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試探

試探

無疆拔出腰間匕首,一白一紅,正是“白月”和“朱砂”。西流送她已有數月,除了對敵以外還常被拿來抓魚剮鱗,燒烤削肉,撬門挑燭,經過親密無間的接觸無疆如今用來越發得得心應手。

蘇冕負手看她,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似乎在等待着她先出手。

無疆如他所願,率先出手,她全無技巧只是極速刺了過去,頃刻間近至面門,他卻仍巍然不動。無疆知道他很快,但是他到現在還不閃不避,未免太看不起自己,她有些較勁似得提起內力,猩紅匕間幾乎觸及鼻尖,然而就在那一瞬,匕見陡然定住,兩根修長手指夾住匕身,讓它再也前進不了一步。

“速度太慢。”他淡淡評價,似乎帶着斥責。

無疆嘴角繃成一條線,另一把匕首斜削上去,這一招是沈将軍的雲暗雪山,長·槍斜挑,角度陡峭,被無疆用在了匕首上,然而這一擊卻被蘇冕輕巧避過,并且指尖夾着她的匕首往下一擋,小紅小白兩相對撞,發出刺耳的“滋”的一聲,差點崩了刀刃。

“力道太小。”他又是這麽不輕不重的一句,卻沉重地敲打在無疆的心上。

無疆又接着用她這些日子學來的功夫,接二連三地出招,但仍舊碰不到蘇冕的一根汗毛,只聽到他一字一句,耳提面命,似乎恨鐵不成鋼。

“技巧過剩。”

“廢招太多。”

“氣息太強。”

無疆好像在哪兒聽過這些斥責和教導,讓她把動作精簡再精簡,氣息收斂再收斂,最後變成一把無聲無息直刺心髒的刀。

一眨眼,過了五招,而這五招蘇冕沒有攻,只有防,他不像是對待剛才那些西疆武士上場時那般,毫不留情非常速度地在一招就出手解決他們,反而好整以暇似乎是要看看她到底有什麽厲害的招。

然而此刻他好像再也看不下去,最後丢下一句“誰教的你”,忽然身形一變,反守為攻,襲了上去。

似乎要親手調·教。

西流不動聲色坐于一旁,看着剛才的一招招。

無疆的武功很雜,從燕十三娘的燕式雙刀到沈将軍的槍·法再到他給她的拳譜,很多武功與武器休戚與共,若不是這個兵器,便發揮不出該有的威力。比如沈将軍的雲暗雪山槍·法,本來就是要厚重的長兵器使出才雄渾詭谲又有力,換成匕首就沒那麽稀奇,雖然無疆已經融合得很好,但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容易露出破綻,而高手過招就是一瞬間的事,容不得半點差錯。

蘇冕每過一招都要指出無疆一個缺點,但是在西流看來這些所有問題幾乎可以歸于無疆的內力。內力不夠,速度力量氣息都會受到影響,而所謂的技巧和廢招本就要不斷地在戰鬥中打磨,是需要實戰才能練就的東西。無疆最多平日與西疆士兵過過招,他們本就不是什麽頂尖高手,而沈将軍他們只把她當作小姑娘,并不會真的生死相搏,技巧和廢招是要靠命懸一線才能磨掉的東西。

她內力不足,經歷太少。

但蘇冕那一聲聲看似點評,實則近乎斥責般的教導,讓他心裏無端地浮起了一絲不爽。

他的一生經歷,讓他将一切都看得很淡,權利聲名財富地位,他全都可以拱手相讓,甚至是生命,在必要時他也能為了皇兄或者西疆舍棄。他這一生從沒想過占有什麽,留住什麽,一切于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然而此時此刻,自以為看淡一切的他竟然感受到了一股難言而陌生的的情緒,好像有一塊地方不容侵犯,有一個人不容他人随意評價。

而身後的西疆将士完全沒察覺到自家殿下在吃醋,一個個只顧着睜大眼睛觀看戰局。他們覺得無疆出招已經很快很厲害了,但蘇冕皆輕巧避過,還有餘裕一招招點評,他們心中頗有些不平但又無奈,如今眼看着蘇冕要出手,實在忍不住為她捏一把冷汗。

蘇冕一招上前,像箭一般一下子到了她的面前,然而就在她要出手的時候,他身影一閃,瞬間到了她的身後。無疆心中一凜,立馬本能般反手向後,好像身後長了眼睛般擋了一擊,随後她飛身前移想要拉開距離,然而蘇冕卻是不給她機會,追了上去,在她還沒回過身來之時又要出擊,誰料無疆并未想轉身,而是上身突然後仰,幾乎與地面平行,一把如雪的匕首貼着下颚筆直刺了出來。

