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同眠
同眠
邢予呈鬼使神差的上前抱住他,心情有點飄飄然,以至于手只是虛虛的環住對方的腰,沒用力。
好瘦啊。
一只手就能握住,宋晟樂的睡衣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溫暖的味道,睡衣的布料也是很軟的那種,頭發也香香軟軟的,抱起來特別舒服,像一只毛絨玩偶。
他們第一次這麽正式的擁抱,邢予呈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對方意欲何為,他的回應完全出于本能。
“你心跳怎麽這麽快?”
宋晟樂的聲音悶悶地傳來,說話時的胸腔共鳴他感受的清清楚楚,震的邢予呈心跳更快了。
邢予呈仔細感受了一下,好像還真是,“激動的呗。”
宋晟樂笑了一聲,松開了他,但邢予呈毫無自覺,依然抱着他不動,宋晟樂只能把頭轉過來一點跟他說:“可以了,放開我啊。”
邢予呈沉默片刻,依依不舍地放開,“好吧。”
宋晟樂沒察覺到邢予呈失落的小心思,他望着遠處的小樹林,手摸了摸那塊凹凸不平的小疤痕,“要說起這道疤,牽扯的事情其實還挺多的。”
邢予呈擡起頭靜靜的聆聽,做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宋晟樂想了想該從哪裏開始說,後來一想,還是直接從這道疤怎麽來的開始吧,萬一說太多,氣氛肯定更僵。
“應該是在初一下學期的時候吧,記不太清了。初中一些人喜歡故意找事,我被一群人拖進學校附近的小巷口打了一頓,最後被他們其中一個人推了一把,頭正好磕在路邊的石頭上,當時血都流進我的眼睛裏了,視線模糊一片,我記得當時頭很疼很暈,幾乎快要暈過去了。”
宋晟樂想了想:“聽他們的聲音應該是怕我死了都急忙逃了。”他苦笑了一聲,“反正他們挑的地方挺好,沒有監控和路人,只要他們死不承認,好像也沒什麽辦法。”
邢予呈愣住了,一股揪心的痛湧上來,他默然片刻,問道:“校園暴力?”
宋晟樂點頭:“嗯。”
邢予呈皺着眉心,手緊緊的握着,用力到手指幾乎嵌在掌心裏。
按照當時的時間,他恰好在國外的拳擊俱樂部跟着教練練拳,如果他們在同一個城市或者國家,只要他們有聯系,邢予呈說什麽也要把那個傷害他的人打趴在地上摩擦。
他心心念念了八年的人被那麽對待,憑什麽。
“他們是誰。”
從未有過的冰冷語氣不禁讓宋晟樂愣住了,他看向邢予呈,他的表情可以說是很恨了,甚至宋晟樂生出一股錯覺,如果那人在他面前,邢予呈殺了他的心都有。
明明是護着他,可宋晟樂看到這種表情的邢予呈,還是不免覺得陌生又可怕,他突然在想,邢予呈是不是還有另一面沒有展示給他看。
人都是多面的,他應該也是吧。
宋晟樂覆上他的發頂,順了順他的頭發,沒有給他弄亂,“好了,都過去了。”
見邢予呈沒有反應,宋晟樂才說:“我也不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子了,再說了,小時候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我一樣也忘了。”
邢予呈低聲道:“我走了之後,他們還欺負你?”
宋晟樂垂下眼睫,想起那些可怕又痛苦的回憶,他到現在都會發怵,背後冒出一層虛汗,“嗯。”
很短很委屈的一聲。
邢予呈下了摩托車,坐在草地上抱着雙腿,将頭整個埋進手臂裏。
宋晟樂無奈一笑,“怎麽還自閉了呢?”他也下了車,蹲坐在邢予呈旁邊,搖了搖邢予呈的胳膊。
邢予呈慢慢擡頭,只露出的一雙眼睛布滿紅血絲,眼眶周圍甚至蓄了點淚水,看的宋晟樂心軟的一塌糊塗。
“心疼了?”
“你說呢。”
宋晟樂頭抵在他的肩膀笑了。
他想把這件事好好跟他說清楚,但真正開口的時候,發現自己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記性不好也是一件好事,好與壞終歸是過去,只要都忘掉就好了。
邢予呈和宋晟樂靠在一起靜坐了一會兒,一陣冷風拂過時,宋晟樂打了個噴嚏把邢予呈叫醒了。
“冷啊?”
邢予呈連忙脫下自己的皮衣就要給宋晟樂披上,宋晟樂哭笑不得的拒絕了,“你裏面就穿了一件白襯衫,你不該比我冷嗎?”
