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倒吊人
倒吊人
“王兒,帶劉依去個沒人的屋,盯好了,讓家長親自來接。”
“趙金柱和廖鵬可以适當壓着點兒,等我回來,廖敏武志德分開問,趙金柱還倒賣yin|穢物品,洪祥招待所應該是個小據點,馮丹和劉順不簡單,好好審審。”
楊卓琛吩咐完要走,陳郜上前一步攔下,看了眼遠處的齊珊,聲音不高不低,“可以讓其他民警送,您不需要親自去。”
齊珊似乎察覺到了陳郜的視線,偏頭看了看楊卓琛,摳了摳袖子。
“不用,我親自去一趟吧。”
楊卓琛拍了拍陳郜的肩膀,帶着齊珊快步離開。
陳郜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眼底湧起一股無名暗潮。
“吃糖嗎?餅幹?”
“不吃。”
“正好。”
齊珊正摸索着胸前的安全帶,雙眼格外新鮮地打量着汽車,聽到楊卓琛這句話鼻尖皺了皺,疑惑地看過去,就聽那人渾不吝地笑道:“你要吃我也沒有。”
齊珊不知該說些什麽,扭頭盯着窗外繁華的城市街道,燈火通明的餐館門前,一家三口牽着手悠閑散步,心底泛起一絲波瀾,指尖抓了抓窗緣,明明已經走過了很遠,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
刷啦啦——
小臂處撞上來一個東西,包裝袋和裏頭裝的東西由于碰撞而響動。
她低頭,看見一個吃了一小半的餅幹盒,而那被吃了的地方,讓人用糖放滿了。
“快點接着啊,要轉向了。”
楊卓琛這話說得很急,齊珊立馬接過,眨眼時,眼眶有些發酸。
上了通往外郊的小路,區內的熱鬧随着燈光減弱開始消退。
路旁間或經過的幾盞路燈,也不能将這條黑黢黢的路照亮。
“別嫌棄啊,這是我從前臺順的,是那個小王警官的,帶劉依上樓那個,他是個愛幹淨的大哥哥。”
“我沒吃過。”
楊卓琛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副駕的女孩,很瘦弱,安全帶在她身上都松松垮垮。
“他從來沒給我買過零食,總說以後有弟弟了,等弟弟一起吃。”
齊珊捧着那小盒餅幹,指尖微微用力,包裝袋咔哧咔哧作響。
“他……比我媽走的還突然,但像一塊堵在心裏的大石頭,沒了特別輕松,就是有點,空落落的,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楊卓琛輕嘆一聲,淺顯看來,他覺得齊珊和武漫很像,大大咧咧。
可武漫的大方不是僞裝,是自信驕傲,純粹又堅定的氣質,在環境的加持下,格外出彩。
而齊珊,則是在弱小身軀之外,架構了一個野性難馴、充滿銳刺的外殼,用來保護自己。
至于劉依,楊卓琛認為是個難題。
楊卓琛活了二十九年,頭一回糾結,他該不該開口:“咳……劉依,怎麽會去洪祥招待所?嗯……你知道,洪祥招待所是做什麽的嗎?”
齊珊撇撇嘴,低頭肯定,“知道。”
途徑外郊中心,齊珊朝西邊兒看了看,是劉依家診所的方向。
“大廳裏那個濃妝豔抹的女的,她之前讓我們去招待所陪酒,說是能賺很多錢。”
“我趕她走了,還罵她了,但是劉依,她之前給我拿了很多錢,我覺得她可能是跟馮丹去招待所了,可她說她從家裏拿的,當時,我媽沒錢下葬,我就、拿了……”
“多少錢?”
