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倒吊人
倒吊人
楊卓琛猛地擡頭,對上劉依坦蕩蕩的目光,筆記本上,墨水已經暈開大片。
“你不看就知道是誰嗎?”
他當然知道!
那是今年112案破案後,分局團建拍的合照,第二排是當時專案組的所有人,包括上京董九孺和總局昝若,董九孺和他站在兩位局長身後。
董九孺身旁是津海市公安總局的昝若,而他楊卓琛身邊的人,是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法醫——葉沖。
心下驚濤駭浪,面上不見波瀾。
楊卓琛對着劉依眨了兩下眼睛,勾唇,了然開口,似乎并不意外,“很巧,當日分局有重要任務,這件事,你不可以亂說。”
劉依垂下眼睛,無聲默認。
“齊珊明天會來看你。”
“謝謝。”
楊卓琛沒去深思這句無厘頭的道謝,他現在需要一個不被任何人打擾的空間,平複一下心情。
将劉依送回接待室後,楊卓琛急匆匆回了辦公室。
淩晨兩點。
一樓的動靜漸漸平息,楊卓琛看着手裏的照片,左右搖擺不定。
董九孺一定不會出現在津海,那麽劉依說的人,就只能是葉沖了。
可是葉沖為什麽會在那個時間段出現在銅漁鎮,2號晚上,他和葉沖一起,吃了飯喝了酒,天色昏的厲害,他很早就休息了,是在他睡着後離開的嗎?
葉沖去銅漁鎮,找什麽人?又為什麽瞞着他?
雨披、左手,葉沖到底隐瞞了什麽……
叮鈴鈴鈴——
楊卓琛看了眼來電號碼,拇指滑過照片上的人臉,接聽後沒有出聲。
電話那頭兒的人,應該是起夜,倒水聲從聽筒裏傳出來。
那人打了很大的哈欠,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敲了敲電話那頭的收音筒,“喂喂喂?怎麽不說話?老楊?楊卓琛?”
楊卓琛滞住的呼吸,在聽到葉沖的聲音後,緩緩放開。
“你是不是難受了?腦袋又疼了?你——”
葉沖那頭連聲問着,極為擔憂,楊卓琛趕忙開口,啞聲道:“沒有。”
“真的?喝點水快休息,嗓子都啞了,明天不是說還要開會,還要早起收拾收拾。”
楊卓琛連連點頭,發覺對方看不見,應了一聲,在對方準備挂電話去睡覺之前,看着筆記本上他親手寫下的人名,拉着人繼續通話。
“明天早上,你多帶一個人的飯。”
對面葉沖撲通一聲躺在床上,發出一聲慰嘆,“給誰加餐啊。”
“明天早上,可能會來一個小姑娘。”楊卓琛補充道。
哪知葉沖在這之後,聲音變一下變得格外清明,語氣警覺地沖楊卓琛連聲否定。
“我不同意!我雙手雙腳不同意!用我的錢去請別人吃飯,你真好意思。”
楊卓琛閉着眼,揉了揉眉心,嘴角無意識勾了一下。
“她今年十三。”
“……哦,行啊,這又是哪個妹妹?”
楊卓琛唇角弧度緩慢消失,舌尖抵了抵腮幫。
昏暗中,楊卓琛掀起眼簾,窗外泛着寒光的月亮,映在他的眼底。
開口,語氣中帶着他從不曾對葉沖有過的試探。
“她是,齊中海的女兒。”
*
清晨。
葉沖哼着小曲兒進了楊卓琛的辦公室。
葉沖勾着後腳阖上門,坐在楊卓琛對面,拿出一個包子啃下去,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連辦公桌底下都沒放過。
“那小孩兒呢?”
說着,葉沖還指使着楊卓琛給他戳開豆漿,就着楊卓琛的手喝了兩口。
咔噠一聲。
身後房門打開,葉沖轉頭,就和門口站定的齊珊打了照面。
楊卓琛将豆漿穩穩放在桌面,示意齊珊進門時,不動聲色地注意葉沖的表情。
“哥哥。”
聽見齊珊對葉沖的稱呼,楊卓琛眉間皺的都能夾死一只蒼蠅。
也許是見過齊珊,葉沖不是很肯定的重複打量着來人,表現很真實。
“嗷,是你啊!”
待人走近,葉沖一邊說着,一邊給齊珊拽過椅子,又給人拿了杯熱粥,一邊吃一邊看着齊珊,轉頭對上楊卓琛探究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解釋。
“我給她媽媽結過醫藥費,就是,她媽媽去世的時候。”
楊卓琛點點頭沒說話,拿了個包子塞進嘴裏,順手拿起桌上那杯豆漿喝了兩口,而對面葉沖伸手摸了個空,轉過頭伸出手,平靜地看着楊卓琛手裏的紙杯。
楊卓琛又喝了一口,抿唇一笑,放回葉沖手裏,指尖擦了擦嘴,贊賞,“不甜,好喝。”
葉沖白了人一眼,毫不客氣地喝完了底兒,捏着杯子,身子轉向齊珊,小心翼翼地開口:“怎麽把頭發剪了?差點沒認出來。”
齊珊坐的端正,兩手捧着紅豆粥,小口小口的吸吮,聽到葉沖的問話,腼腆地笑了一下。
難得見齊珊這麽文靜的一面,楊卓琛左右看看兩人,沒出聲打擾。
“我去打工了,有點害怕,越醜越安全。”
“不上學了?”
