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倒吊人
倒吊人
2000年11月5日。
上午8點整。
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二樓,大會議室。
全體與會人員正裝出席。
自今年國慶以後,警察制服由綠色變成藏藍,銀色帽徽在燈光照耀下泛出寒光,藏藍與銀輝,更顯示出國家公職人員的肅穆與端莊。
元寶口中的漂亮姐,原名劉美娜,正打開相機準備記錄會議內容。
大會議桌兩側入座的警察,是各科各室的頭兒,雖然此次大會主要針對113刑事案件,但秉承着“分局是我家,發展靠大家”的理念,這次大會備受各方關注。
局長樊重、副局司正進入視頻畫面前,不忘整理儀容儀表,在桌前兩側站定後,全體人員起立,向兩位局長敬禮,兩位局長入座後,會議室其他人員才相繼入座。
“本次南灣區分局113刑事案件會議由我主持,會議結束後,記錄将永久封存于檔案室,可供113專案組成員調取查看。”
樊重話落,與身旁的司正對視後,司正沖楊卓琛點頭道:“可以開始了。”
正對着兩位局長的會議室牆壁上,蓋着一塊碩大的白布。
113專案小組沒上桌,墜在會議室四周,呂晶一早便和劉美娜,一左一右占據了會議室尾部,分別負責展示案件信息和記錄會議內容。
随着白布掀開,一張并不算複雜的社會關系圖,展露在衆人面前。
“2000年11月3日晚7點33分,南灣區分局接線員接到報案,在南灣區外郊通往銅漁鎮的偏僻小路上,發現一具男屍,黑布包裹全身,呈倒吊狀,初步判斷,與1998年11月2日南灣區兇殺案倒吊人,現場一致。此案為模仿作案。”
清朗的男聲在會議室內響起,沒有往日的慵懶散漫,聲線不高不低,咬字清晰,雙目銳利地盯着黑板,逐字逐句,給不曾接觸本案的人員,敘述出了簡單的框架。
“死者名叫齊中海,四十歲,津海市南灣區外郊謝齊莊鎮人,經過第一輪篩查已經确定兩名犯罪嫌疑人。”
“廖鵬,本地人,放貸為生,與齊中海有五萬元債務糾紛,與齊中海愛人王美芝有情感糾紛。11月2日晚六點到七點,廖鵬在快餐店門前同齊中海有過短暫争執,然後起了殺心,在明輝商廈買了刀,但據他和他妹妹一家交代,廖鵬最後拿着刀和豬肉回了家,不過廖鵬擁有作案時間和作案動機,還需要進一步排查。”
楊卓琛說完,遠遠的沖呂晶點了頭,呂晶立刻将趙金柱的資料信息粘黏在了黑板上。
“趙金柱,同是本地人,近期以倒賣yin|穢物品為生,據齊中海女兒齊珊交代,二人在這個’生意’裏有分成上的經濟糾紛。”
楊卓琛放在桌上的指節撚動過後,眼瞳盯着遠處短暫的晃動了一下。
“據趙金柱所說,齊中海曾偷過他一萬塊錢,廖鵬聲稱見過趙金柱與齊中海因為這筆錢打起來過,通過走訪當時賭場的其他人,也能印證這個說法。”
“趙金柱的作案動機有了,但根據洪祥招待所馮丹和劉依以及上線劉順的口供,趙金柱在11月2日并沒有匹配的作案時間,不過馮丹劉順極大可能給趙金柱作僞證,而劉依的說法是趙金柱在七點到九點一直在倉庫裏,真實情況還需要現場走訪印證。”
楊卓琛說完,手邊挨着的葉沖清了清嗓子,身後警察将複印過的報告人手一份發下去後,葉法醫立即開了口。
“前綴不說了,和楊隊一樣,我直說結果了。”
葉沖左手指尖在桌面不停點動,右手老老實實放在桌面,快速且流暢的用白話同在場各位敘述。
“舌骨斷裂,死于窒息,勒痕是屍體身上捆綁的電纜所致,生前留下的挫傷外傷都已找到緣由,死者生前并未同兇手展開過激烈的搏鬥,身上也并未檢測到生物組織殘留,死者是被人從身後偷襲,兇手使用的電纜制作了套繩,死者越掙紮就越緊。”
“繩結、電纜、黑布、死狀,同98年的倒吊人一模一樣,98年案件裏死者甲縫中曾提取到兇手的生物組織,但在本次案件中,死者甲縫中沒有任何發現,不過在他的斷指裏,提取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黑色膠狀物。”