邢予呈執意要給他披上,一邊給他拉上拉鎖一邊訓他:“你還說,我皮糙肉厚的百毒不侵,又是健身又是不落下一日三餐健康作息,但你瘦的都能摸到骨骼了,平時怎麽吃的飯,肉是不是都長在臉和屁股上了?”
宋晟樂表面不服的哼了一聲,但還是乖巧的任他擺弄。
邢予呈給他穿完,盯着他的臉不說話。
宋晟樂疑惑:“看什麽呢?”
“這道疤長得有點奇怪。”邢予呈把心裏想法口無遮攔的說了出來。
宋晟樂不但沒氣,反而笑的很邪惡,“呵呵,那當然了,它的經歷有多坎坷是你不知道的。”
邢予呈嗅到了秘密的味道,“什麽意思啊?”
“不告訴你。”宋晟樂吐了下舌頭,邢予呈氣笑了,正想對他動手動腳撓他癢癢,宋晟樂提早阻止了他伸過來的魔爪。
“我們分開那天是什麽日子你記得嗎?”邢予呈自問自答:“我生日。”
宋晟樂聞言收斂笑意,兩人面面厮觑:“嗯哼,然後呢?”
“我那天壓根沒心情過生日了,但外公他們還是給我辦了生日宴會,沒辦法,我只能苦着臉去。”邢予呈故作哀怨的模樣,實則在憋着大招,“你知道我那年生日願望許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宋晟樂預感和他脫不了幹系。
“希望那些壞小孩不要欺負我的小樂樂。”
“……”宋晟樂睜大眼睛呆滞的眨了幾下,臉有點紅,心髒又被他吊打。
邢予呈憤恨的說道:“結果上天簡直就是個混蛋,我許的願望根本沒實現。”
聽他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點說着和他當年如出一轍的話,宋晟樂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也罵過不公平的上帝,可現在又覺得上天好像也沒他想的那麽混蛋,他至少沒帶走八年前的小呈呈。
“呈……阿嚏!”
“我靠!你不會真要感冒吧,我們快走。”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
宋晟樂上了車還樂,他脫下外套改為披在身上,邢予呈的外套比他的大一號,蓋住兩人還是可以的,摩托車啓動之前,邢予呈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感慨。
“今年的夏天好像比以往短了。”
邢予呈給他套上頭盔,把他的手放自己腰上,“是嗎?明明長了啊,是心理作用吧。”
“是啊。”宋晟樂在他耳邊輕笑道:“你啊。”
深夜十點半,宋晟樂怕吵到爸媽,于是決定還是去邢予呈家住下。
邢予呈一高興又開始在大街小巷飙車加壓彎。
那種瀕死的恐懼你們不懂。
于是,前半夜還不容易挽回的快樂瞬間被大浪沖走,宋晟樂下車,怨氣沖天的看了一眼邢予呈,邢予呈假裝若無其事看天。
邢予呈前邊表現湊合,他暫時不動他,但有氣無處撒,所以他順腳踢了摩托車一腳。
“我靠!哪有你這麽踢車的?你不心疼啊!”邢予呈蹲在他踢的那個位置,“我都舍不得刮花一點。”
宋晟樂忍俊不禁的走過去想把他拉起來。
“踢不壞,況且這又不是我的……”
“這可是給你的生……”
“……”兩人突然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宋晟樂率先打破平靜,“你說什麽?”
邢予呈長嘆一口氣,站起身來,破罐子破摔道:“是,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我不……”
“生日禮物哪有不收的!”
“……那你幫我收着,我謝謝你。”
“You're wee~”
邢予呈高興了,宋晟樂好想逃。
邢予呈圖視野好,租的是六樓頂樓,雖然和宋晟樂家的五樓相比只是多了一樓,但怕的時候是真的累,好在邢予呈裝的是指紋鎖,不用轉鑰匙,一下子就打開了。
當宋晟樂終于覺得可以休息了打算跨進門的那一刻,被什麽毛茸茸的東西絆住了腳。
他遲鈍的低下頭和小姑娘Arana對視了足足兩秒。
Arana一歪頭:“汪?”
“啊狗!!”
整棟樓回響着宋晟樂這一聲尖叫,宋晟樂連着退了好幾步。
邢予呈一拍腦袋,“哦對,你怕狗。”他上前一步把同樣收到驚吓的Arana抱起來哄,“Arana, good girl.Not afraid not afraid ,it's okay.”
