨曦袅煙之中睜開眼,苦笑一聲。
到底是誰在妄自尊大?
何霖牽馬出洞,結界護着一人一馬遠去。不出意外他的追捕令應該遍布四大派管轄地了,官道就不能走了,他只能走山路小道。何霖算了算時間路程,應該差不多到地方。
于是山野荒原總有一個白衣少年或騎着或牽着一匹黑馬,孑然一身徐徐前進。何霖倒是不怕被偏遠之地的村民認出來的,不過也還是會避開些。沿途遇見什麽妖魔邪祟能處理的也都給順手處理了,這樣一來腳程就顯得更慢。
何霖從積雪初融走到百花盛開,終于快到地方了。
扶暮雨給他留了很多錢,但是他出來并沒有帶多少,還是需要找個荒郊野嶺的落腳處的。帶着一匹只能四處吃野草的黑馬,走走停停一個多月後,何霖覺得馬都瘦了不少,于是安慰性拍了拍馬頭:“有我一個地方睡,就少不了你一口草吃。”
黑馬哼哧吐了口氣。
何霖:“……”
一個時辰後,何霖在一間竹舍前停下。
竹舍建立在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之中,靜谧幽深。想是許久未有人居住,周圍空地雜草叢生。
何霖也不在意,将馬栓在院中的玉蘭樹旁,拾階而上。
門栓只挂了一根枯竹,何霖拔掉枯竹,推門而入。
紛紛揚揚的灰塵迎面撲來,他沒有用靈力避開,只是揮了揮衣袖掃落一些以免被嗆到。
竹舍說小不小說大不大,進門的正堂左側還有一個偏廳,偏廳再往裏走有兩個房間。正堂右側是一個小廚房,小廚房下還有兩個小房間。
茶具床榻一應俱全,可謂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一想到自己一個多月露宿野外,而這裏的好房子卻沒人住,就忍不住暗罵暴殄天物,好好的房子竟然沒人住!不過這下就要便宜他了。
這是他曾經帶着幾個小徒弟游歷時住過的屋子。因為位置偏僻安靜,周圍環境也是一片雅致別意,他當時可是直接掏錢買下了。現在想來當初真的是有先見之明。
那一次是剛好來這邊處理一只竹妖,竹妖堅韌好強,本性是沒什麽大問題的。但是有一次因為見不得附近村民來采春筍,沒控制好力道見血了,然後發現吸食人的血液精力可以助長修為,自此一發不可收拾。附近的村民但凡踏入這個地界就是有來無回,竹妖善于隐藏,竹林足有幾十畝地,很多散修來了也是毫無辦法,甚至修為弱一些的也會被牽連進去。
何玲帶了弟子游歷經過這邊時,附近的村民都搬走的差不多了,只剩幾個年邁老人還在,老人家腿腳不便又不舍離開故土,也覺得年齡到了無所謂還能再活多久,毫不避諱這些。
這個竹舍就是從一位老人家手中買下的。
師徒五人悠閑自在住了小半月,似乎也沒有要去除妖的打算。竹妖很久沒有吸食活人精氣,饞的要命,但又明顯知道這邊是惹不起的主,最初還不敢貿然靠近這邊。
何必餓在第五日就忍不住了:“師尊,我們不抓那竹妖?”
何玲正在擦劍,束雲劍身修長雪亮,在陽光下反射出生冷銀光,他聞言懶懶地掀了一下眼皮:“為師又沒說不讓你們去。”
伍武過來拍了一下何必餓的肩:“你能找到它在哪?”
何必餓:“……”
他們真的結伴去找了,但是找了數日繞了整個竹林,一無所獲。
何必餓很喪氣:“師尊,難道找不到它我們就要一直住在這兒守着嗎?”
