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倒吊人

倒吊人

室內安靜了有一分鐘。

向前看了呂晶一眼,眼神示意她去叫醒楊隊。

呂晶搖頭,看了看陳郜和元寶,無聲比劃兩下,讓他們倆猜拳決定。

陳郜不想,卻還是被元寶拉着來了個三局兩勝,糊弄的結果,還是元寶輸。

向前憋不住的笑聲被元寶的咳嗽聲蓋住。

元寶屁股在凳子上扭了幾下,緩緩蹭到邊緣,擡手先是敲了敲桌面,跟着開口:“啊sir?隊長大人?……楊隊!”

楊卓琛豁然擡眸,眼神清明的看向元寶,輕吸了口氣,垂眸翻了一頁,點頭,“不好意思,繼續。”

向前狐疑的和呂晶對視,呂晶不解地搖了搖頭,無聲指了指太陽穴,猜測楊隊又頭痛了,向前看了眼面前安靜忍痛的楊卓琛,默默将心中楊卓琛的隊長形象拔高了一截。

翻動着手下打印出的畫面,向前重新進入狀态,語言簡潔幹練。

“南灣公園只有一個監控視頻裏拍到了死者和犯罪嫌疑人,時間是2號晚上七點三十五分,兇手擁有反偵察意識,熟悉地形,應該是長期居住在本地或本地人,能避開監控,這次拍到的還是一個半身。”

“齊中海身上花瓣的來源确定了,沒有搏鬥,腳滑摔了一下,路對面的兇手也沒想到,腳步頓了一瞬間。”

“至于當晚去往銅漁鎮的車輛,其他幾個監控探頭除了需要維修的,還有兩個暫時沒送來,在南灣公園這個錄像帶裏,2號下午五點到晚上十點,一共經過十二輛車,車速太快,畫面太糊,看不清車牌。”

“明天區內通往南灣公園各個路段的監控視頻就能送來,通過車型比對,也許就能找到這十二輛車的車主。”

楊卓琛翻看紙張的時間間隔不大,陳郜跟着翻到了楊卓琛現在在看的那一頁,這一次停留時間略長,陳郜垂下頭,看着畫面中黑色轎車裏模糊不清的白色上衣駕駛人,着實沒看出特別的地方。

再擡頭,發現楊卓琛還沒翻頁,陳郜看了眼監控截圖的時間,2號晚上六點五十分,根據來往車輛出現的時間以及去往銅漁鎮的車程他們有一個初步判斷。

包括這輛白色上衣駕駛人的車輛在內,前後一共四輛車,最符合銅漁鎮鎮民口中的可疑車輛。

楊卓琛點了根煙,側身沖着窗戶慢騰騰地吞吐,“明輝商廈裏撞廖鵬的人,有線索嗎?”

“明輝商廈一樓沒有監控。”

伴着一陣煙霧,楊卓琛呼出一氣,左手繞到腦後揉了揉,皺起眉心,開口時,聲音好像摻了沙礫。

“不早了,回去休息,明天再說。”

房門關閉。

室內恍若無人一般靜谧。

楊卓琛緩慢的将口中煙霧推送出去,看着它越飄越遠,越來越淡,直至徹底消散在空氣當中,好像除了他,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就像在這個案子裏,頻頻出現的葉沖。

皮衣袖口處的鐵扣同兜側的鐵質裝飾相撞,發出脆響,粘在透明膠帶上的兩枚指紋,捏在楊卓琛指尖。

煙蒂在煙灰缸裏碾壓熄滅,楊卓琛收回手,将兩塊膠帶抻開,放在燈光下一點一點重合。

半枚指紋,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也有可能這根本不是葉沖的呢。

2號晚上,假設葉沖真的去過銅漁鎮,也許是有私事呢。

就算是夫妻,也都有各自的小秘密,更何況是朋友。

左手又怎樣,就葉沖那個身板和垃圾打法,對上齊中海,葉沖不被反殺就不錯了。

不會,不會是葉沖的。

但。

楊卓琛打開電腦,重複播放着一個走廊的監控視頻。

27床,常洲門外,一個穿着寬松兜帽的男人站了三分鐘,然後轉身,面朝監控離開,在即将走出監控畫面的時候,男人緩緩擡頭,只露出一個帶了白色口罩的下半張臉。

這是十月十五日,署名窦瑞恒的探視監控記錄。

窦瑞恒慣用右手,左右手寫的名字都和探視記錄表上的簽名不符,除了這一點外确實無法證明,監控裏的這個人不是窦瑞恒。

可如果這個人,是葉沖呢?

在他第一次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畫面中的身影,驀然間和他腦海中的葉沖重疊起來,站立時散漫的姿态,行走時腳尖外開的方向以及肩頸的狀态,太像了……

一個人模仿另一個人,真的會這麽像嗎?

不對,不對!