葉沖看了眼身側一動不動盯着報告的楊卓琛,勾了勾唇角,左手也放到桌下,兩手歡快的在桌下交織晃動。
“這塊膠狀物和包裹電纜的材質完全不同,我找了很多種材質始終無法确定,是在楊隊鎖定嫌疑人後,我才确定下來,死者斷指中的黑色膠狀物,屬于雨披,就是咱們大家人手一件的黑色雨披。”
室內衆人紛紛倒吸一口冷氣,2號一整晚,在南灣區找一個穿黑色雨披的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學生是因為大暴雨停課了,但工廠公司沒有,符合篩查條件的青壯年男子,一抓一大把。
稍待片刻,發言權就從葉沖轉移到對面的痕檢科主任張河手裏。
“當晚,痕檢科将路下蘆葦蕩裏發現的死者衣物帶回局裏,很遺憾,第二天再赴現場時,死者和兇手的鞋印通過一整晚雨水的沖刷,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參考的數據,也無法對兇手的身高體重進行分析,木制電線杆上,兇手刻意将繩結拴在一米左右位置,同樣迷惑了我們對兇手身高的判斷。”
“通過我們對死者衣物的檢索時,發現一個很細微的證據。”
張河說完,痕檢科警員走到桌尾,打開證物箱,取出一件泥濘幹涸的褲子,和一只滾滿了泥土的鞋子。
“我一直在關注楊隊他們調查的進展,這邊完全跟不上楊隊他們的節奏,可把我們給急壞了,現場找不到有用線索,那我們就轉戰衣服鞋,還就真讓我們給找着一點線索。”
張河欣慰的抿唇一笑,推了推眼鏡,小警員也從證物箱裏取出最後一個證物袋,只是一片花瓣,還被踩的四分五裂。
樊重和司正一同蹙眉,盯着桌上三樣物品。
很快,楊卓琛就找到了其中相同的元素——花瓣。
張河看了眼楊卓琛,連點着頭,恢複了正經模樣。
“本來是沒把這個花瓣當回事的,當天琢磨鞋子的時候我還把這花瓣摘出去了,結果等到第二天去現場的時候,突然就在路邊,發現了這個被碾壓的四分五裂的花瓣,初步判斷被踩過,被車碾過。再回來之後,我們檢查衣服,又在死者挽起的褲腿裏發現了一枚完整的花瓣。”
“這就不算巧合了吧,我找了南灣區花卉大師,他看了這三片花瓣,說都是白月季。”
“而南灣區在通往外郊這條路上,大面積種植了白月季的,只有一個地方——南灣公園。”
“我專門打聽了,南灣公園去年修繕完畢,裝了監控,希望痕檢科這一點線索能夠幫助到楊隊。”
楊卓琛面沖張河,眉頭一挑算是道謝。
三人語言簡練彙報完畢後,在樊局長的準許下,會議室其他人也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無非是對兇手進行沒有根據的側寫,楊卓琛一邊聽一邊記錄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有些人肯定了楊卓琛的看法,兇手在作案之前一定為了熟悉齊中海而跟蹤過他,因此有人建議排查齊中海生前兩個月的監控視頻,通過對比篩查,以此找到隐藏在人群中的兇手。
方法雖然笨,但卻不會出大錯。
至于廖鵬和趙金柱,在場有近半數的人認為,他們身上的嫌疑雖輕卻不能洗清,因此還要着重派人盯梢。
大約兩小時後,本次會議的重點被人引到了常洲身上。
參與會議之前,司正和樊重通過氣,這次會議勢必會聽到曾經的112案,因此司正和樊重決定讓專案組隐瞞兇手下戰書的事。
同時,還要封鎖113案相關信息,否則這場更為嚣張的模仿作案,會給津海市人民留下不能挽回的社會不安定形象,對當今疾速發展的國家産生消極影響。
“那個常洲呢?咱們安排着人盯他嗎?我覺得這個案子需要重視他的社會關系。”
最先提及常洲的人,是年紀四十出頭的經偵劉隊長,坐在樊重的右手邊、楊卓琛的正對面。
“112案的報道誰沒看過,兩年裏,這個案件都在報紙上有專欄了!這才剛結案,又來一個模仿作案,這就是蓄意挑釁國家權威,挑釁社會大衆,這個兇手的心理狀态我看更極端!”
