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倒吊人—許柏章案

倒吊人—許柏章案

輕笑聲順着楊卓琛的耳垂傳進耳鼓,熱意跟随着聲音,敲的他耳朵有些發癢。

窦瑞恒兩手撐在方向盤上,樂不可支,“為什麽要夢見我?”

楊卓琛偏過頭,直勾勾盯着他,似乎在認真思考,窦瑞恒帶着淡淡笑意迎上他的視線時,楊卓琛竟然有一瞬間想要逃避的意圖。

“不是噩夢嗎?你都出汗了,”窦瑞恒從兜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楊卓琛,“我可不能出現在楊隊長的噩夢裏,我是好人。”

半開玩笑的話讓楊卓琛醒來後的壓抑心情緩解了不少,他接過半空中的紙巾沒動,又轉頭去看窦瑞恒,看他今早在建華大橋留下的傷。

“傷還好嗎?我沒見你,是怕局裏有他們的人,你……”楊卓琛看着窦瑞恒額頭上的紗布,指尖有些發痛,好像從心口傳來的,“我麻煩你了。”

窦瑞恒靠着座椅,指節松松搭在方向盤上,微微擡頭,遠遠看着海面上的燈塔,車內安靜的可以聽到每一聲海浪,窦瑞恒側眸去看楊卓琛,發現他也在看那座燈塔,注意到有人盯着他,正對窦瑞恒的耳朵一點一點紅透。

“我明白,但這是場交易,我也會麻煩你。”

“不,”楊卓琛立馬否認,“你沒有麻煩我。”

窦瑞恒笑笑,不與之辯駁,“什麽時候去燕城呢?”

楊卓琛擡手捏了捏眉心,閉眼道:“最快明晚,局裏出了點事兒,最近很多人手都不能離開津海,我帶呂晶出去也要跟上頭打聲招呼。”

“……除了那個孩子和許叔,還有一個警察,是嗎?”

楊卓琛的眼睛瞬間睜開,他慢騰騰放下手,直密的睫毛向下耷拉着,同整個人的氣勢一樣萎靡,許久之後,他才悶聲應下。

窦瑞恒張張嘴想說些什麽安慰對方,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個秘密基地或許對于楊卓琛來說,是一個能緩解壓力的安全屋,每當遇到難題困惑不解的時候,也許他會帶着煙酒坐在岸邊,遙遙望着燈塔的方向得到指引,靜靜聽着海浪帶給他內心深處的答案。

他輕易不會去觸碰每一位客戶的自保底線,那是一個人自我劃定的最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人涉足,或許那并不是陪伴,反而是一種逼迫。

所以,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獨處,需要安靜,需要接受獨處時真正的自我。

他給了楊卓琛足夠的時間去平息,在下一陣海浪拍打在礁石的時候,他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平靜。

“賀袁周當初做了什麽,許叔在裏面充當什麽角色,我都會查清的。”

窦瑞恒說完,楊卓琛立刻轉過身,面向他,臉色十分凝重,“不行,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賀子梅三個人我會去查,但你不行。”

楊卓琛難得在窦瑞恒面前如此強勢,窦瑞恒有些新奇之餘,果斷拒絕,“我不同意,這是我答應你的事,我——”

“我不用你做你答應過的事了。”楊卓琛有些急,順着窦瑞恒的話繼續否定。

“那我們之間的交易到此結束嗎?”窦瑞恒被楊卓琛接連嗆聲,心中的不快已經在臉上露了出來,往常和顏悅色的臉上寒霜滿布,微微擡高的聲線和加快的語速也昭示了他的不滿。

楊卓琛看着窦瑞恒的側臉,憋了一下,洩了氣,脊背微彎,垂眼盯着窦瑞恒搭在操縱杆上的手,輕聲呢喃,“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不是說好了,一起去見李姝慧嗎?我的意思是,一份名單就足夠了。”

剛才暴漲的怒氣好像一只快要吹爆的氣球,在即将炸裂的時候,一直捏着吹氣口的楊卓琛忽然松了手,他們兩人又像是兩只鼓鼓脹脹的河豚,在楊卓琛的呢喃聲中,一同癟了下去。

“許叔出了事,那份名單或許還有疏漏,那才是你真正需要的東西,我其實還并沒有做到,能和你對等交換信息的地步。”

