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長風

長風

30.

下一個場景是企鵝館,這裏小朋友總算多了起來,大家都喜歡這種胖胖的動物。

沈聽薇沒有打卡的習慣,轉上一圈,得過且過。

恰逢遇上一對情侶隔玻璃拍照,女的嫌男的拍得不好看,當場發飙。

“人家男朋友又會攝影又會P圖又會哄女朋友開心,你怎麽什麽都不會?”

戴眼鏡的男生連連窘迫,站在人群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對不起,寶寶,我回去學,回去學好不好!”

女的眼一翻,沒好氣,“都說了八百回了,你一點沒上過心!又不是第一次出來,你怎麽總是這樣!”

抱怨聽多了,男生開始找附近人幫忙,“您好,耽誤你點時間,能不能幫我們拍張照?”

女生手機一收,扭頭就走,“拍什麽拍,回家了!”

沈聽薇有一搭沒一搭地将他們的對話聽在耳裏,女生還在鬧情緒,怎麽都哄不好。

女生腳步一折,正好撞上江聿,失落轉瞬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眼睛裏流露出來的驚豔。

“抱、抱歉!”

她臉一紅,呼吸宛如凍住一般。

江聿不做表情的時候其實眼神有點冷,神色寡淡的帶着清漠的疏離感。他緩緩擡眼,看不出一絲情感波動,無波無瀾的臉上猶如戴着一張面具。

“請讓一讓。”

女生大抵是被他的樣貌和周身氣質吸引,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舉起手機,“你好,能幫我拍張照片嗎?”

江聿眉梢一擡,炯炯的眼睛,上挑的眼尾擦了點刻意,“抱歉。”

女生幹巴巴地吐出幾個字:“那能加你微信嗎?”

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釋放出難以接近的孤傲,一道屏障無形之中延展,讓人無法窺探。

他尚未說話,沈聽薇聽到動靜,折了回來。

不知怎麽,她看到這幕心裏醋溜溜的,莫名有股酸楚。

腦海中一瞬間膨脹出一個輕佻的想法,她将江聿擋在身後,皮笑肉不笑,“小姐姐,你這麽明目張膽地要我姐夫的微信,我姐會不高興的。”

“你們是……”女生眼圓瞪,當場石化。

“我們走吧。”

女生男朋友也過來了,立馬将她拽走。

沈聽薇見他們離開,還沒解氣,“姐夫你也真是的,晚上不陪我姐,非要喊我出來閑逛,叫人家誤會了吧!下次,我可不跟你出來了!”

她一肚子氣,無處發洩,只得拿江聿開刀,疏解心中郁悶。

江聿一勾手,将她勾在懷裏,“原來小姨子玩喜歡這種情調?”

前面有好幾個人回頭,沈聽薇一驚,不比剛剛那個女生驚訝的表情少。

“誰是你小姨子!”

她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出去以後,江聿三兩步追上她,“生氣了?”

她別別扭扭地說:“誰生氣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高興?”

他試圖去捉她的手,“來一次海洋館倒也值了,能看到沈小姐為我吃醋,我榮幸之至。”

“你少自作多情了,什麽叫你為你吃醋,我可什麽都沒做。”

館內,供游人休息的區域,她靠在欄杆上,保持一副肅靜狀态。

江聿沉默着看向她,半晌才說:“今天去找你的路上,我就在想,如果我們那時沒有分手,會怎樣?會繼續在一起還是會結婚?”

結婚?聽到這個詞,她呆怔在原地。

這件事對她來說太遙遠了。

“哪有那麽多如果。”

緩過神,一只腳踏上臺階,光滑的陶瓷板磚映上她的影子,她的心在不受控制地動搖着。

她沒有想過,不代表江聿沒有。

他克制的面龐隐隐現出不安分的情緒,就連胸口那跳動的心髒也呼之欲出。

“聽薇,跟我結婚吧。”

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他荒瘠的土地上,她曾是他僅有的玫瑰。

絕望的人,聽過沒有回聲的話語,最後的祈望是為明日而歌。

他希望往後每天,身邊都有她的身影;每天,玫瑰都能在曠野中盛放。

沈聽薇聽到這句話第一個反應是震驚,其後是懷疑。不可能,他不可能跟她求婚……

江聿知道她會逃避,也做好了思想準備。沒有氣餒,一步步向她邁進。

一枚戒指藏在大衣口袋最隐秘的角落,他此刻摩挲在掌心,手心裏沁滿了汗。

和今晚那條項鏈一樣出自同一位匠心藝人最獨樹一幟的手筆,他對她的渴望自重逢那日開始與日俱增。

而她,因為害怕竟跌跌撞撞下了樓梯,“太晚了,今天就逛到這兒吧。”

她想,他一定是瘋了。

是夜,沈聽薇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困宥于一片深邃的海底。

周圍是空曠的死寂,連靈魂都困在黑暗盡頭,無處安放。

她在夢裏拼命掙紮,無濟于事。

幸好,陸晚怡拯救了她。

淩晨三點,這通電話來得剛剛好。

“薇薇,我爸吞了半瓶安眠藥,人也從床上滾下來了。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我實在沒轍了!”