“兩千二。”
兩千二,不是一個小數目。
哪怕劉依家是開診所的,兩千二也不可能是一個孩子說拿就拿出來的。
如果劉依真的去過洪祥招待所,那麽,關于趙金柱馮丹的事,或許她會知道不少。
按照齊珊的指示,到了目的地。
車亮着大燈,楊卓琛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個橘子,掰開兩半兒,一半兒扔給齊珊,一半兒留給自己。
楊卓琛倚着靠背,感受着橘子清甜的汁水浸潤口腔,慰嘆道:“到家了,你們還小,上學最重要,到時候你好好和劉依說說。”
齊珊和楊卓琛同步吃了瓣橘子,盯着胡子拉碴感慨的警察,下車後,真誠地道了聲謝。
“謝謝你。”
“不客氣。”
木門吱呀一聲。
門裏走出一位老者,楊卓琛眯了眯眼,輕啧一聲,竟然是昨晚潘勇診所裏的那個老人。
“那是你爺爺。”
“是,但他現在年紀大了,話說不清也聽不清。”
見齊珊這麽維護,楊卓琛坦然一笑。
正要倒車,齊珊小跑過來,黑暗中,還将那礙事的劉海抓了上去。
“明天,我能去看劉依嗎?”
“可能她的家長已經把她接走了。”
楊卓琛下意識開口,未成年人被父母接走,這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誰料齊珊聽了這話卻篤定地搖頭。
“不會的,她不會走的。學校不怎麽管我們,武漫帶頭兒的這一幫人,總是翹課出去玩兒,老師對我們去不去學校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明天她不去學校也不會有人找到她家裏,所以她不會讓她爸爸媽媽去接的。”
楊卓琛輕笑一聲,無奈道:“硬骨頭啊,叛逆期到了?”
齊珊微微一愣,欲言又止。
楊卓琛并不想去窺探青少年的秘密。
同時,他現在并沒有覺得,劉依身上有重要線索。
“行了,回吧。”
而在車窗關上之前,齊珊又一次湊上來,為她的廖叔舉旗。
“楊警官,我真覺得,廖叔和這件事沒有關系,你們一定要查清楚啊。”
返程路上。
楊卓琛耳邊始終是齊珊對廖鵬的正名,直到,他進了審訊室,聽見一句,洪亮且滿腔憤懑的話。
“是!我是要殺了他!”
屋內記錄的警察退位離開,楊卓琛入座,看了前頭兩三頁的審訊記錄,對上廖鵬那張泛紅的臉,突然輕快一笑。
“為什麽沒動手?”
廖鵬哼哧哼哧喘着氣,偏頭,受挫般梗着脖子開口:“怒氣上頭,但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楊卓琛翹着二郎腿記錄着,向前寫完,兩手放在桌面,沖廖鵬問:“什麽?”
“我不會打架,只會賺錢。”
“更別提殺人了……”
一時之間,楊卓琛也不明白,廖鵬究竟是在炫耀自己會賺錢,還是在惋惜自己不會打架。
沉寂良久,楊卓琛将紙張往前翻了一頁,視線滑動到中間部位,擡眸,“明輝商廈裏買的刀,刀呢?”
“在小敏家,後來又買了點排骨。”
廖鵬皺眉垂下眼皮,刻意避免接觸楊卓琛的目光。
楊卓琛放下腿,朝前坐了坐,食指有節奏的敲擊着紙張,看了眼廖鵬不斷摩挲的手指。
“你出來回去的時候大概幾點,仔細想想。”
“我也不太清楚,出來的時候好像是不到六點,除了和齊中海在街上吵的那段時間,我買完東西就走了,買東西最多半個多鐘頭,再開車回去,又用了半個多鐘頭吧,回家,也就是,七點多吧,對,那個時候,新聞聯播已經開始了。”
楊卓琛分別走了一趟趙金柱和廖鵬的審訊室。
再從趙金柱這裏出來,已經将近淩晨。
相比于廖鵬,趙金柱這個人,可謂滾刀肉。
兩個小時,陳郜沒能在趙金柱嘴裏撬出有關齊中海的任何消息。
楊卓琛聽了好一會兒,替換下記錄員,坐在陳郜身邊,推翻了方才的問法,重新開始。
第一句話,你知道齊中海已經死了嗎?
