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期限
期限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不幹淨了。
宋晟樂倚着居民樓的牆,涼絲絲的風拂過他的臉頰,透了口氣。這兩天發生的事太禿然,終于有時間将腦子放空,他就看着晴空發愣,望着望着,不自覺地按了下自己心髒的位置。
不空,滿滿的。照這樣下去,說不定從今以後可以不用再靠藥物維持了。
雖然具體不知道該歸結于誰的功勞,但他也不想再去找醫生咨詢什麽了。目前的狀态相比最開始好了太多,他應該是要痊愈了吧?
雖然——
“死的心還是有啊。”
宋晟樂手插進兜裏,緊了下身上臨走前随手抓過來的黑色大衣。那是邢予呈的,并非出于報複,不過也差不多。
但他前腳剛邁出去,手機鈴聲卻在此時驟然響起,他掏出手機滑動屏幕接聽。
“喂,宋晟樂!你跑哪了你?什麽時候出去的?我今早上早班才發現你沒在房間,你現在在哪裏?”
大早晨來這麽一頓說教,宋晟樂這下真的被吼清醒了。
他把音量調小放在耳邊,“我在邢予呈家裏,昨晚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昨晚不是跟你說過嗎。”
晟惠安不買賬,她質問道:“你昨天幾點出去的?我沒說過嗎太晚了就不許出去了,大晚上的被人拐跑了你找誰哭去?”
這些話從小到大都圍繞着他,從他左眼受傷那件事以後,父母對他的保護欲和控制欲遠勝曾經,宋晟樂知道,父母都是為了他好,他也就沒有放在心上,而是一再妥協,做一個聽話的兒子。
“好了好了,我馬上回去。”
“不準再有下次聽到沒有。”
“知道了。”
晟惠安這才放輕聲音,跟他說:“還有啊,你奶奶今天有點感冒,我忙着上班沒時間帶她去醫院,你帶她去看看,順便給你爸和你妹妹買點早飯,你也要記得吃聽到沒?要是呈呈沒什麽事你就帶他一起。”
宋晟樂獨來獨往慣了,回家就那麽幾天還一直跟邢予呈跑來跑去亂折騰,晟惠安自然而然默認了他們又回到小時候的關系定位。
王子與騎士,弟弟和哥哥。
宋晟樂的眉毛抽搐了一下,“好,我知道了,我這就下樓了。”他邊走邊說,“挂了吧。”
宋晟樂按下挂斷鍵,剛想熄屏把手機揣兜裏,手機邊發出震動和消息提示音,他随意瞥了一眼。
“朋友圈?”
他把所有人都設置為“只聊天”,除了某人以外,因為他看到邢予呈朋友圈什麽也沒有,而且跟他一樣沒什麽分享欲,也不是手機控,他也就懶得設置了。
宋晟樂解鎖手機點開微信看了看,果然是他,邢予呈發了一段英文,配了一張圖。
【豆汁兒 :A new secret base.】
配圖竟然是堂欄十二中旁邊那片小樹林。關于他什麽時候拍的這張照片,宋晟樂捧着手機想破頭也沒想到。
要說邢予呈為什麽說是新的秘密基地,宋晟樂還記得,還是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河蔭橋對面的現代陽光城可不就是最初他們的秘密基地嗎,仰望星空的瞭望臺,存儲白日夢想的燈塔。
許多人都曾踏足,卻不知這裏藏着兩個孩子埋下的故事。
這麽說來,堂欄十二中那片小草地和樹林更鮮少有人,稱為無人區也更合适。
宋晟樂在他這條朋友圈下面評論了一句。
【快樂小油條:幼稚鬼(翻白眼)】
回到家裏,宋晟樂先上樓換了身衣服,把邢予呈的外套也穿上了,反正好看,而且又貴又暖和,也不是他的,弄髒了破洞了也不管。
懷着這種“惡毒”的想法,宋晟樂無意識哼了一聲,多少帶着點暗爽。
他下樓接奶奶去公交站,一路攙扶着她直到上車,在去醫院的路上,奶奶嘴裏咿咿呀呀的打手語跟他聊天,宋晟樂笑着點頭,似懂非懂的回應她。
自他記事起,她不但沒有名字,不會說話,耳朵聽不見,是個聾啞人。她腿腳也不便,但身體卻很硬朗,不但記性很好,性格上還很樂觀,愛笑,也很愛美,每次要跟她拍照,她都會整理衣服和那一頭銀發,不管什麽時候都會體面的生活。
過去的時間裏,他參加過三場葬禮,三位老奶奶,她們都比奶奶小,或者說,他的奶奶是小區這邊最年邁的老人。