何玲一臉無所謂:“你不覺得這兒住着很舒服嗎?還有一只竹妖盡心盡責替我們看門。”
門外竹葉飒飒動了一片,何玲眼底氤氲着笑意:“都不用養看門狗。”
竹林沉寂下來。
扶暮雨微頓後笑了笑沒做聲,寒若拉了伍武:“二師兄,我們去看看。”
何必餓還沒懂什麽意思,被何玲屈着手指敲了敲額頭:“跟你師兄師姐去看看。”
何必餓再回來時已經是一臉茅塞頓開、心情舒爽的模樣。何玲頭也不擡兀自喝茶,半晌後問道:“學到了什麽?”
何必餓答:“做妖做人不能高傲自大,必要時候知道忍辱負重。”
何玲看了他一眼,點頭,示意他繼續。
何必餓:“做事要懂得随機應變,有耐心。”
何玲滿意起身:“去忙吧。”
何玲到竹林中走走散心,身後一直跟着一個啞巴跟屁蟲,他實在忍不住了,回頭問道:“你跟着為師作甚?”
扶暮雨不解:“不是師尊讓弟子跟上的嗎?”
何玲:“我何時讓了?”
扶暮雨:“師尊出竹舍時不是看了弟子一眼,弟子以為師尊讓我跟上。”
何玲:“……”其實他只是走到門邊突然發現扶暮雨又高了不少,有點滿足又有點郁悶,才側眼看了一眼,并沒有別的意思。
那一眼很輕很快,甚至于腳步都沒停下,他沒想到扶暮雨竟然注意到了。
何玲咳了兩聲清清嗓子:“沒有這個意思。”
扶暮雨“嗯”了一聲,靜默幾息,又問道:“那師尊看我做什麽?”
“?”何玲不爽,“不給看?我帶大的還看不得一眼了?”
扶暮雨拱手認錯:“能看,師尊想看多久看多久。”
“……”何玲并沒有被哄好,看着這個微微彎了腰也還是高出自己幾寸的大徒弟,更不爽了:“回去,別總在我面前晃。”
說罷何玲擡腳就走,留下不明所以的扶暮雨愣在原地。
何玲清楚自己已經穿成女子,那和扶暮雨比身高本就沒有意義,但是就是忍不住郁悶,若是他原身,肯定把人攬懷裏都是輕輕松松的,下巴應該剛好抵在他額間,鼻尖……何玲盤腿坐在竹榻上給了自己一巴掌。
竹舍房門被敲響,門外響起扶暮雨的聲音:“師尊,弟子可以進來嗎?”
何玲一驚,揉揉臉,沖下榻先照了鏡子,見沒什麽痕跡才放下心,整理了一下儀容,優雅轉身坐回床榻:“嗯。”
扶暮雨推開門,手中提着兩壇酒。
何玲詫異:“馬上就要亥時了,你這會兒帶酒來作甚?”
扶暮雨将酒放在案臺上,俯身行禮:“弟子來給師尊賠罪。”
賠哪門子罪?但這話何玲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隔壁寒若已經循着酒香來了,門邊探進一顆頭:“師尊、大師兄,你們這個時辰準備喝酒?”
何玲:“……”難道他要帶頭壞了這作息?
何玲起身就要把人趕出門:“為師沒……”
扶暮雨回頭看着寒若:“院中玉蘭樹下還有兩壇,你若喝就自去拿,別過來。”
寒若滿面春風走了。
何玲立在原地,雙手攏袖。半晌,聽見自己虛無缥缈的聲音:“你這是叫為師帶頭破例,日後還怎麽管教你們?”
扶暮雨已然倒了兩碗酒:“師尊早就破例不知多少次了。”
“……你真是來賠罪的?不是來拿捏為師的?”何玲手都氣抖了。
哪次破例不是因為這逆徒大半夜跑去醉袖危欄挖了酒拉着她喝?自己也是個不争氣的,每次都因為心軟由他去了,結果現在他還反咬一口?
扶暮雨恭恭敬敬遞上一碗酒:“弟子不敢。”
何玲不接,瞪他。
扶暮雨舒朗的眉間輕蹙,言語中帶了一絲遲疑:“弟子只是覺得,似乎每次弟子醉酒後師尊第二日都會心情很好。”
何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