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長風
長風
29.
因為陸晚怡的緣故,沈聽薇回去晚了點。
一打開家門就聽到關若芷在陽臺大聲講電話。
“我都說了,我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您為什麽非要我回家呢?我不回去,除非您找到我。”
她聲調大、語氣急,不難想象跟她說話的人是誰。沈聽薇沒想偷聽她們談話,關若芷的反應在她意料之外。
她不去評價關若芷的母親,轉而想起另外一個人——江聿的生母,辛雨竹。
兩天前他們在掃墓時遇見,辛雨竹與關若芷母親類似,都令人産生不适之感。
她忽然想江聿了,也不知道他現在什麽情況。
“下班了嗎?”
她走到自己的房間,撥給他。
江聿慢條斯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摻雜着不正經,“這時候打給我,想我了?”
沈聽薇愣是不接話。
少傾,她道:“我今天遇到了點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她琢磨了會兒,方才開口:“是陸晚怡家裏有人生了一場病,需要用錢,我想請你幫幫她。”
誠然,江聿早上是收到了人事部門遞交的離職名單,但他沒想到她會和陸晚怡扯在一起。
他不願讓她失望,饒有耐心地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沈聽薇只得道出實情:“陸晚怡和沈霖澤,關系沒有我想象得那麽好。他們相處這幾年,矛盾不斷,沈霖澤出手打過她,不止一次。”
她開始後悔要不要找江聿了,畢竟這也不關他的事。可她仍舊想試試,她不忍看陸晚怡越陷越深。
“如今他們矛盾激化,沈霖澤根本不願意幫忙。我找你,考慮了許久。江聿,給我一個拒絕她的理由吧,這個時候我希望你點醒我。”
人就是這種矛盾且複雜的生物,她明明不應該對陸晚怡抱有同情心,偏偏又看不下去。猶豫不決是最大的忌諱。
江聿是點醒她了,不過是往相反的方向。
“在你開這個口的時候,說明你內心這杆秤已經找到了它的平衡點。聽薇,我可以幫她,但你得考慮清楚,這次結束還有沒有下次。”
他不容她反應,道:“雖是主動離職,但我不想苛待她,會依據企業辭退員工流程支付她一筆賠償金。後面能不能渡過難關,就看她自己了。”
他的意思她懂,若是幫了,必定跟沈霖澤扯上關系。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他是在提醒,她要為下次做好打算。
無論如何她都得感激他,發自內心的感謝,“江聿,謝謝你。”
她話音剛落,他低醇的聲線萦繞耳邊,“下來吧,我在你樓下。”
沈聽薇火速披上衣服。
幾分鐘後,小區附近。
果然停着一輛帕拉梅拉。
他下車,一身正裝出現在眼前。
“你怎麽來了?”
夜裏起了薄薄的霧,他一見到她,自然而然松了松紐扣。
“想你了,來見見你。”
他直截了當,沈聽薇剛走到他身邊,就落入他溫暖的懷抱。
她欲推搡他,拗不過他的力氣,“你住的地方距離這裏有二十分鐘車程吧,繞到這裏來看我,不嫌麻煩嗎?”
他指尖還殘存淡淡的煙草味,混雜着雪松氣息一起,在空氣裏發酵。
“不麻煩。”
他轉身從後備箱拿出來一件禮物。
沈聽薇驚訝,他一如既往的鎮定。掀唇,解釋說:“今年是我們重逢的第一年,之前西北之行盡管被迫中止,但我們的旅途才剛剛開始。機場買的東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好端端的送我禮物做什麽。”
包裝打開,是一條精致的玫瑰金鑽石手鏈。什麽機場買的,這等品質,還有做工,絕對可以稱得上是私人訂制。
她在鎖扣位置看到了姓名的縮寫。
“你有心了,可我不能要,你收回去吧。”
她看了一眼就将它還給他。
江聿溫熱的手掌覆住她,蹙着眉頭說:“是不滿意還是其他意思?”
她背過身,似在思索,“太貴重了。”
他将盒子塞回她手裏,“只是一件尋常禮物,談不上貴重,我都說了,這是我從機場帶回來的。”
她不忍心戳穿他,咬着這番話,問:“那你對其他女人也這樣嗎?”
周圍凝結一瞬,一切在夜色裏沉寂。江聿領悟,舌尖滾了滾,“其他女人?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吃醋?”
他這是什麽腦回路?沈聽薇一用力,甩下他。
“別用話刺激我,我可不是小女孩了。”她偏偏嘴硬。
他不惱,湊過臉,邃深的面龐在夜光的點亮下清逸絕倫,“沒有其他女人,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
沈聽薇驀然怔住。
他牽起她的手,饒有興致,“開了這麽久的車,可不是為這幾句話跟你寒暄來的。去個地方,有興趣嗎?”