而他和奶奶才是互相最親密的人,因為每逢過節家庭聚餐的時候,沒有人跟奶奶說話,宋晟樂每次都會挨着奶奶坐,給她夾菜,聽她說他聽不懂的話,奶奶做什麽表情,他就做什麽表情。
這樣,奶奶就以為他聽懂了,在所有子孫裏,最寵愛的就是他,因為只有他才會認真聽她傾訴。
“臨江市第二人民醫院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按門鈴準備下車。”
最近流感盛行,醫院排滿了人,等宋晟樂帶奶奶看完病拿了藥已經快到九點鐘了,途中宋高盛還給宋晟樂打電話催他,便只好打了輛車直接去農貿市場。
只是買菜的途中發生了點小意外,奶奶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宋晟樂着急的到處跑,終于在對面那條街的一家烤鴨店面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連忙跑過去。
“奶奶。”宋晟樂喊了一聲跟她一直招手,走近的時候才發現有個戴着口罩,穿着白色小短裙的女生正在和奶奶打手語,似乎是在聊天。
女生還沒注意到他,和奶奶進行不标準手語的聊天,但奶奶看起來很高興,一直笑眯眯的。
宋晟樂走過去,女生看到她微微驚訝,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宋晟樂先跟奶奶打了個招呼,轉而對女生打了個手語,“謝謝你。”
女生突然笑了,她一邊打着手語一邊說:“不用客氣。”
宋晟樂對她笑了一下,正準備跟女生告別,這時候卻突然來了個電話,聯系人顯示的是邢予呈。
“喂,不管你有什麽事情,十分鐘以後再跟我打電話,我現在不方便接。”宋晟樂一通氣說完直接挂斷了電話。
旁邊的女生遲遲沒有動作,表情有些呆滞,宋晟樂剛想打手語問他怎麽了,女生卻開口說話了,“你會說話呀?”
“……”
原來是鬧了個大烏龍。
宋晟樂尴尬的感覺耳朵都燒起來了,他咳了一聲,撓了撓頭說:“不好意思啊,剛才你沒說話,手語又這麽熟練,我還以為......”
女生低頭笑了笑,她輕聲道:“不知者不怪。我剛才打手語也是為了讓奶奶看懂。”
宋晟樂把買來的燒餅遞給奶奶,讓她先吃着,對女生說:“真的很謝謝你。不過我奶奶腿腳不太方便,就先走了,拜拜。”
“等等!”女生叫住他。
宋晟樂轉身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女生突然有點猶豫,手上的動作和眼神也不是很自然,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她說:“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你,也是很久之前我就……我……”
她臉都憋紅了,還好她的聲音太細小,宋晟樂沒聽清。
宋晟樂聞言思考了一下,很遺憾,完全沒有印象,他只好說:“不好意思啊,不太記得,我記性不是很好,不然你……”
女生心裏有點失落,面上也流露出一些,她幹笑一聲說:“沒事沒事,拜拜。”話音剛落,她就慌忙跑開了。
宋晟樂看着女生消失在人群的背影,似乎真有什麽印象,只不過實在太模糊了,只好作罷。
将奶奶送回家以後,宋晟樂把早飯送上樓後就又出門了,他今天的任務有很多,首先到達首要目的地後,他要先給邢予呈回個電話。
“喂,在幹嘛呢?”
邢予呈在家裏坐地板上正拼着摩托車的樂高,小零件被他擺弄的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個強迫症患者。
時不時的還跟Arana鬧一鬧,他帶上無線耳機邊打電話邊進行這個偉大而艱巨的任務。
邢予呈說:“我在……”
一句話還沒說完,Arana不滿的向他撲過來要舔他,邢予呈笑着将她抱在懷裏,還是任她撲騰,他知道Arana很喜歡他,跟人一樣也有占有欲,這兩天非纏着他一起玩。
他只好暫且将宋晟樂抛在腦後,跟Arana習慣性的說中文:“乖,等我打完電話再陪你玩好不好?”
