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04
chapter04
次日清早,伴随着鬧鈴聲響,付念在柔軟的被窩裏三百六十度翻滾,把被子蒙在頭上嘤咛兩聲,頂着一頭亂毛支起上半身,機械地換衣洗漱,全程沒有睜開眼。
走出房門的時候,付媽媽正在給她榨豆漿,聽到身後的動靜,忙碌的雙手不停,快速偏頭看了她一眼,神色驚奇,“難得見你周一早上能不用人催就能起來。”
付念坐在餐桌上開始享用自己的早餐,依靠混沌的腦袋,嚼着包子含糊不清道:“今天學校裏有領導來檢查,老肖囑咐過不能遲到旳。”
付媽媽疑惑道:“你們肖老師回來了?昨天早上我還看他發朋友圈說自己因為暴雨滞留機場呢?”
聞言,付念慌亂地把剩下的大半口包子塞進嘴巴裏,胡謅道:“上周走之前說的,昨天班長提醒了一遍。”
這兩天醫院很清閑嗎?還有時間刷朋友圈?
“行吧,那你趕緊去,梁阗說不定已經在樓下等你了。昨天下午人家可等了你小半個鐘,快遲到了才走的,你睡晚了也不道個歉。”付媽媽虎着臉把收走了她面前放着最後一個流沙包的小碟子,換上剛剛榨好的無糖豆漿,對付念渴望的眼神視若無睹。
付念小口咬着杯壁,鼻子皺巴巴的。她才不是睡晚了呢,那不是因為打攪了他和隔壁課代表的獨處內疚嗎。
雖然現在已經知道完全是多此一舉,人家可不止那麽一個姑娘追。
哼,腳踏兩只船的人,不值得同情!
付念從付媽媽手裏奪回了自己的小豬包,并成功地在大快朵頤的時候濺了自己的白襯衫一身。
她趕緊回房間換了一件校服襯衫,其間兩次系岔了扣子,導致出門的時間和平時相差無幾。匆匆忙忙地和媽媽打了招呼,沖出家門直奔電梯。
下箭頭被按亮,數字緩慢變化。她正琢磨着樓層不高要不要跑下去,嚴絲合縫的電梯門開了。
但是空間裏唯一的人讓她更加不高興了。
付念扁着嘴,磨磨唧唧地邁進電梯。特意提早了十分鐘爬起來,可就是為了避開梁阗的,沒想到還是被他撞上了,還不如多睡一會兒呢。
“六點五十五了,還有二十五分鐘早自習上課。”少年的聲音清潤,可能是擔心早晨氣溫低,在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秋季外套,脊梁筆挺,寬肩窄腰,将寬松如睡衣的校服也穿出了八分清俊。
付念不由掀起眼皮多看了他幾眼,人摸狗樣的,怪不得騙了那麽多小姑娘。
她“哦”了一聲,語氣十分寡淡。
付念和梁阗一起從電梯口走到車棚,再從車棚騎車到學校,在漫長的二十分鐘中,兩人沒有進行任何的交談,耳畔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
付老大是拉不下臉先開口的,只是不斷用眼神示意梁阗趕緊自我反省自我檢讨,她還能再給自己培養了多年的小弟一個機會。
而梁阗心裏想的卻是沒有小餅幹,他要拿什麽來哄付念,昨晚深思熟慮之後還是覺得利用焦糖的貓命做賭注不太合适。
就在彼此古怪但默契的沉默之下,兩人相攜到達了學校。
付念又是踩着鈴坐在位置上,梁阗比她快了兩秒,誰讓他的位置距離後門比較近,本來她更近的!
付老大抱着書包,趴在座位上大口喘氣。春季作息表竟然是從今天開始采用的,早自習的時間足足提前了五分鐘。梁阗也真是,身為紀檢部的副部,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
兩人七點十分的時候到了校門口,付念規規矩矩地在門口下車推行,心裏美滋滋的,難得不用掐着點和年級主任躲貓貓。結果身後一批又一批動物群遷徙,聲勢浩大如火山噴發,她下意識覺得不妙,和梁阗對視一眼,兩腿掄得跟風火輪似的,緊趕慢趕在兩位年級主任到達戰場之前拽着梁阗往樓上跑。
教室裏稀稀拉拉的朗讀聲随着時間的流逝愈發明朗響亮,體質極差的付念也終于在長期總結出的深呼吸放松方法中振作起來。
她把放進包裏蒙騙付媽媽的英語書取出來,未免書包挂在椅子上硌得屁股疼。從九年義務教育至今,付念還從來沒有把作業帶回家裏過,早早在學校裏就完成了,什麽頭懸梁錐刺股挑燈夜戰寒窗苦讀都是演給付媽媽看的。
至于為什麽是英語書?當然不會是因為她的英語作文很爛啦,順手而已。
付念随手把英語課本胡亂塞到抽屜裏,雙手在高聳的書山裏翻找昨天沒做完的數學卷子,翻了半天沒在印象中的位置找到。
她“咦”了聲,收回手,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書本擺放格局發生了變化。
昨天晚上明明在賀馳的百般騷擾下遂了他的意放到另一側了的,怎麽又擺回去了?還收拾得這麽整潔?