宣傳部一位老警察挨着張河,聽着劉隊長的話頻頻點頭,接過話茬。
“我贊同劉隊長。楊隊剛才也說,兇手可能見過死者一面又或者只是聽說,就有可能把死者當成目标,那這個社會關系輻射的可太廣了,如果真像老張說的,一點點去查監控,什麽時候能完成啊?又需要投入多少警力啊?況且咱們現在的監控系統也不發達,這個方法的結果誰能保證啊?”
“當然,我只是個建議啊,從現有的、具有這種精神疾病的人群摸排,并且需要對常洲入院前,在津海大學留教三年的學生裏進行排查。”
見兩位局長都不說話,經偵劉隊長與宣傳部李警官對視後繼續開口。
“一個具有反社會人格的精神疾病患者,他在三年的帶教當中,不會出現什麽纰漏嗎?趙教授,桃李滿天,卻還是出了常洲這樣一個學生,那你們覺得,一個擁有心理疾病的教師,他帶教的學生,不會出現問題?心理學啊,他無聲無息就能把自己的想法種在這些學生心裏吧?!我堅持,要對這些高危分子進行監視管控。”
“曾經就出現過這樣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兇手,我不明白楊隊你為什麽還是如此執着于,按部就班的摸排也許就沒有作案嫌疑的人。”
“趙金柱和廖鵬的人生軌跡,三兩句話我就能給你概括出來,憑借他們的膽識和認知,我覺得他們不會,也不敢模仿作案。”
“112案,連環殺人案,這樣循規蹈矩的調查,你難道不是給了這個模仿犯時間,讓他去犯剩下的四個案子?112案第二個案件發生在99年,難不成我們還要等——!”
“老劉!”
司正帶着警告的低吼,叫停了經偵隊長的話。
樊重偏頭,看了眼楊卓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瓷杯落在桌面的一聲響動,将室內窸窸簌簌的聲音全部壓了下去。
“卓琛,說說你的想法。”
楊卓琛坐直身子,兩手放于膝蓋,看着自己的筆記,不卑不亢的答道。
“專案組将分別以南灣公園、死者生前錄像、常洲及其學生為突破點着重調查,就目前浮于表面的兩名嫌疑人繼續深入排查,多方齊頭并進,最大程度的挖掘兇手相關信息,在全市進行篩查。”
司正兩手交握,放在桌前,目光從楊卓琛身上滑過,對上外圍坐着的陳郜,垂下眼開口。
“宣傳部老李,現在知道這起命案的人少之又少,很多傳喚來的證人都不清楚案件細節,報案的這兩個人犯了事兒,你想點辦法,讓他們把嘴閉好,不該說的不能說。”
“明白,司局。”
樊重将筆帽蓋上後,左右看了一圈會議室裏的人。
樊局長站起身,周圍也有人要跟着起,卻被樊重擡起的手掌壓下。
站起身後,就能看清會議室裏,每一個人的臉。
有少年、有青年,還有中年和老年。
正是權力下放更疊的時候。
“楊隊長畢業前是我的學生,畢業後是我親自帶的徒弟,他在分局七年時間,算上大學四年,用這十一年的時間,我見證了一名人民警察從少年熬成青年,隊長,他接任隊長破獲112案,很多人眼紅很多人不忿。”
樊重背着手,看了眼陳郜,擡頭面對警徽。
“功勳披在外衣,傷疤留給自己。”
“他年輕,但他是個身經百戰的老手,他比我們這些快退了、一直居于後方的老家夥要敏銳的多,放手,讓年輕人去幹去闖,新時代有新方法,科技是提高了現在的破案率,但就現實情況而言,咱們的現代化手段,确實還不夠完善,這一批年輕人裏,呂晶,誰不知道,電腦方面的專家,科技公司高薪聘請都沒把人挖走。葉沖呢,也算我半個徒弟,他更不用說,法醫屆的好苗子,那是能留校直接任教的程度,但還是蝸在咱們這個小小分局裏。他們成長到現在,單拎出一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
“你們這不放心,那不放手,這摻一手,那伸一腳,這不是畫蛇添足嗎?按部就班也好、照本宣科也罷,人家的團隊有自己的行事風格和節奏,你覺得不對,去你自己的隊伍裏批評教育。”
“遇到一個難纏的對手,就搞得全局上下人心惶惶,要全都是這樣的做事态度,還做什麽人民警察,我看咱們集體更名換姓,改成津海早報得了。”
樊重說完,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本子,輕飄飄離開,留下一屋壓抑的氣氛。
司正看着仍舊處于運行狀态的攝像機,輕咳一聲。
“本次會議到此結束吧,小劉把錄像帶封存,資料收上來密封,核查好份數。”
“明白司局。”
“好!那就這樣,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