“哪裏?”她杏眸一挑,禁不住好奇。
他将她的手揣進大衣口袋裏,賣起關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貪婪就貪婪一會兒吧,這麽短時間,他們應該做不了什麽。
沈聽薇遂應話:“好,不過你要等我一會兒,我上去拿個包。”
一晃,車上。
晚風溫柔地拂在她的臉上,她眸中泛着晶瑩的光,對要去的地方依然感到好奇。
“我們要去哪兒?”
江聿從大衣裏掏出兩張票,是海洋館的夜場觀光票。
“前幾天就想邀你了,有事耽擱了下來。距離我們上次去海洋館已經好幾年了,懷念嗎?”
她沒想到,這是今晚另外一份驚喜。
“嗯,挺懷念的,我也是那次之後再也沒去了。你怎麽會突然帶我去海洋館?”
她沒等他回答,思緒漸漸飄到多年以前。有關海洋館的一次事件,也是她人生命途的轉折點。
那天,學校舉行集體旅行,她在海洋館門口遇到一個小男孩。他渴望進去參觀,但他媽媽買不起票。
“不看了不看了,什麽海底世界,都是騙人的。我們回鄉下看小魚。”
沈聽薇偷溜出來買冰棍看見了他,然後,她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對他說:“你想進去,我帶你進去。”
她将她的校服外套遞給他,一起拉着他從拐角進去。
結果顯而易見,那女人找孩子找瘋了,而她成功地成了學校裏的“名人。”
“我那時候沒意識到那麽做是不對的,逃票、将別人拐跑,放到現在,分分鐘上新聞。不過回去之後我媽媽把我教訓了一頓,并且勒令我一整個小學不準再去海洋館。小朋友嘛,總有一種逆反心理,你不讓他幹什麽,他偏要幹什麽。就這樣有一回,我偷拿了我媽媽的錢包又跟同學去了海洋館。”
“然後呢?”
她說得起興,江聿聽得入迷,他好奇接下來的發展。
車窗大開,風一剎灌得猛了,直灌進喉嚨口。她突兀地咳嗽,嗓子不斷湧現啞意:“我沒想到,正是因為我拿了錢包,我媽媽在路上哮喘發作,無人送醫。那些人不願墊付醫藥費,又都怕惹上麻煩,耽誤了病情。後來到醫院已經遲了,我最後看到她是在冰冷的床上。”
這件事成為她童年抹滅不去的傷疤,她自責、內疚,很長一段時間活在痛楚裏。原來成長是要付出代價的,這麽沉重的代價,她領教過了,錐心刺骨。
江聿心随着她的話語起落,說話間,他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仿佛将一輩子好運都過渡給她。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我會為你制造出一座海底城堡,只有快樂,沒有傷痛。”
“江聿,人生十難九苦,我真希望我這輩子痛苦經歷多了,下輩子只剩甜。”她回握,同樣用足了力氣,“我們都一樣,我希望你也好好的。”
出來玩就是要抱字好心情,傷心的事她不願意多想,過去就過去吧。
一會兒,他們到達海洋館。
今天的夜場,人比白天少了許多。
周圍出沒的基本是小情侶或者夫妻,這個時候,小孩子們早已進入夢鄉。
他們先去參觀一樓,此館的核心主題是海底奇觀。蔚藍色的展池,各種巨型魚類和海龜在水下遨游,雄奇壯觀。
場館內開辟兩條隧道,一條供小朋友行走,一條供大人參觀,人只要站在自動軌道上,兇猛駭人的鯊魚就會在頭頂出沒。
一段絕無僅有的時光,她和江聿一同享受,他們相視一笑,眼中晃動的只有彼此的影子。
沈聽薇說:“以前挺向往大海,總覺得大海無比神秘,值得耗費一生去探索。現在想想,還是活在當下得好。有時候平凡不失為幸福。”
“你開心最好。”
她以為他要發表什麽長篇闊論,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她不禁懷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江聿了。
她打趣:“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覺得你變了一個人,最起碼跟我在大學時候見到的不一樣。”
“那你喜歡現在的我嗎?”
同樣的話他不似以前那樣回答,變得正經,目光如炬。他不住問她,期待聽到答案。
沈聽薇對着滿玻璃的海洋生物發出驚嘆,碧藍色的水面,水流推擁着它們向前,“太美了,以後我有時間一定要經常過來!”
“好。”
他眼神放空了些,漸漸沉溺在她溫柔的側臉上,無法自拔。
交往的那幾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創業、尋找項目上,鮮少能陪她消遣。他要是知道她來一次海洋館會如此興奮,他當時應該多陪她幾次。
現在他後悔了,為什麽不多抽一點時間陪陪她。
沈聽薇觀賞得差不多了,問:“下一站我們去哪兒?”
江聿執起她的手,“還有好幾個館,你可以慢慢逛。”
“你不是大忙人嗎,今晚不耽誤你時間?”
今天是工作日并不是周末,她有分寸。
“無妨,多逛一會兒也是好的。”
“那好吧,我們走吧。”
她卻松開他的手,朝下一個地方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