付念狐疑地往田螺姑娘的頭號嫌疑人看去,他端坐在位置上,胸距課桌一拳,眼距課本三寸,側顏清俊溫和,随便一拍拿出去就可以當成教科書配圖。
付念支着下巴打量他,眼尾平平,和本人的性格一樣寡淡,可認真學習的時候,一雙黑是黑白是白的眸子好像淬了光,鐘靈毓秀。
唉,她嘆了口氣,沒有薛妙妙做背景牆,人看起來都神清氣爽賞心悅目很多。
說曹操曹操到。薛妙妙繞着教室走了個圓,給昨晚因為拖延症未能及時上交作業的同學下了最後通牒,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從抽屜下面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遞到梁阗面前。
教室裏混合着高低錯落的朗讀背誦聲,喧鬧又嘈雜,付念豎直了耳朵也能沒聽清兩人交談的內容,梁阗的側影又擋住了她的視線。付念借着伸懶腰的姿勢仰起脖子遠眺,綠白交映的紙盒,上面的logo再熟悉不過,三九感冒靈嗎?
她皺眉,突然就想起來梁阗早上裹着的秋季外套,轉頭透過窗口望了望外面豔陽高照的天氣。
怪不得捂得那麽嚴實,生病了自己也不注意吃藥,等到跟上回一樣折騰到醫院裏去就知道錯了,付念憤憤嘟囔了兩句,雙手在課桌旁邊挂着的藍布包裏摸索起來。
付媽媽是兒科醫生,在付念很小的時候就給她灌輸了“能吃藥不打針,能打針不挂水”的觀念,家裏學校裏都常備着一個小藥箱,從發燒感冒頭痛流鼻涕、跌打損傷腰腿疼痛乃至便秘腹瀉過敏的藥品都有準備。
離早讀下課還有二十來分鐘,梁阗是個能忍的性格,再難受也搖搖頭不開口。付念卻擔心自己的小弟把身體折騰壞了,日後沒人給她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冒着被巡查的年級主任發現的危險,溜出教室去給他打熱水沖顆粒。
或許是今天的壞運氣在早上都耗光了,一路暢通無阻,沒有遇到任何可疑情況,虧她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貓着腰。
雙腳安全落在教室後門的付念挺直了背脊,還沒來得及得意,老肖陰森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又從廁所回來啊?”
早讀課跑出去上廁所,付念已經是慣犯了,誰讓她到教室的時候就已經打鈴了呢。
不過今天還真不是。
她單手背到身後拽了拽馬尾,強迫自己咧出一個笑容來,硬着頭皮打招呼,躲過了年級主任沒躲過老班,“肖老師好。”
“看見你我好不起來。”
付念打哈哈,岔開話題,“您不是還在B市調研學習嗎?那兒的大暴雨停了?”
老肖涼幽幽觑了她一眼,發際線嚴重後移的寬額頭锃光瓦亮,和兩位年級主任有異曲同工之妙,一看就是未來接班人的料子。
“哪兒的暴雨能下一天一夜啊?不早把房子給淹了?”
付念狗腿地點頭。嗚嗚嗚,就知道兒童流感高發期她媽怎麽可能那麽閑刷朋友圈,原來是前天的消息,新聞時效性真的太重要了!