楊卓琛觀察着趙金柱驚訝的神色,八成把握他不是裝的。
也就是說趙金柱有可能在這之前并不知道齊中海的死訊。
所以他逃的時候,馮丹并沒有詳細告訴他是因為什麽。
黑板上。
廖鵬上頭的漢字和趙金柱上頭的漢字遙遙相望。
一個是有作案時間。
一個是不在場證明。
除此之外,在趙金柱和齊中海之間,明确了一萬元的經濟糾紛。
——“那狗東西!他媽的還不承認!我就去他們家睡了一晚,包裏就丢了一萬塊錢,不是他還能是誰,後來在賭桌上讓我看見了吧!要不是廖鵬來了,我非得揍死這個雜種!”
——“2號大暴雨,我當時在銅漁鎮啊,洪祥招待所,馮丹能證明。”
楊卓琛在馮丹名字上頭的洪祥招待所點了點,扔了粉筆頭。
正打算去會會洪祥招待所帶回來的人時,就看見了從二樓接待室走出來的小王,小王手裏拿着暖壺,甫一看見楊卓琛立刻打了招呼。
“她們睡了?”
小王點頭又搖頭,“武漫睡了,劉依沒有。”
楊卓琛改了下樓的意圖,站在接待室門外,和沙發上的劉依對視了幾秒,房門打開後,劉依起身,靜默着來到走廊。
隔壁就是無人的辦公室,楊卓琛粗略檢查一番,帶人進了屋。
劉依坐在屋內正中間,楊卓琛坐在挨窗戶的辦公桌前,許是沒見楊卓琛說話,劉依掀起眼簾,就對上了楊卓琛的目光。
“2號3號因為大暴雨,學校停了課,你在家嗎?”
劉依平靜地看着人沒說話,搖了搖頭,目光錯開楊卓琛,看向辦公桌上的一張合照,
楊卓琛晃動着鼻尖,繼續道:“在哪兒?”
“招待所。”
“洪祥招待所?”
劉依的視線回到楊卓琛身上,無聲點頭。
楊卓琛一邊記錄一邊擡頭,“趙金柱認識嗎?”
再次得到肯定,楊卓琛緊跟着逼問:“2號晚上,趙金柱在洪祥招待所嗎?”
劉依蹙眉,轉了轉眼睛,搭在身前的兩手,無意識勾了勾手指,“在。”
“是一整晚都在,還是期間離開過。”
這一次,劉依回憶的時間有點久,楊卓琛耐心等着,低下頭梳理着現在得到的全部信息,可等着等着,對方一直沒出聲兒。
再擡頭就發現,劉依一直盯着他看,不是正常社交時看向對方禮貌的眼神,是帶着一種好奇和探究的打量,沒有禮貌和溫度可言,他不喜歡劉依的目光。
“咳——”
“七點左右,趙金柱跟劉順出去了,拿貨,九點多回來。”
翻了嶄新的一頁後,楊卓琛筆尖不停,“七點到九點,期間兩人都沒有回來過嗎?你怎麽知道的?”
“沒有,他們一直在倉庫,我跟出去了。”
楊卓琛點點頭,在趙金柱名字後頭畫了個圓,不能确保趙金柱沒有從倉庫離開銅漁鎮,思及此,他眼前倏然間閃出一張地圖,案發地那條路,正通銅漁鎮。
“銅漁鎮,當晚還有其他陌生人出現嗎?”
劉依點了點頭,發現楊卓琛沒看她,于是抿唇,再次看向楊卓琛身旁的照片。
“有一個人開車來的,大概晚上八點多。”
楊卓琛順勢問,“穿什麽衣服?怎麽會注意到他?”
“白衣黑褲,打一把黑傘,”說話間,劉依觀察着楊卓琛的面部表情,甚至還留心注意着楊卓琛的肢體動作,“他不熟悉這個地方,像來找人,漫無目的的找。”
這同他們監控裏發現的嫌疑人穿着打扮不同,楊卓琛筆尖一頓,緊接着聽到一句令他脊背發涼的話。
“他就在這裏。”
“是那張合照裏,和你站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