窦瑞恒收回手,抱臂,視線從楊卓琛的眉眼,一直下滑到那張能滅了他火氣的嘴唇,沒由來得有些熱燥,窦瑞恒得眼瞳顫了顫,移開視線,音色沙啞,“楊卓琛,你虧了。”

楊卓琛見窦瑞恒态度有些松動,緩了口氣,靠回座位時,兜裏鑰匙滑落出來。

當啷一聲,落在操縱杆附近。

兩人一同撇過頭,楊卓琛眉心狠狠一跳,窦瑞恒眉尾上揚。

挂着幾把鑰匙的偵探小熊,面朝窦瑞恒微笑。

兩個人的指尖一同伸向那只小熊,又都隔了一點距離停下,齊齊擡頭對上對方視線的時候,窦瑞恒最先發話。

“我可以看看嗎?”

楊卓琛迅速移開眼睛收回手,點着頭重新坐好,還裝模作樣的揣了揣兜。

“楊小琛?”

“嗯?”

楊卓琛下意識跟從,面上有些狼狽,擡頭看向窦瑞恒,發現對方臉上的笑比起他曾經見過的要真摯許多,于是也跟着勾起嘴角,莫名開始介紹,“我妹妹送我的生日禮物。”

這還是窦瑞恒第一次主動要求看看另一個人的東西,聽聞楊卓琛的介紹,更加不好意思多動,只看了看偵探小熊精致且酷炫的衣服,便輕手輕腳地還了回去。

注意到楊卓琛嘴角的笑和眼底的溫柔,窦瑞恒的職業習慣使然,下意識問了聲,“你和你妹妹關系很好?”

話音落下,窦瑞恒面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他覺得前些日子對楊卓琛的職業有些刻板印象,當然,一個人從事某項工作久了,就是會潛移默化的影響到他,小到生活習慣,大到人生軌跡,也許熱愛到內裏,也許是痛恨至極。

楊卓琛也有些意外窦瑞恒的問題,他們接觸時間不長,窦瑞恒從來都是進退有度,不多問不好奇,永遠置身事外的感覺,所以有時候他會覺得窦瑞恒這個人理智到了極點。

鑒于他已經把窦瑞恒族譜翻爛了,他不介意告訴窦瑞恒他的過往。

“是啊,我和我妹妹,異父異母的親兄妹。”

楊卓琛說完就去盯着窦瑞恒的表情,見對方先是了然點頭,然後回過味兒來有些呆滞,再接着轉過頭瞧他,舒展的眉頭緩緩攏起,兩眼一眯十分費解的表情,他朗聲笑了出來。

“你騙我?”窦瑞恒捏緊了拳頭,咬了咬牙。

楊卓琛笑着搖頭,連忙解釋,“沒有!我說真的。”

在窦瑞恒仍舊滿是狐疑的打量中,楊卓琛才認真起來。

“她是我在孤兒院裏的妹妹。我六歲的時候,父母意外去世,被送入那所孤兒院裏,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她才兩歲,可聰明了,長得也漂亮。人都喜歡美好的事物,長得漂亮就會有優待,所以,我和她在那所孤兒院裏,最讨院長媽媽和阿姨們喜歡。”

“但是年紀小太聰明不好,年紀大會記事也不好,所以後來的五六年裏,很多人都不會收養我和妹妹。”

見窦瑞恒聽得認真,楊卓琛抓着小熊的手緩緩收緊,垂頭,拇指翻動着小熊的衣領。

“我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對失獨夫妻領養了我,他們年紀很大,對我特別好,特別特別好,所以我總是會把妹妹帶回家。但是第二年,她八歲了,有一戶人家把她帶走了,院長媽媽說那戶人家很好,是津海的大官,我還沒來得及送送她也沒來得及要個電話,她就這麽走了。”

來不及悲傷,楊卓琛那邊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窦瑞恒看過去時,楊卓琛眼尾都笑出了淚花。

“兩天,我在家裏愁得吃不下喝不下,第三天早上,我們家門響了,我媽才一打開門,外頭就沖進來一個小炮彈,嗵一下就撲到我身上了。”