“上的!我和爺爺商量了,過幾天就回去上學。”
說到這兒,齊珊猶豫了一瞬,看了眼葉沖,偏頭問楊卓琛:“劉依什麽時候能出來啊?”
葉沖給楊卓琛遞過一杯新開的豆漿,看着楊卓琛回道:“後天吧。”
“家裏,家裏要有什麽困難,找你們村幹部,或者不行,我能幫也幫。”
齊珊忙擺着手,局促不安地向葉沖道謝。
室內靜下來,齊珊緩緩擡頭,發現葉沖和楊卓琛今天穿的都是正裝,只不過兩人都沒戴帽子。
精心打理過的痕跡,這一點在楊卓琛身上很是明顯,青澀胡茬剃得很幹淨,每當楊卓琛動一下,就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皂味,盡管眼下依舊有些發烏,可整個人看上去還是很有精神。
至于葉沖,齊珊第一次在醫院見到他的時候,葉沖就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如今穿上正裝,增添了英氣,只不過看上去,不像能打的樣子,像個文官。
樓下警笛由遠及近,院內烏泱泱鬧哄的厲害。
楊卓琛起身扒頭,目光長久的放在轎車旁的高挑身影上,元寶帶着人進樓前,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一高一低兩道視線在半空交織,楊卓琛沖那人點了點頭,那人颔首後,消失在楊卓琛的視野。
楊卓琛輕嘶一聲,差點把元寶這條線給忘了,看了會兒空蕩蕩的院子,快速喝完杯裏剩下的豆漿,拿起桌上一沓資料,“時間差不多,準備開會了,我得先下去一趟。”
齊珊不顧葉沖的阻攔,收了桌上垃圾,跟着兩人出門。
葉沖下樓去拿資料,樓道裏穿梭着準備參加會議的警察。
楊卓琛走了兩步,正要回頭叮囑齊珊早點回家時,就被齊珊拉住,齊珊一只手縮在兜裏,邊緣露出一點紅影,隐約還能聽到簌簌聲。
齊珊對上楊卓琛的眸子,只一瞬就閃躲開來,躊躇了一會兒,那只揣在兜裏的手又動彈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放的很輕。
“楊警官,如果,一個人偷了一萬塊錢,得判多久啊。”
走廊吵吵嚷嚷,楊卓琛頭腦卻分外清醒,甚至盯着齊珊頭頂的發旋,瞬間想到齊中海和趙金柱之間的關系。
“三年以下,并處罰金。”
楊卓琛簡短回答了這個問題,空着的手,拍了拍齊珊的肩頭,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蹒跚身影。
“過去的事,就讓它跟着逝者湮滅吧。”
他知道齊珊能聽懂,他猜,他能确定趙金柱一萬元錢的走向了,但在這件事上,他第一次想裝聾作啞。
齊中海已經死了,趙金柱和劉順馮丹也會接受該有的刑罰。
還活着的人,為什麽不能有一個機會好好活着呢。
這是齊珊人生的轉折,他不該親手斷了這條已經能看到些微弱光亮的路。
齊珊離開時很放松,或許是因為得到了楊卓琛的暗示,不在糾結身上的枷鎖,掏出那只藏在兜裏許久的手,站在院門處,沖他晃了晃。
“有時候,一個人的諒解,就足矣寬慰她禁锢許久的靈魂。”
清冽的聲音平淡如水,卻格外能安撫人心。
也許這就是心理醫生特有的力量。
楊卓琛轉身,平視着距離自己一步之遙的青年,率先伸出手。
“窦醫生,謝謝配合。”
窦瑞恒小幅度偏了偏頭,淡笑一下上前,握住楊卓琛的指尖,近距離觀察了楊卓琛的狀态後,松開手,放回風衣口袋,退後一步,溫聲道:“人民義務,楊隊長最近休息的不太好,如果有需要,可以聯系我,診費打七折。”
楊卓琛爽朗一笑應下,在樓梯口處看見了葉沖,連忙開口,語氣十分真誠。
“對不起窦醫生,是我的疏忽。臨時決定開會,可能時間比較久,您要是有事就先忙,您的聯系方式還是從前那個吧,中午或者下午,我可能需要叨擾一下。”
說完,楊卓琛明顯察覺到了窦瑞恒的不悅,佯裝無辜的舔着臉繼續笑,無視窦瑞恒面上的不信任,再次道歉。
“真是我的疏忽,您也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我不能不去啊。”
窦瑞恒輕嘆一聲,默默看着楊卓琛表演,擺了擺手,和楊卓琛擦肩而過。
“沒事,聯系方式沒變,我不會走,你可以随時來找我。”
楊卓琛回頭時,窦瑞恒停下腳步。
“還有一點,楊隊長,這樣幼稚的小把戲,下次還是不要再玩兒了。”
的确,正裝都穿上了,要說會議是臨時定的,騙傻子都沒人信。
“你知道嗎?頭兩個月,窦瑞恒的姑姑調去上京了,高升。”
大會議室裏,葉沖悄聲沖楊卓琛念叨:“都是老黃歷了,你怎麽還過不去啊,別小肚雞腸了啊,人家不就是用一點點威嚴,讓你提前放人嗎,本來就跟他沒關系,你也不吃虧。”
楊卓琛瞥了葉沖一眼,輕啧一聲,擡手捂臉。
“我說,我讓元寶去接人的時候,真沒想到還有開會這茬兒。”
葉沖仰着下巴盯着楊卓琛哼哼了兩聲,十分絕情道:“別狡辯了,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