Arana還在學習中文的路上,只聽懂了乖字,她靜靜地趴在他胸口,确實很乖。
邢予呈笑着說:“這麽乖啊,那好,一會兒給你獎勵。”
殊不知,毫不知情的宋晟樂恨不得捏爆手裏的雞蛋。
“你跟誰說話的。”
“我懷裏的小姑娘——”
“嘟——”電話挂斷音。
“Arana……”
邢予呈盯着手機壁紙沉默了。
“第三者”Arana以為她家哥哥叫她,非常乖巧的叫了一聲:“汪。”
邢予呈不禁感慨,跟這孩子,差距好大。
邢予呈嘆了口氣,猶豫要不要跟宋晟樂解釋解釋,但轉念一想,他為什麽要解釋這種奇奇怪怪的誤會,太離譜了……
“算了,反正我說的也沒錯,你本來就是小姑娘啊。”邢予呈摸着Arana的頭,從面無表情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之間的轉換,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随着Arana的狗臉被捧起來,邢予呈納悶的說:“他該不會是吃你的醋吧?”
Arana笑了,親了他幾口。
邢予呈陪Arana玩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給宋晟樂發了消息,這周邊地區好玩的地方不多,但是太遠的地方一個人去又實在無趣,從前不覺得,但自從連續幾次出門都有人陪,已經變成他的新習慣了。
“這就是寂寞嗎……”邢予呈在陽臺抽了根香煙,望着對面的樓層慢慢呼出一口煙,眉眼間是與平時不同的冷峻。
一旦到了這個時候,邢予呈總想做些什麽分散這些可笑的失重感。
他把手機拿出來,猶豫了好久,才從通訊錄中找到備注為“媽媽”的聯系人,點了一下。
“媽,我有點想家了怎麽辦?”
……
“晟樂,你這是要做給誰的?”劉柯在廚房洗水池幫忙洗水果。
宋晟樂專心致志的拿着筆畫着什麽,表情甚至稱得上嚴肅,他嗯了一聲,說:“朋友而已。”
劉柯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菜板上,一手撐着料理臺,看着宋晟樂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思考了一下,“我有種感覺。”
宋晟樂看也不看他,問:“什麽感覺?”
劉柯沒直接回答他,而是伸手點了點他畫的這幅畫,“寫祝福語為什麽不寫名字?”
“……”宋晟樂停下筆,被他一說有點心虛,“等會兒再寫。”他試圖轉移話題,“哥,你明年什麽時候去部隊?”
這個問題顯然問的不是時候,若是幾個月前問,劉柯就直接跟他說了。
“我不想去了。”劉柯垂下眼睫,因為寸頭沒有劉海遮擋,眉宇間便顯而易見的煩躁與憂傷。
宋晟樂瞥了一眼他,把手裏的稿紙撕下來,整體掃了一眼,覺得很滿意,準備正式開始制作,他順着這個話題接着問:“你想不想不代表最終結果,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劉柯沉默了。
宋晟樂知道現在根本沒法替自己做決定,結果本來就是釘死在板上的。但他還是為另一個人感到不值。
“哥,小溏姐怎麽辦。”宋晟樂跟游小溏關系很好,雖然離開那家店以後聯系的很少,但她的好,宋晟樂記得清清楚楚,這句話也是純粹的心疼那個比他大三歲的姐姐。
劉柯一直在逃避,現在也是,可他不得不這樣做,如果真的放任自己陷入難以自拔的感情問題中,他爸媽可能要找游小溏麻煩。
他淡淡道:“她才多大,以後我們分開,幾年時間她就足夠把我忘了,十幾歲的喜歡能多久,況且大學裏比我好的不在少數,只是高中就有不少喜歡她,追她的。”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失笑道:“還有,她好像在我們分開的那一刻還認為我從來沒喜歡過她。”
“好可惜。”宋晟樂不反駁他的觀點,但對于劉柯這樣和他一樣理智過頭的人,他還是很讨厭,“還以為我終于要有嫂子了,哥,我是不是可以叫你薄情人。”
劉柯氣笑了,“要論薄情,你不是比我更勝一籌?”
宋晟樂直覺不妙。
“我數數,小學的蔣雙和孫憶文,初中的沈祁和王琳琳……”劉柯露出嘲諷的笑容,“一旦知道誰對你有那種好感,不管喜不喜歡,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都會立馬在她們眼前突然消失。”
而且都是到現在還苦苦暗戀宋晟樂這臭小子,別問他怎麽知道的,不過是時常被那些小姑娘私信幹擾罷了。
宋晟樂微微斜過身子,充耳不聞的繼續進行手上的事情。
“這麽說來,你不直接寫的那個名字,是不是因為我認識?”劉柯拿了顆葡萄放嘴裏。
姜還是老的辣,宋晟樂拗不過他,很不樂意的嗯了一聲。
劉柯低頭又拿了一顆,“男的女的?”
“……”宋晟樂靜止了,某人問這個問題不是一次兩次了,他現在聽到都覺得生理性的不适。
他勉強咽下這口氣,在紙上刷刷寫下三個字——“邢予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