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長風
長風
27.
因為這起事故,她差點留下後遺症。
那個男生,也給她留足了印象。
她想,既是路人,擦肩而過就算了,事後又來關心她,未免太奇怪。
江聿眼神定了定,握住方向盤的手一緊,“你有沒有想過那是什麽人?”
沈聽薇側着腦袋想了想,“反正不是同學,否則,我第一眼就能認出來。要說是陌生人吧,也不像。當時駕校裏沒有冷藏室,誰會頂着烈日跑到五公裏以外的小賣部要冰袋回來啊。”
“聽薇,你應該知道,我以前打了很多份工。”
前面就是墓園停車場,他甫一說話,語氣嚴肅。
沈聽薇瞪眼,不可思議,“你別告訴我,那個人也是你!?”
他點頭,眼睛晶亮亮的生着光,“是我。”
沈聽薇腦袋空茫一片,忘記呼吸,“老天爺,你究竟認識我多久了?”
“這個問題,恐怕要用一生來回答。”
江聿眉捎一挑,嗓音裏帶着徐徐的啞。
閘口處,保安在指揮車輛。他對上她的眼,溫柔加倍,“很多很多年,多到我自己都快要記不清了。”
2003年。
多年未見雪的城市下起漫天大雪。
冷風似刃。
冰封的地面發出碎裂的塌陷聲,雪水從泥濘淌過,道路閉塞受阻。
城南一處經年廢棄的礦場,發現了一具男shi。連中數刀,異常慘烈。
本地公安部門出動大量警力搜證線索,不久,家屬前來辨認。
江聿到達公安大廳的時候,人多到擠不下。哭聲蓋過一切聲音,這個寒冬,慘絕人寰。
他猜出了什麽,但他不敢相信,瘋了般推開停shi間的門。
江霁風就那麽毫無征兆、靜悄悄地出現在眼前。
他聽到周圍一陣陣崩潰,哭嚎不已,他的母親辛雨竹尤為撕心裂肺。
他一紮頭跑向外面。
派出所旁邊就是一所小學,下課了,學生們全在外面堆雪人。
一個小女孩在角落默默給雪人裝鼻子,他看見了她。
“你哭了?”
隔着牆杆,她趴在牆面上問他。他扭頭,裝作沒有。
“你看錯了。”
她不信,“可你眼睛紅紅的。”
江聿蹙眉,“我不會哭,哭鼻子是你們女孩子才幹的事。”
“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個賭。”她小小年紀,說話狂妄得很。
“什麽?”
“把手伸過來。”她誘哄他。
那時他很天真,沒聽出好壞。
“伸過來做什麽?”
她沒回話,促狹着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很疼吧,疼就哭出來。”
借着外勁,他心裏的悲痛一觸即發,果真哭了出來。嚎啕大哭,完全不像個男子漢。
她沒有走,看着他哭完。
“我媽媽說,不開心就應該大哭,哭出來就好了。什麽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樣。”
他怔怔,眼睛眨巴,忽然沒那麽難受了。
她将雪人身上那條紅圍巾解下,遞到他手上,小小的手掌拍向他的手心,“天氣這麽冷,你穿得少,會凍感冒的。這條圍巾送給你,希望你以後每天都快快樂樂的。”
那條紅圍巾至今都被他珍藏在衣帽間,上次她沒有找到,他錯失了一次告訴她的機會。而今天,他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我當年,遇見的那個小男孩也是你!?”
兩人這時下車,沈聽薇聽完,被受震撼。
江聿自然地将她右手攥到自己手心裏,和當年一樣,這次換他給予她力量,“聽薇,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
寒風凜凜,他們的心一點不覺得冷。他轉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不管你信不信,你就是我的救星。在我每一次難堪的時候,都能遇見你。”
“每一次?算起來不就三次?”
她歪着腦袋想了想,手嵌進他的手心,溫熱從皮膚蔓延到血液。
江聿銜出一笑,迎面撞上兩個人。
辛雨竹定住腳步,一身黑衣、名品包,雍容華貴的形象映入眼簾。她身邊還跟着一位青年助理。
“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你。”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游離,漫不經意地打量。
江聿瞳孔放大又縮聚,心底的暗湧集聚,他微眯了下雙目方才從驚詫中回過神,“我也沒想到,在這裏碰見您。”
沈聽薇不用問也知道他們兩個的關系。
眼前這位,不就是當年那個一走了之、抛家棄子的江聿的生母辛雨竹?