Arana委屈的嗚了一聲,往邢予呈懷裏撒嬌。
宋晟樂:“……”
邢予呈把Arana抱到她的小卧室,以免Arana自己開門,他用鑰匙鎖上了門。
“汪汪!”
邢予呈晃了晃手裏的鑰匙,低聲細語的對她說:“Be good and go to bed early.”
【要乖,早點睡覺。】
Arana:“汪嗚~”
照顧好這只黏人的小狗狗,邢予呈又要轉到門口那安撫自家受驚了的小哥哥。
“晟樂,快進來吧,我把它關起來了。”邢予呈向他走過來。
宋晟樂進來關上門,徑直略過邢予呈。
邢予呈:“?”
“等等我啊。”邢予呈只好跟他屁股後邊一起進了衛生間。
宋晟樂不拿正臉看他:“牙刷,刷牙,睡覺。”
邢予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哦了一聲,乖乖給宋晟樂找新牙刷,他一次性買了很多放在洗手臺下面的櫃子裏。
“杯子呢?”
“就一個,你用我的就行。”
宋晟樂毫不掩飾嫌棄的表情給他看。
邢予呈被他的樣子逗笑了,他捧住宋晟樂氣嘟嘟的小臉:“幹嘛啊親愛的,怎麽突然心情不美麗了呢?”
“滾。”宋晟樂要掰開他的手,沒掰開,兩人僵持了一下,他頭上冒出一個“井”字,轉臉将嘴貼在邢予呈的手上,意味不明的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
邢予呈很懵:“?”
宋晟樂張嘴就咬了上去。
“嗷!”邢予呈吃痛松了手。
幾經波折後兩人才終于到了卧室,宋晟樂比他先一步進去,他們倆的家結構都是一樣的,而邢予呈的卧室和他爸媽是一個位置。他順着記憶摸到開關打開燈。
燈光下,宋晟樂一眼就被床頭櫃上放着的兩個相框吸引住了。
今晚的事一來一回的,他心情很複雜。
邢予呈抵上他的後背,頭放在他的頭上,現在他已經開始肆無忌憚的跟他有肢體接觸了。
宋晟樂還是不習慣,但反抗的結果還是一成不變——掰不動。
兩行清淚默默在心裏流。
身後那人跟個大狗狗似的,樂此不倦的不停蹭他的腦袋。
“別蹭了祖宗。”宋晟樂無力的說着,拖着一個狗皮膏藥到床頭,指了指那兩個相框,“一個是咱倆,另一個呢?”
邢予呈抽空看了一眼,抱着他一晃一晃的用懶散的語氣說道:“不、知、道。”
宋晟樂扶額:“我跟你沒法溝通了,你快點從我身上起來,咱們睡覺。”
“好耶!”邢予呈立馬把宋晟樂撲倒在床上。
“……”宋晟樂要氣不活了。
毀滅吧,我累了。
最終,邢予呈還是在瘋狂作死的情況下被宋晟樂用武力的威脅下強行上了床,可憐唧唧的摸着兩邊被揪紅了的帥氣臉蛋兒。
宋晟樂習慣性的看向窗外的夜空,即便看不到什麽,學習學累了也睡不着就看天空的習慣改不了了。
“睡不着?”
邢予呈轉過身來,盯着宋晟樂圓圓的後腦勺。
宋晟樂嗯了一聲。
邢予呈提議道:“要不聊聊天?”
宋晟樂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還沒聊夠?”
邢予呈笑了起來。
“對了,你什麽時候養的狗?”宋晟樂不自知的主動開啓了話匣子,他只是單純好奇。
邢予呈給他蓋好被子,手幹脆就放在他的胳膊上,“Arana是我姐的狗,她和男朋友去雷克雅未克旅游去了,就把它放我家裏了,她是在美國長大的,所以跟她說話要用英文,如果你明天想撒氣就直接用中文兇她,反正這孩子也聽不懂。”
宋晟樂沒忍住笑了出來,他說:“好久沒見你姐姐了,看來她過的挺好的。”
邢予呈笑了笑:“總有機會的。”說着,他想到了自己擅自決定的一個小計劃,突然心虛起來,略過這個話題打算留到以後明日愁來明日當。
看到宋晟樂毫無睡意的樣子,他想起那次在校醫室與肖康的對話。
“晟樂,你為什麽晚上睡不着啊?”
宋晟樂盯着他漆黑的眼眸,料到了他會問,于是他波瀾不驚的說道:“以前經常熬夜,導致現在入睡困難,不是睡不着,是習慣晚睡。”
邢予呈哦了一聲,“那你說的晚睡是幾點睡?”