幾乎——就要——就刺中蘇冕的眉心。

蘇冕眉間一凜,陡然抽身,硬生生被逼得後退了一步。

衆人出乎意料,幾乎要高聲叫好,但也有點摸不着頭腦。

這姑娘明明剛才進攻時好像還挺弱的,蘇冕不還手她也刺蘇冕不着,像是被蘇冕拿捏在手心的面團子,任他捏扁搓圓。所以蘇冕要還手進攻時他們心想要遭,可結果又讓他們出乎意料,這看似不經一擊的姑娘突然變得很強,強得莫名其妙,好像跟剛才不是同一個人一樣。

但西流知道,這就是同一個人。

已經不止一次,他看到無疆驟然變強。

每次跟人交手,無疆的技巧和廢招看似很多,而一旦到了絕處,生死勝負一瞬間,她那些無用的花招便驟然消失,仿佛唯有此時,她才被激發出隐藏的一切,如同本能一般,招式精确淩厲,瞬息變化萬千,讓人防無所防,擋無所擋。

燕式雙刀,沈家槍法,橫山醉拳這些仿佛只是被她臨時拉來應敵的東西,她自己的武功好像總要到關鍵時刻才能記起,可是,如果是自己用慣了的武功,平時又怎麽會忘記呢?

夕陽殘照,投入帳中,西流的眼裏好像覆上了一層金色的流光。

“好。”蘇冕出聲贊道。

然而他的眼中卻沒有笑意,反而多了一絲疑惑。他讓她出手就是想看看她的武功身手,但她進攻之時用的都是些他不熟悉的功夫,路數繁多,卻又不精,好像學成之後還并未貫通,于是他決定親自出手試探她,逼她用出自己的武功,但是很奇怪,被逼之後反擊時她的身形功法像無疆,但似乎又很不一樣,好像還參雜了些其他東西。

他決定出最後一擊。

他力灌于掌中,袖口似有風,這一招“乘風歸兮”,他交給了無疆破解方式,連無姬都沒有學會,難以躲避,若她能接下此招,那必是無疆無疑。

掌風凝聚,他看到她的眼神驟然變了,身體突然微傾,是那招躲閃的起始式。

她識得這一招?她會用他教她的方式躲避這一招?

蘇冕心中微動,掌風前推,見她腳下似要踏出陰陽詭步,心中一喜,可下一刻,卻見她雙手回扣腰間,腰間寒光一閃,交錯着飛出兩柄匕尖射向他的袖口,竟然硬生生将他這招打斷。

他心有不甘,正欲再出招試探,突然眼前人影一閃,一人擋在他的面前,出聲道:“蘇世子,已過十招。”

第十招已出,雖未完全成型就被對方打散,但的的确确也算十招。

西流撿起地上的匕身,刀柄還在無疆的手中,這是他設計的刀刃離身機關。人生在世,總有不測之時,他原是想她可以在旦夕之時保命用,沒想到她在此時使出了這招,武器機關貴在出其不意,若是暴露以後保命的機會就小了。他回身将刀刃放回刀柄之中,嘎噠一聲回了位,随後朝蘇冕拱手道:“占了兵器之利,承讓。”

蘇冕心下雖有遺憾,但也表現出了君子風度,收回手,笑道: “所謂兵不厭詐,兵器的奇巧機關也是武功的一部分,運用的角度和時機更是考驗使用者的能力,是蘇某大意。”

他似有若無地看了無疆一眼,回身道:“拿筆來。”

簽訂合約。

然而無疆卻低下了頭,她覺得自己有些勝之不武。她不想這樣的,她見到他袖口微動之時,心中倏然一跳,她好像見識過那個招式,知道那個招式很厲害,她覺得自己好像能躲過去,又好像躲不過去,然後非常莫名地,她好像又有些不敢接甚至不想接這個招式,幾番思緒較量,情急之下,她按下了匕柄的機關,打斷了他的招式。

若是平時交手,她打斷他的招式沒什麽用,他能立即再出招,但是此次和談只限十招。

無疆莫名的心虛。

筆墨落下,西疆東朝大印蓋于其上,四國半年休戰之約算是塵埃落定。

動蕩不安的歲月似乎終于有了一小口喘息的時機。

此行和談之約完成,衆人也是松下一口氣。

夕陽垂落,夜幕降臨,蘇冕盛情開口,“各位要不就在此留宿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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