她不知道要不要跟辛雨竹打招呼,牽着江聿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冰涼。
“您好。”
她悄悄地加重力道試圖給他多一點溫暖,探着辛雨竹的目光小心翼翼。
辛雨竹禁不住多看她兩眼,表情分外克制,“這是你交的女朋友?”話,自然是問江聿。
江聿長腿往前一邁,徑直掠過她,“那麽多年都沒管過我,成年了,還管我交女朋友。關太太,既然一起來了,那就一起上去吧。”
他不等她回話,率先踏上臺階。
墓園莊嚴肅穆,浮沉往事,英雄榮光,都在這裏永垂不朽。
巍峨高昝的山麓連綿起伏,一叢叢蒼翠渲染山林。湖泊倒映在右手,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鏡,瑰麗盛景盡入其中。
秋色漸濃,辛雨竹先将一束鮮花放在墓碑上,輕撫上面的墓志銘,“霁風,你去得早,我們兩個有緣無分。我是有些日子沒來看你了,別怪我。”
江聿鞠躬,将一束黃.菊擺放在中間,“爸,我來看你了。”
墓碑上沒有照片,他們幾個站着,略顯冷清。
辛雨竹道:“你還在恨我?”
江聿:“南下回來你沒有跟我聯系,下次應當打個招呼。”
“打招呼?我來看我的丈夫需要向你報備?”辛雨竹流露出不滿。
江聿唇角勾出諷刺,冷冰冰地,“你們這段關系,早在多年前破滅,來看前夫,不需要報備嗎?”
辛雨竹臉色變了變。
母子血緣改變不了,須臾,她話語軟下幾分:“我們是該找個地方聊聊。多年沒見,我想知道你過得怎麽樣。”
“永城集團董事長夫人找我,依據禮節,最好通過我的秘書。企業間會晤,有時間,我必定奉陪。”江聿一副公事公辦的态度。
辛雨竹拔聲:“你知道你在用什麽語氣跟一位母親說話嗎?你的教養都去哪兒了?”
“教養”這個字眼,一經聽到頭皮發麻。沈聽薇被刺激到了,瞳孔猛然收縮。
她知道她現在沒有資格插.進他們的對話,但這麽對江聿,不公平。
她顧不上自己的教養,頃刻向前,“請您跟江聿道歉!”
辛雨竹發出一聲蔑笑。
江聿将她擋在身後,回答辛雨竹剛剛的話:“我的教養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喪失了。沒有人教過我,所以,我不懂什麽叫做教養。”
眸光一點一點碎裂,臉色肉眼可見地下沉。
辛雨竹嗤聲,同時望向他們兩個,“你們今天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沈聽薇受不了,捉住江聿的手,“抱歉。”
一刻鐘後,兩人回到停車場。
不遠處空曠的草地,白色風車在碧空下旋轉。
車前,他沉默着。
他站了多久,她就在背後注視他多久。
一晃,車門打開,他從車廂裏拿出一包煙。
“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他一向自律,從不沾染任何嗜好。沈聽薇不清楚他什麽時候學會的抽煙,但這種時候,她不好再阻止他。
“想抽就抽點吧。”
北風拍打在臉上,他掀開打火機,拱手,用兩根細長的指尖夾着煙尾去夠燒起來的火。
倏地,袅袅霧氣在鼻尖缭繞,他眼覆蓋上一重霧霭,下颌輪廓線在清晨光的照耀下立體分明。
“好點了嗎?”
他吹了多少風,沈聽薇就陪了他多長時間。
當下處境,唯有她,能明白他的心情。
“好多了。”
吞雲吐霧間,他習慣性将眸子眯起。江聿輕咬煙蒂,猩紅的火光照得他兩眼發虛。
“回去嗎?”
許是深嗅過猛,他喉嚨裏嗆了好一陣辣意。
喘息幾秒,停下。白煙稀薄消逝。他兩指一掐,摁滅煙頭。
沈聽薇反問:“你呢,要回去嗎?”
他阖眼,半倚靠在車身,“我聽你的。”
“那可能要耽誤你時間了,我今天有場面試,你不如送我去。”
“哪裏的面試?”他來了精神。
沈聽薇揚唇,“還不是你們那棟樓,上面有一家電商平臺,跟你們做得差不多”
“你确定是差不多還是差很多?”他音調一轉,意味深長。
她想了想,“好像是不太一樣。你們以線上零售為主,他們是做批發。運營理念差不多,內容有別。”
“那還等什麽。”他拍拍車門,迫不及待,“我正好一道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