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倒吊人

倒吊人

南灣區興彎路,建華大橋南北街是南灣區中心,繁茂的商業圈在此發展出了五個大型環抱式商場。

瑞鳴心理。

地處建華大橋北街一座商業寫字樓最偏僻的角落,上下三層,在人流量巨大的商業街區裏,算是偏安一隅的幽靜之地。

一進大廳,楊卓琛就聞到一股淡香,安神靜心,很獨特,和趙教授那裏的味道不一樣,效果似乎比趙教授那裏的還要好,楊卓琛有些意外于窦瑞恒的本事。

裝修風格是暖色系,增添的冷調都是可拆卸的裝飾品,使大廳的冷暖趨于平衡狀态。

窦瑞恒這個咨詢室好像比楊卓琛以為的要大上不少,初在外頭看,他以為大概就是這個門市直上直下的三層,現在才發現,這個大廳才只是冰山一角。

大廳一側有塊籬笆,裏面鋪着軟墊,挨着玻璃門的位置安置了很多種玩具,都是在商場很少見的,楊卓琛大致猜到這些玩具的用途,因為他在趙教授那裏也看到過幾個。

籬笆另一個角落裏是一塊樹形指路牌,分散開的枝杈上,還有人挂上去的許願布包。

看起來,窦瑞恒的咨詢室生意不錯,這大樹都快不堪重負了。

“楊先生,您這邊請。”

楊卓琛微微颔首,跟在一位穿着護士服的女人身後,進了右側電梯。

“你們這兒病人挺多。”

護士輕輕一笑,看着楊卓琛回,“有很多算不上病人,人是有很多需求的,有些人來了一次就得到了想要的,而有些人,內心比較執着,無法釋懷,就需要通過外界幹預,以達到心理狀态的平衡。”

出了電梯,三樓的裝飾風格就不太一樣了,很簡約,很冰冷,就連燈光都不再是暖色的。

“三樓是老板的私人場所,左半邊是老板用來接待客戶的,右邊是老板的辦公室和休息室。”

女護士帶着楊卓琛在兩扇紅木大門前站定,牆壁上固定了一個小小的電子門鈴,隔音效果很好,楊卓琛在門外聽不到響動。

片刻後,房門被人從裏打開,窦瑞恒穿着一件高領的米色羊絨衫站在屋內。

“久等了,楊隊長。”

楊卓琛讪笑一下,看着窦瑞恒開口:“是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難怪三樓這一半只有辦公室和休息室,只窦瑞恒一個辦公室,就讓楊卓琛少見多怪了。

窦瑞恒見楊卓琛站在書牆前,沒說話,端着兩杯熱茶走過去,遞給楊卓琛後,聞了聞杯中溢出的茶香。

“天生犯罪人,真的會有天生的罪犯嗎?”

楊卓琛看着面前一小部分的書牆感慨之餘,在那本書旁邊發現了同他辦公室裏一樣的報紙。

“你聽說過悖德狂嗎?”窦瑞恒順着楊卓琛的視線看向書架裏的一沓報紙,緩緩開口。

“生來犯罪人與悖德狂相似,悖德狂最突出的病理特征是完全缺乏或幾乎完全缺乏道德感或道德觀念,這樣的人很容易成為犯罪人。”

“至于天生犯罪人,或者生來犯罪人,他們缺乏自然感情,缺乏道德感,缺乏悔恨和自責,他們生來殘酷,感受不到痛苦,也無法理解別人的痛苦。”

窦瑞恒說完,轉身面向楊卓琛,喝了口茶水,沖對方舉杯,抛過去一個問題,“你覺得,他們之間可以劃等號嗎?”

楊卓琛一手插兜,一手舉着茶杯不敢動,看了一圈奇奇怪怪的書籍名稱,将窦瑞恒方才的話在心底過了一遍後,斟酌開口。

“生來犯罪人是悖德狂吧,但不是每個悖德狂都是犯罪人。”

聽到這句話,窦瑞恒緩緩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楊卓琛莫名覺得自己矮了一頭,兩人現在的狀态,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學生在恩師的教誨下,正确回答了問題後的和諧畫面,好似就差窦瑞恒再感嘆一句孺子可教了。

“的确,悖德狂這個名稱後來多被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取代。”

“我記得,你的研究方向,與犯罪無關。”

窦瑞恒眯了眯眼睛,上前将書架裏的一沓報紙拿出來,示意楊卓琛跟上他,走到幾米之外的沙發旁邊。

“如果有一天你尊敬的老師犯罪了,你會不會想要去探知他心底的想法。”

楊卓琛眉頭緊皺,想到樊重的背影,搖了搖頭,肯定道:“不會有這一天。”

窦瑞恒挑了挑眉毛,在茶幾邊席地而坐,将一封封報道112案件的新聞平鋪在茶幾上,拖下一個抱枕墊在腰後。

“我不認為常洲是悖德狂,也不覺得他會患上解離症。”

常洲在審訊期間有時會極力否認自己的犯罪事實,而有時卻又可以條理清晰的向他們供述證詞,在得到趙教授的幫助後,警方才知道常洲是個多重人格患者,并伴随較為嚴重的反社會型人格障礙。

但有一點,楊卓琛很是疑惑,多重人格的産生往往與童年創傷密切相關,但他翻來覆去将常洲童年甚至到大學的全部軌跡看了不下十次,除了常洲高考失利複讀一年以外,再沒有其他值得關注的節點。

那麽問題來了,常洲為什麽會分離出另一個人格,并且持續犯罪。

“楊隊長,112案看似結束了,實際上并沒有,對嗎?”