白天她們聊過,陸晚怡的父親陸通和因為腦梗塞從崗位上下來,不僅如此,他病情嚴重,大面積腦組織壞死已經致使下半身癱瘓。

前期做過手術,效果不佳,後期還要進行第二次、第三次手術。流程之繁瑣,費用高昂。

沈聽薇知道她的難處,也很想幫忙。但目前這種情況,進退兩難。

江聿已經說會打一筆錢過來,只不過銀行時效性問題需要等兩三個工作日。她這會兒等不了了,準備再聯系他。

手機銀行實時推送好幾條信息,轉賬記錄,分了好幾筆,依次打入她的賬戶。

江聿?他這是沒睡?

她從混亂中回神。

【我收到了,謝謝你。】

江聿吃驚于她回複消息之快,立馬撥號過去:“你醒了?”

沈聽薇來不及跟他多言,“晚怡剛跟我打電話,說她父親吞藥,我得馬上去醫院!”

“哪家醫院?”他反應迅速。

“市立醫院!”她回複。

淩晨,市立醫院急救科。

新的一天拉開帷幕,城市在漸漸蘇醒。

陸晚怡母親沒來,沈聽薇到的時候,她一個人瑟縮在角落。

手術室燈亮起,醫生正在給患者洗胃。

她看得揪心,安慰陸晚怡:“沒事的,叔叔一定會被救回來。”

彼時,陸晚怡緊攥手機,面色如土。眼神空蕩蕩的令人害怕。

“我聯系霖澤,他一點消息都沒有。怎麽辦,如果我爸救不回來怎麽辦?”

“沈霖澤都把你打成這樣了你還想着他,你的腦袋是水泥糊的嗎?”

這種時候沈聽薇不想刺激她,奈何一聽到沈霖澤這個名字就犯了沖。這種人渣不聯系也罷,她怎麽就這麽糊塗!

江聿沒有來,倒讓成全跑了一趟。

他考慮得十分周到,送來了一大袋現金。

“銀行系統和醫院的進賬系統晚間不一定能同步,江總說,先取點現金應應急。沈小姐,人命關天,你們不能着急。”

沈聽薇沒拒絕,她提陸晚怡接過這筆現金。

陸晚怡嗓子哭到喑啞,現在根本不是錢的事,她意志消沉,若是聽到噩耗指不定變成什麽樣。

成全将沈聽薇叫到一邊。

“沈小姐,昨天是江總父親的忌日,我聽說您跟他過去過了。江總的心情這兩天不大好,尤其是從陵園回來後,他一個人将自己反鎖在辦公室好久。晚上,我知道他去找了你。可是十一點以後,他又回到了公司。挑燈處理公務,沿習往常的作風,這像他之前的風格,卻又忍不住叫人擔心。”

“這麽晚了,他就沒有回去過?”

晚上她在海洋館拒絕了他,從住處輾轉至醫院,也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這種情況下他不僅沒有休息,甚至能考慮到她……沈聽薇真不知道自己對他做了什麽。

她此時一萬分懊惱,恨不得回到在海洋館的時候。

成全:“他今晚去找你,本來狀态好了點,可回來以後,又不對勁。沈小姐,不是我說,江總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您若他有嫌隙,應早點說清楚。”

沈聽薇腦袋嗡嗡,聽不進他的話。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去見江聿。

“成先生,這裏麻煩你了,我出去一趟。”

陸晚怡和江聿在她心裏孰輕孰重自能分曉,她顧不了了,急匆匆拾起腳步。

一刻鐘,她僅僅花費一刻鐘就從市立醫院打車到世紀大樓。

淩晨這棟樓燈光亮起,有了之前的經驗,她輕車熟路上到樓層。

摸到他辦公室,百葉簾将玻璃窗以內的視野遮擋。門窄窄狹了條縫,有光線漏出,她隐約聽到他在裏面講電話。

沒有打擾他,她侯在門口。聽着語氣,那邊應該是個女人。

“以後,別聯系了。”

他不容置喙的語氣與平時判若兩人,沈聽薇盡管不清楚那個女人是誰,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辛雨竹。

果然,那頭的人聽到,聲音變得尖銳,不出意外,是個年輕女性,“江聿,你好絕情。我不過是想見你一面,你就這麽不顧往日情分。我們認識有三年了吧,在你失意的那幾年,你都忘了嗎,是誰在陪你?不聯系,你有什麽資格說不聯系!”

剩下的話沈聽薇聽不下去了,她靈魂像是從身體抽離,跟在夢裏一樣。

整個人扒在門框上抽噎着氣,她胸口深處湧進一陣刺痛,有人在用匕首不斷地剮蹭。

是她犯傻了,以為他這四年孑然一身,全然忘了,他們分開的是四年不是四天,她怎麽就能保證他這幾年身邊沒有出現過一個女人?

門外窸窣響起動靜,江聿聽到,推門而出。看到是她,臉上布滿欣喜。

“聽薇,你怎麽來了?”

沈聽薇現在望他有些生疏,“成助理說你不舒服,我來看看你。你很好,那我就回去了。”

江聿仍沉浸在喜悅裏,“來都來了,不多留一會兒?”

她心底冷漠越增越多,明明在笑,笑意遲遲不達眼底,“留一會兒沒問題,反正天快亮了,到點蹭頓早飯也可以。”

他彎唇,翩然一笑,笑容卻出自真心,“好,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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