付念一時激動,勾着吊繩的手指晃了晃,保溫杯的蓋子沒蓋緊,灑出滾燙的水珠,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擰着眉輕嘶了聲,咬牙把即将脫口而出的痛呼壓在喉嚨裏,保持着良好的認錯态度。
老肖看了眼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剛想語重心長地說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驕傲自滿/傷仲永的故事”之類勸誡的話,到嘴邊又發現這些句子他早和付念說過成千上百遍了,該聽進去的早聽進去了。他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揮揮手,“進去進去,別再被我抓到了。”
付念腦袋垂得很低,重重點了兩下。眼眶紅彤彤的,裏面兩顆碩大的淚珠在低頭的瞬間就啪嗒掉下來了。
付念用自己這個星期的雞腿發誓,她真不是因為被班主任抓到了哭的,誰知道被燙到了咬住嘴唇強忍着不出聲的後果就是條件反射淚腺自動出水啊!
看着地面上老肖的影子漸行漸遠,付老大這才擡起頭來抹了兩把辛酸淚。太丢人了,實在有損她英明神武的形象!她探頭探腦地望向教室,大家都全神貫注地背誦待會兒要抽查的課文,應該沒人發現吧?
付念長呼出一口氣,擡起手背,往發紅的部位上吹了兩下,确定痛感已經消失之後,擰緊水杯,沒事人似的往教室裏邁步。
路過梁阗座位的時候,剛想學習狗血肥皂劇裏霸道總裁的高冷範兒,狀若無意地把杯子放在梁阗桌上然後立馬扭頭走人,突然發現他面前已經有了一個一次性紙杯了,裏面盛着二分之一的棕褐色液體,騰騰冒着熱氣。
付念偏轉眸光,落在薛妙妙未蓋上蓋子的粉色保溫杯上,扁扁嘴。也是,她連感冒藥都精心準備好了,怎麽可能忘記熱水。
付念大發慈悲的施舍表情還沒擺出來,就被迫強制收回。她深吸一口氣,踏在瓷磚上的腳步噔噔響,怨憤極深,樓下九班的天花板上估計掉了不少灰塵。
她擺着臭臉坐在位置上,保溫杯在木質桌面上敲得砰響,怒氣沖沖鼓腮的小模樣正好被姍姍來遲的賀馳收入眼底。
賀馳把背包随意地扔在椅背上,一邊在包裏摸着什麽東西,一邊扭頭問付念,“小姑娘家家的,怎麽一大早上就愁眉苦臉?”
賀馳由外婆帶大,說話的語氣腔調也多學了江南老派。
氣憤之下的付念聽什麽話都刺耳,冷嘲道:“你才小姑娘,你全家都小姑娘。”自己也就屁大點歲數,叫她小姑娘?
戾氣有點重啊。
賀馳聳了聳肩,并不放在心上,從包裏掏出一盒芝士巧克力,自己拿了一粒塞進嘴裏,剩下的推到付念面前,“巧克力要不要?”
付念斜瞥那拉出一半的盒子,眼神一落在上面就移不開。黑色的底座裏盛着金燦燦黃澄澄的長方塊,上面一圈焦焦嫩嫩,看樣子中間還有流心呢!
付念咕嚕嚕咽下口水,強迫自己別過頭,不行不行,不能吃嗟來之食!
豐富的小表情已然說明一切,賀馳笑眯眯想:意志力挺強,賀潇潇看見巧克力腿都邁不動了。
“真不吃?”
賀馳湊近了點,巧克力含在嘴裏慢慢吮着,付念甚至能感受到小方塊在他的舌尖旋轉跳躍不停歇。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屈服的沖動,嘴唇都快被她咬出血來。
嗚嗚嗚芝士味太香了。
賀馳把付老大的倔強看在眼裏,無所謂地撇撇嘴,手臂一攬,盒子就被重新帶回了他的桌面。
付念水漉漉的眼睛跟雷達似的黏在上面,沿着賀馳移動的軌跡平移眼珠子。
賀馳把她渴望的神色收于眼底,趁其不備,眼疾手快地往她嘴裏塞了一塊小方,滿口的芝士香。
付念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皺着小臉,表示自己不滿他擅作主張的行為,小嘴卻誠實地咀嚼着,沒兩下巧克力就鑽進肚子裏不見影兒。
可是——
她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還沒嘗見味兒呢!怎、麽、就、沒、啦!
賀馳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試探道:“再來一塊?”
付念沒說話,揚着脖子維持自己最後的驕傲,探出來舔舐唇角的舌尖卻已經将她的期待展現得淋漓盡致。
賀馳重新把盒子推到她面前,“喏。”
付念繃着臉接過,舌頭一觸及到上面濃濃的芝士醬就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左右腮輪換着感受,誓要讓香甜的氣息傳遍口腔的每一個角落,早把剛才的煩悶抛之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