宋晟樂說:“四五點吧。”
邢予呈無奈道“太晚了吧,我們本來就是五點左右起床,那不就等于不睡?”
宋晟樂點頭:“嗯嗯。”
“那不行啊,習慣是可以改的,我監督你。”邢予呈琢磨了一下,聯想到宋晟樂在他懷裏安睡的樣子,他提議道:“我抱你睡?”
“你叫安眠藥?”宋晟樂翻了個白眼。
邢予呈一激動撐起半身,拍胸打包票:“我肯定比那叫安眠藥的家夥靠譜啊!”
宋晟樂無言的看着他,“你是對我有什麽執念嗎老想着抱我。”
“你就當有吧。”邢予呈抱着他,頭埋在他頸窩。
宋晟樂生無可戀的說:“你這樣我更睡不着了。”
邢予呈想了想,“那我給你唱歌?”
宋晟樂呸了一聲:“唱你個大頭鬼。”
邢予呈抱着他的手臂,突然腦子一閃靈光:“等等,我有辦法了。”他說着就要起身付諸行動。
宋晟樂懶得起來,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移動,“你又要幹嘛?”
邢予呈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最後拿出一個……
卷軸?
宋晟樂眼睛一眯,不知道他拿的是什麽東西。
“這是什麽?”
邢予呈得意一笑:“你猜?”他回到床上背對着宋晟樂将“卷軸打開。
宋晟樂微微擡頭,看到“卷軸”上面是黑白相間的條紋,“這是……鋼琴?”
他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玩意兒,覺得還挺稀奇。
邢予呈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你躺着好好聽就好,閉上眼睛。”
“哦。”宋晟樂依言閉上眼睛。
邢予呈擡起雙手落在手卷鋼琴的音鍵上,纖長白淨的手指熟練地彈奏時,靜谧的夜裏,輕盈舒緩的旋律圍繞耳邊,悅耳的音樂聲使房間的一切都陷入了名為溫柔的搖籃中。
他彈奏曲子的時候,嘴裏也在輕哼着悠揚的曲調,聲音低低的,比搖籃曲本身要催眠。
音樂聲持續了很久,邢予呈有意循環彈奏,但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最後那段似乎也被他改編了一些。
邢予呈彈奏完把鋼琴收了起來,宋晟樂感覺真的有了久違的困意,便沒有睜開眼睛。
“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好熟悉。”
邢予呈似乎是貼在他耳邊說的,“Brahms Lullaby.”他頓了一下,“布拉姆斯搖籃曲。”
“布拉姆斯搖籃曲。”宋晟樂默念了一遍,帶着點困意,他有點迷迷糊糊的,“你說外語真好聽,你英語是不是特別好?”
邢予呈自豪道:“Of course!”
宋晟樂笑道:“跟開了外挂一樣。”
“什麽外挂啊,This is the result of my own efforts,ok”
【這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結果好嗎?】
宋晟樂打了個哈欠:“嗯,厲害厲害。”
“厲害個啥,你聽懂了嗎?”邢予呈很煞風景的在旁邊看沒完沒了。
宋晟樂的勝負欲被他點燃,眯起一只眼回答:“I'm fucking smarter than you think.”
【我他媽比想象的聰明多了。】
邢予呈笑的特別燦爛,“喔唷可以啊,行啊,要不我們以後用英文對話?”
宋晟樂閉眼:“打咩。”
邢予呈微涼的手指揪了一下宋晟樂的臉,“怎麽感覺你玩梗都那麽可愛呢。”
因為是剛才彈過鋼琴的手碰他,宋晟樂才難得的沒反抗,“滾,你才可愛。”
“我沒你可愛。”邢予呈不依不撓的鬧他。
宋晟樂:“傻逼。”
邢予呈趴在他肩上,小聲抒發悲憤:“靠,你罵我!”
宋晟樂的聲音越來越小:“罵的就是你,你丫的。”
“操。”邢予呈笑了。
宋晟樂迷迷糊糊的譴責他:“你爆粗。”
邢予呈理所當然的說道:“是啊,你罵人我爆粗,我們天生一對。”
宋晟樂轉過身去,“不要臉,誰跟你是一對兒。”
邢予呈趴在他後頸的地方擁住他,“you and me is……”
“?”
“lover~”
“滾。”宋晟樂罵完就沒聲了,本來還想說點好聽的話作為結尾的,但沒扛過去。
邢予呈的臉上一直挂着笑意,他極小聲的說了一句結束語,也伴着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搖籃曲安睡。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