窦瑞恒想象着畫面,也跟着笑起來,忍不住開口打斷,又或是參與那段他不曾見過的時光,“她記得來你家的路,她自己來找你了。”

楊卓琛點着頭看向他,眼底是炫耀般的愉悅,“我說過,她聰明,那一年來回跑,她早就把路摸得門兒清了。”

“那天她抱着我哭,哭的可狠了,從她兩歲開始吧,我們從來沒分開超過三天,那是第一次。”

“後來呢?”窦瑞恒不住催促。

楊卓琛舒舒坦坦地躺下,看着後視鏡裏窦瑞恒盯着他的目光,舔了舔唇。

“後來故事很老套,異父異母的親兄妹在各自新的家庭得到了愛,兩個人的關系也并沒有因為距離而産生隔閡,有時候打電話,有時候寫信,而且少年人嘛,都會有青春期和小秘密,慢慢的,我就從哥哥,變成老哥了,再後來我們學業都忙,就成現在這樣一年見幾次了。”

窦瑞恒聽完,回正身子,看着望不到盡頭的黑夜,突然感慨,又像是安慰。

“成長的一路會經歷許多無意識的分別。疲憊的成年人總會無限追憶自己的青蔥歲月,緬懷那早已逝去的年少時光,而正直大好年華的少年人,則無比羨慕成熟漂亮、自給自足的大人,殊不知,向往長大的少年人亦是将來回憶過去的成年人,也許就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夕陽西下,他都沒來得及和從前的歲月揮手告別。”

說完,窦瑞恒愣住,覺得自己方才的話無比矯情,于是繼續彌補,“你和妹妹現在這樣很好,大部分兄弟姐妹,走到今天,還不如你們。”

他沒等來楊卓琛的回答,有些尴尬,擡手捏了捏耳垂,心中念叨,還不如剛才就直接閉嘴……

“謝謝,窦醫生。”

窦瑞恒無聲搖頭,看了看楊卓琛的臉色,“你這兩天休息得不好,如果可以,還是去找你的醫生看看吧。”

楊卓琛眼皮一擡,“很巧,傍晚我剛約好。”

窦瑞恒禮貌性點頭,看了眼時間,眼神示意後,得到對方的同意,發動了汽車。

距離家屬樓有段距離,窦瑞恒停下車滅了燈,這裏風沒有岸邊大,楊卓琛降了車窗,手上拿着根煙來回轉動,但忍住沒點。

話題再次回到今晚最開始的争執。

兩人僵持了不久,楊卓琛率先敗下陣來。

“窦瑞恒,我不虧。”

“我找你的時候,咱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你能答應,已經是我的意外之喜了。戰友,你願意和我交易,是我的榮幸,這句話你是不是當笑話在聽呢,但這是我的心裏話。”

暖黃路燈在幾米開外籠罩着方寸之地,車停在暗處,沒打燈,車廂內也黑的厲害,兩人誰也看不清對方,卻依稀能看到兩個輪廓,也是心安。

“我是有條件的,你應該對我抱有警惕,如果許柏章這件事是我自導自演呢?”

窦瑞恒覺得今晚的他不太清醒,這樣的問題實在有失他的水準,但他又确實想聽聽楊卓琛的回答。

“那你膽子很大嘛,我這一舉可算得上孤膽英雄了,到時候表彰大會上就寫,楊隊長以身為餌,在群狼環繞的津海,剔除了這個罪名昭著的組織惡瘤。”

窦瑞恒聽着這兩句打趣微微發笑,卻還是不理解,“你信我?”

黑暗中,窦瑞恒身上的味道更加濃郁,楊卓琛微微屏息,再呼吸時,發現不是自己的錯覺。

“當然。”

沒等窦瑞恒問為什麽,對方格外實誠的話就甩了過來,“我查過你,從你出生到現在,哦不,到去年,你的一切我都清楚。”

窦瑞恒的臉有些黑,說出的話很是決絕,“既然這樣,那我想查你也清楚你根本攔不住我。”

“呼……是,我知道攔不住,但我還是想讓你規避這個風險,今天那車上是許柏章,保不齊哪天車上的人就成了你……”

“我不希望你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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