對上窦瑞恒的雙目,楊卓琛覺得在他面前,自己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咳,這件事容後再說,你先回答我,十月十五日,你為什麽要去看常州?”

室內安靜下來,仿佛還有楊卓琛的回音,窦瑞恒坐在地上倚靠着沙發,下巴微揚,打量着楊卓琛,“誰告訴你,我去看常洲了?”

楊卓琛腦中想起一道消失在走廊監控裏的身影,飛快閃過一絲頭緒卻沒能讓他抓住。

“我沒去過,準确來說是從沒去過。”

楊卓琛從兜裏掏出本子和筆,放到窦瑞恒面前,“就像平常一樣,寫你的名字,左右手都要。”

窦瑞恒知道了不少,但沒多問,左手寫字的時間用的很久,邊寫還邊和楊卓琛說話。

“第三個案子被新聞報道的時候吧,我才留心關注,你肯定發現了這五個案子的共通點,我發現之後,也覺得很怪異,他為什麽要大費周章的把這些人吊起來呢?這樣的儀式感太複雜了,但确實很美。”

筆蓋扣上,窦瑞恒推還給楊卓琛,拿起桌面上99年報道的耶稣像照片,擡起,放在燈光下照着。

“你能感受到嗎?一種很強烈的操縱意味,他在每一場儀式完成之後,會向上看,是在看那個操縱他的手嗎?”

楊卓琛看着窦瑞恒心裏有些發毛,聽着窦瑞恒所說,他覺得心底的一些想法得到了印證,于是将窦瑞恒話中隐晦的意思直白翻譯出來。

“你覺得,常洲身後還有一只手。”

“那你覺得呢?”

從瑞鳴心理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楊卓琛站在車邊,深吸了一口冷氣,點燃了嘴邊的香煙。

七點十五,楊卓琛回到南灣分局,進大院的時候,就看到張河穿着便裝在大廳裏跺着步子,看上去很是焦躁。

“怎麽還不回家?”

聽到楊卓琛的聲音,張河猝然擡起滄桑的臉,大步上前抓着楊卓琛的手上下搖晃着問:“你怎麽才回來?不想要指紋比對結果了?怎麽還能把物證帶走了?丢了怎麽辦?”

一連串的質問讓楊卓琛摸不到頭腦,跟着張河去往痕檢辦公室的時候,楊卓琛解釋,“我去走訪了,誰把物證帶走了,物證全在物證箱裏啊,你那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

張河腳步一頓,面色龜裂,瞪着楊卓琛重複,“在物證箱裏?!”

眼瞧着楊卓琛點頭,張河怒吼一聲,松開楊卓琛,小跑進辦公室,不忘沖楊卓琛吐槽。

“真是忙傻了,看一眼都不會了,傻等着你回來,哎呀,太浪費時間了,我老婆今天給我做了紅燒肉呢……”

楊卓琛溜達着走到張河身旁,不動手碰任何東西,看着忙忙碌碌的張河問:“比對結果出來了?”

張河低着頭重新提取指紋,搖頭,“出來什麽呀,指紋就采錯了。”

楊卓琛上前兩步,低聲道,“什麽采錯了。”

張河的聲音不自覺跟着減輕,重新提取了指紋,送到機器邊上錄入好,等待比對結果的間隙,直起身,抱着小肚子說:“不是嫌疑人的指紋呗。”

“誰的?”楊卓琛直覺不對,上前一步,擋住電腦顯示屏,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葉沖的。”

張河毫不在意的語氣卻讓楊卓琛的指尖都顫了三顫。

“你說葉沖是個馬虎眼吧,偏偏他還做法醫這麽精細的活兒,你要說他仔細吧,采個指紋都能出錯,真是——真是、真是我勒個親娘欸……這咋回事兒?老楊老楊,你、你看這……”

兩人沒說話,室內能清晰的聽到機器運行的聲音。

電子顯示屏上,出現的結果和下午的結果一模一樣。

指紋比對結果,與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法醫葉沖的匹配率,高達百分之七十。

楊卓琛盯着電腦裏葉沖的臉,連眨了幾下眼掩飾慌亂。

“他、忘帶手套了。”

張河看了眼沒什麽表情的楊卓琛,呼了口氣,關掉頁面,将最新采取的指紋和下午葉沖交給他的全都掖進兜裏。

“污染證物了啊,這可不行,不過那紙上除了那半枚指紋幹幹淨淨的。”

楊卓琛點點頭,看着桌上物證袋裏的紙條,攥了攥拳頭,拍拍張河的肩膀,“你先別——”

“我不說,放心吧,回頭我再囑咐我那小徒弟。”

“欸,”楊卓琛指了指張河的兜,“那兩個指紋,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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