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33

chapter33

梁阗回家的時候梁渙夫婦已經離開,分科意願書被紙巾盒壓在茶幾上,末尾的家長簽字一欄已經被填滿。

他抽過單薄的紙張,“文科”前的小方框中有一個黑色的墨點,飛揚的勾畫落在“理科”一欄。

梁阗走到書房門口,輕叩兩下,沒開門,顧自道:“小叔,又麻煩你了。”

要想說服梁渙那種常年身居高位,發號施令成性的人,着實不易。

房間裏有細碎的交談聲,不一會兒,梁湛從裏面打開門,沒接他的話茬,只是笑着比了比兩人的身高,拍拍梁阗的肩膀,“剛來松市的時候才只有那麽——丁點大,現在都比小叔高了。”

梁阗一怔,和他相視一笑,沒有再說場面上的客套話。

梁湛和付明佑同歲,卻一直沒有孩子。因為姜文君身體不好,妊娠死亡風險非常大。夫妻兩人感情頗濃,他不願意冒這種風險,二十來歲就去做了絕育。

梁阗出生的時候,正逢梁渙的事業轉折點,從農村大隊支書到三線城市的市級領導崗位,每一步他都小心謹慎、如履薄冰。梁渙這個年紀的幹部,沒有這麽早生育的,梁阗的出生是個意外,也是不受歡迎的,因為可能會累及他父親的職位升遷。

梁渙夫婦把他送回了老家松市,由梁湛代為照料。

梁湛對梁阗的到來非常歡喜,一直以來都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對待。

夫婦兩人創業初期,資金緊缺經濟困難,每天都是白饅頭腌鹹菜,卻沒有讓梁阗在吃穿用度上受過一點委屈。後來公司融資發展後情況好些了,對梁阗更是慷慨大方,別人家的孩子零花錢是照月給,他們卻是直接甩了信用卡的副卡過去,随便刷。

梁渙當然每個月都有打錢過來,但梁湛分毫沒有動用,告訴梁阗卡號密碼,讓他自己把握用度,至于平時的花銷,就當是他作為小叔的心意。

轉眼十六年,兩人不是父子,卻勝似父子,确實沒必要拘于禮節。

一中卓越的教學成績不是憑空而來,大多高中期末統考結束後都聽從官方指示陸續安排封校,反倒是那些聲名在外的一流中學“頂風作案”,暗地裏開始了暑期補習。

因為是超出教學時間外的補課範疇,老師愁眉苦臉等着放假帶孩子旅游,學生熬過了半個多月的期末考試準備,也迫切渴望放松,教室裏雜志漫畫鋪天蓋地地傳播,處于一種無人監管的放肆狀态。

直到期末統考成績公布的那天,教室裏躁動的氣氛才稍稍淡去。

七月初的正午驕陽如火,窗外的法桐在陽光暴曬下顯得萎靡不振,正如趴在桌面上頹廢的學生。

高一年級段有八百三十六名學生,拿得出手的名次也就前面一兩百個,按照比例來算,心情低落的同學總是要比志得意滿的多。

統考成績公開後慣例有一場家長會,對發揮不好的同學來說,就好比挂屍城頭、游街示衆,這會兒哪裏提得起精神來。

随着“滴答”一聲,投影儀開啓。

教室裏一時安靜如雞,只有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簌簌聲響。

梁阗被老肖叫上去幫忙謄寫答案,付念則無聊地在草稿紙上亂塗亂畫。

前桌小敏突然轉頭過來小聲問她,“念妹,這次第一是你還是梁阗啊?”

付念把擱置在桌面上的腦袋擡起來,單手托腮,另一只手捏着中性筆把玩,無所謂道:“不知道啊,又不是我批卷子。”

心中卻暗道:當然是梁甜甜,不然怎麽對得起她一片苦心。

小敏笑得揶揄,“真不知道?我還以為你們是有規律的呢?比如輪流坐莊或者石頭剪刀布之類的?”

被戳中心思的付念立馬正襟危坐,學起了老肖開小會的模樣,面色嚴肅地教育小敏,“怎麽可能!你把考試當兒戲嗎!每天不好好聽課腦袋裏全塞着一些亂七八糟的廢料,小敏啊,我說了多少次了,少看點哥哥妹妹情情愛愛的小說……”

義正詞嚴的話語正好被回來的梁阗收入耳中,惹得他不由抿嘴輕笑。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時候,各科試卷的答案就已經公布。

付念一貫是能偷懶時且偷懶的性格,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她直接把帶回來的試卷扔給了梁阗,由他幫忙校對,故而他對付念的答題情況十分清楚。

前桌小敏已經轉回頭去,梁阗在兩大摞課本的遮擋下低聲問她:“認真對待考試的付念同學,這次為什麽又少做一道選擇題?”

付念心頭一虛,咽了咽口水,故作驚詫道:“我少做題了嗎?怎麽可能!我檢查過答題卡的,全部都塗上了!”

梁阗勾起眼尾看她,眉眼含笑,語氣堅定,“嗯,那就是故意做錯的。”

付念皺眉,聽梁甜甜這語氣怎麽好像早有所料,不會他也故意塗錯了一道題吧,那不就又讓淮水的蘇璧占了便宜,她可不想再被老肖拉進辦公室。

付念拍了下他的手背,眉心隆起褶皺的像是層層疊疊的奶油拉花,試探道:“梁甜甜,你這回應該是第一吧?”