楊卓琛将兩塊膠帶收進物證袋裏,打開筆記本最後一頁,指尖比着,一行一行看過這個案子裏有關葉沖的所有疑點。

葉沖和他搭檔了多年,從不是馬虎的人,葉沖很細心,甚至其實要比他更加敏銳,有幾次在現場,如果不是葉沖發現線索,他們或許要走很久的彎路。

如果,葉沖是兇手,他不會留下這麽笨拙的犯罪痕跡。

對,葉沖是很聰明的,楊卓琛否定了葉沖和這個案件的直接關系。

在第一次察覺到不對時,他就隐瞞了有關葉沖的一切。

而在今天和窦瑞恒談話之後,他終于發現纏繞在葉沖身上的詭異感覺了。

有人,故意,将葉沖推到警方面前。

這場預謀,或許要在十月十五日之前,所以才會有形似葉沖的人頂着窦瑞恒的名字探視常洲,所以才會在廖鵬那張幹幹淨淨的紙條上提取到葉沖的指紋……

所以,Y,不僅認識他楊卓琛,還認識葉沖。

楊卓琛提筆,快速在筆記本上補充了一個人名——窦瑞恒。

Y,也認識窦瑞恒。

這就是你的挑戰嗎?

讓葉沖浮在表面,哪怕他明白這一定是一場陷害,卻苦于沒有确鑿證據,只能将有關葉沖的一切藏起來。

十月十五日,十一月二日,你是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選擇了齊中海嗎?

精神極度緊張的後遺症,就是楊卓琛的老毛病又犯了。

四年前一次抓捕罪犯時的意外受傷,給他帶來了這個麻煩且累贅的毛病。

陰天下雨、休息不夠都會讓他後腦産生痙攣般的疼痛,這個時候他不能動,微微一動,就好像有一根神經被人拖拽撕扯,痛感加劇。

這很限制一個刑警,醫院的答案是需要開顱手術恢複,但一個接一個的案子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做手術,于是他主動求醫問藥,在司局的引薦下,認識了趙晉衍趙教授,也是常洲的導師,津海大學教授,津海人民醫院康複心理科主任、腦神經外科主任兼副院長。

只過了半年他就出現了耐藥性,在那之後就和趙晉衍成為了長期的醫患關系,每每在拿藥時才能在趙教授的幫助下好好休息一番,成果顯著。

楊卓琛從兜裏摸出一個空瓶,拉開抽屜拿出一瓶新藥,倒出三粒扔進嘴裏,就着桌上的涼水咽了下去。

藥物除了鎮定止痛外,還有一定的安神作用,需要遵循醫囑一次量開的并不多,因着是老熟人,所以楊卓琛每半個月去一次醫院,并在那裏休息半天或幾個小時。

吃了藥,楊卓琛放松下來,腦中空空如也,攥着藥瓶的手無意識地扣着瓶口。

十多分鐘後,楊卓琛猛地睜開眼睛,手指一頓,緩緩坐直,眼神驚疑地看向手裏的藥瓶。

接着,他放下藥瓶,重新拉開抽屜,探手在文件表面摸了摸,眯了眯眼,繼續伸手向後,抓到他想要的東西,拿出手,關上抽屜。

兩指捏着的,是人為撕扯下的一小角衛生紙,很輕微,是他辦案期間每次出門前習慣性放在抽屜裏的,這麽多年都相安無事,今天卻從抽屜中間跑到了後緣。

看着瓶口處好似被人撕開再用膠水粘黏的痕跡,楊卓琛後背陡然出了一層冷汗。

倒吊人被複制的太過于完美,以至于楊卓琛有時會想,Y,他到底是無數個日夜裏在新聞報道中觀察着每一張照片的細節,還是他一直在專案組附近了解并熟知案件偵破的全部過程。

被打開的抽屜,被撕開的藥瓶。

分局二樓刑偵大隊大隊長的辦公室,只有內部人員能進。

走廊裏,楊卓琛反手關上門。

擡頭,對上安裝在走廊盡頭,閃爍着紅光的監控探頭。

監控室在二樓大會議室對面的一間小辦公室,每天都有值班警察。

門把手轉動,門鎖打開,屋內的值班警察他叫不上名字。

警察将手裏的書放下,連忙起身,拽了把椅子放在楊卓琛身旁,先于楊卓琛開口,“楊隊!您怎麽來了,坐!”

“不用,給我調一下監控,下午我那屋有個物證不知道誰拿走了,我看看誰拿的,上他辦公室找找。”

“嗷嗷,好嘞好嘞,我馬上給您調。”

小警察俯身湊在電腦前,一邊操作一邊問:“您是要調什麽時候的?”

“三點,”楊卓琛說完,指尖在椅背上磕了磕,重新說道,“五點以後吧。”

“好,五點以後的,楊隊我給您快進一下嗎?”

楊卓琛無聲點頭,小警察縮了縮身子,只伸出一個手快進,好讓楊卓琛看清顯示屏。

“……停!”

咔!

小警察果斷按了暫停,瞄了眼屏幕。

下午六點二十三,隊長辦公室外正擰門要進去的,是葉法醫。

楊卓琛看了會兒畫面裏的葉沖,探手繼續播放了視頻。

葉沖進他辦公室的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分毫的緊張和心虛。

視頻一直播放到楊卓琛回來進門,專案組成員陸續進入辦公室,期間進入楊卓琛辦公室的,只有葉沖。

“麻煩了。”

“不客氣不客氣。”

楊卓琛站在大會議室旁邊,望着無人幽靜的走廊,眨了眨眼,監控裏的畫面浮現在他眼前,葉沖從樓梯走上來,徑直去到他辦公室門前,那一直揣在兜裏的右手會攥着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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