梁阗被她謹慎的小表情逗笑,有意逗弄,模棱兩可道:“或許是。”

她用稚氣的語氣威脅,“或許可不行,必須是!不然我就要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的關系了。”

聞言,梁阗微微斂眸,漆黑的眸子裏有暗潮洶湧,轉瞬而逝。

他開口,低低的嗓音像是海妖的蠱惑,讓人瞬間卸下所有防備,“我們現在什麽關系?”

“我們現在當然是男女朋……”話音至半,“聰明伶俐”的付念同學就發現自己被梁某人擺了一道,帶偏了話題,急忙捂住嘴,膽戰心驚地四處張望。

幸好這會兒大家都全身貫注地盯着大屏幕,沒有留意他們這個小角落的插曲,不然她真得憋屈死,前兩天斬釘截鐵地說兩人清清白白的可是她本人,打臉打得這麽清脆她還要不要在班裏混日子。

小姑娘氣呼呼的,兩頰憋得通紅,像是被煮熟的小龍蝦,憤憤地瞪着若無其事的罪魁禍首,用鼻子嗤出個“哼”聲,拎上水杯遁走了。

午休時間的飲水機孤零零的,只有付念一個人光顧,她把水杯卡在接水口下,絞着手指思緒萬千。

梁阗這兩天越來越不對勁了,整個人都妖裏妖氣的,特別是那雙漂亮的眼睛,動不動就勾人!

還總是喜歡捉弄她,他、以、前、都、不、這、樣、的!

付念在思考,是不是因為兩人在一起了,她就失去了作為老大的威嚴和地位,腦子裏閃過一連串“距離産生美”“得到了就不珍惜了”諸如此類的情感雞湯語錄。

熱水漫出,她低呼了一聲,趕緊關閉閥門,給粉紅色的保溫杯扣上蓋子,滿懷心事往回走。

沿路走去,午休的同學賴在桌面上不肯爬起來,用手背遮住面前的光線,出入教室的人也都蹑手蹑腳、小心翼翼,走廊上安靜得不像話。

除了她自己班的教室,熱火朝天。

付念在後門駐足,被裏面爆破般的歡呼聲吓得顫了兩顫。在原地停留三秒,确定腳下的地質結構穩定,沒有發生地震的可能性才深呼一口氣,打開門回到自己的位置。

無怪同學們大驚小怪,投影儀呈現出的數據确實讓人嘆為觀止。期末統考市裏前十,一中占了八名,第一第二也都在本校,本班。

如付念所願,梁阗位列第一,付念以三分之差屈居第二,第三名則是先前折得八校聯考桂枝的蘇璧,僅遜于付念零點五分。

付念的目光掠過蘇璧的各科成績,心中五味雜陳。蘇璧的成績構成極其平均,九門科目像是精心計算過加權平均數,竟然找不出薄弱學科來。

她忍不住低嘆了聲:好厲害的學姐,休學的時候還這麽勤奮努力,要不是因為她的數學底子紮實,占了滿分的便宜,說不定就被蘇璧趕超了。

付念正出神,梁阗突然搖了搖她的胳膊,“肖老師叫你發獎狀。”

她脫口而出,“你怎麽不去?”仿佛兩人單獨呆在梁阗的小房間裏,對他頤指氣使,呼來喚去……

梁阗輕笑,“肖老師喊的你的名字,你确定要我替你去?”

這一主動,兩人的關系可就暴露在全班同學眼前了。

付念瞪他一眼,走上講臺接過獎狀,不得不感嘆一中就是花頭多。

社會優秀工作者、優秀班幹部、三好學生、三等獎學金、二等獎學金、一等獎學金……

付念按照次序發放,一唱三嘆地念出獎項和獲獎同學姓名。

梁阗的獎狀通通被她壓在了最後面,省得要特意為他多跑幾趟。

不知不覺午休時間接近尾聲,下午第一節不是老肖的課,他不好占用中間的空檔,讓付念處理好收尾工作,自己先行離開。

付念已經在教室裏轉了好幾個大圈了,這才發現自己班裏真是人才輩出,獎狀都發到手抽筋。她幾乎是癱軟着回到座位上,把梁阗的三張獎狀塞他手裏,“諾,你的。”

梁阗含笑接過,手指卻緊緊攥着她不放,“謝謝念念。”

付念累到不想說話,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指,無果,有氣無力道:“你幹嘛?”

梁阗壓低了聲音,卻不妨礙吐字的清晰度,“要獎勵。”

付念炸毛,雙目圓瞪,咬牙切齒道:“明明是我讓的你還好意思要獎勵?”

一激動不小心把辛苦掩飾的真相給說出來了。

梁阗撓了撓她削瘦的下巴,似笑非笑,“我本來也可以選擇不領你的好意。”

這還是在怪她不識好歹了!付念氣噎,拍開他的手,眉心擰成麻花團,“班裏有人看着呢!”

“那就放學後,念念欠我的,不能忘記了。”他故意歪曲付念的意思,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唇邊。

“你!”付念像只暴躁的小刺猬,氣得想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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