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長風
長風
31.
她不确定這是不是跟江聿吃的最後一頓飯,總之,回去之後,心不在焉好幾天。
這邊傳來消息,“Seeing”二面通過,即将進入三面。她本來沒有中意這家公司,被對方的誠意感動。
聽說三面要直接跟企業創始人見面,為表重視,面試這天,她穿了有史以來最昂貴的西裝,化了最精致的妝容,希望就此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
電梯來到十六層,HR黃逸玲卻将她領到頂樓。定睛一看,竟是總經理辦公區域。她在旁邊一間小會議室饒有耐心地等待。
噔噔皮鞋聲傳來。
男士步履,富有節奏,沈聽薇豎耳聆聽,發現聲音愈發逼近這間會議室。
透明玻璃窗內,Z型防窺百葉簾沒有遮擋住外面的視線,她透過縫隙,依稀在簾子後面望到那抹身影。
來人差不多185往上。
深色系西服套裝熨帖在身,後背挺立宛若松柏,氣勢不凡。
側臉輪廓若隐若現,下颌骨勾出一圈冷毅的線條,百葉簾完美地遮擋住他上半張臉。
他單單抿了一下唇,沈聽薇心撲通直跳。腦海中莫名有個影子跌撞上來,她一瞪眼,心髒幾乎蹦出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看見那個人将門推開。
冗闊的手背呈現的脈絡紋理清晰,細長的手指扶上門框,他擰門把的動作娴熟且恣意。
沈聽薇遲遲沒有從驚詫中反應過來,眼睛陡然瞪大,理智被驅逐得七零八落。
江聿蹬腿,在她對面坐下。
“還好嗎?”
他扯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西裝革履間,神态清凜矜貴。
她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迅速拂過他,又急匆匆收回目光。
“不好,你都沒說想我。”
前兩天他們才見過面,掰着手指頭算也沒超過四十八小時。辦公室裏的那幕她沒忘記,今天又見面了,還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感到荒唐得可笑。
故意說這種話激他,她就是要看看他的反應。
哪想江聿順理成章地接下去,“那我要怎麽說?我是不是該說一句‘好的,那我現在開始想你了,江太太?’”
他當然能看出她的不自在,打那天在辦公室起,她肉眼可見地産生了變化。先不提那天的那一頓早餐,單是這兩天,她對他态度一反常态。
江聿疑惑從心底漸起,他很想問她原因,她究竟怎麽了。
“江太太?別開玩笑了,這個位置我可夠不上。”
沈聽薇突兀地開口,直接駁斥掉他的話。她心裏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一想起那天在電話裏他跟一個女人有過糾纏,更覺得厭惡至極。
江聿沒順這句話往下說,反而挑開話題,也是今天的目的,“‘Seeing’是我來雲川之後注冊的公司,當地的稅收政策和廣闊的前景是我将思維擴散到上面的原因。聽薇,你找工作完全可以嘗試我們這個領域,正是因為沒做過才更有無限的可能。”
“是麽。”沈聽薇語氣淡漠,談不上有多感興趣。
江聿向她攤開一只手,發出誠摯的邀請,“我需要你,更想讓你在這個領域發光發亮。你的專業、才能不應該止步于此,也許這裏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好啊,那你準備給我開多少工資?”
沈聽薇心裏堵着一口氣,猝然間失笑。他憑什麽這麽自信,理直氣壯地認為她就一定會來他的公司?”
“我聽人事部門說過你的心理預期。這樣吧,在你原有預期的基礎上,額外加10%。我相信你,你有能力。”
江聿斷沒有想到她這麽回答,不過這都是小問題,只要她願意過來,一切條件可以談。
沈聽薇在他對面,談起另外一件事,“不管怎樣,陸晚怡那裏我還是得感謝你。你放心,不論是我的債務還是她的,這筆錢到時候我會一并奉還。”
“聽薇。”
他驀然叫住她的名字,欲言又止。
她聳肩,裝作輕松的樣子,“今天的考核就只有這些嗎?沒有其他的了?”
江聿面容收緊,“沒有了,對你的考核到此為止。”
沈聽薇佩服自己還能與他調侃幾句:“我就這麽答應你了,進來之後不會有人以為我是走後門的吧。”
“不會。都是走正規招聘流程,不會有人質疑你的身份。”他向她保證。
她沒有那麽抵觸,又不想答應得太痛快:“我不想做運營崗,你缺不缺秘書,我想給你做秘書。”
江聿愣了下,“你是臨時起意還是真的屬意這個崗位?”
她勾笑,笑得一臉無害,“不是臨時起意,我是認真的。我呢,對你們這個領域不太了解,最好的辦法就是從上到下了解一遍。秘書崗,日常處理瑣事,貫穿的部門最多,也就更能知悉全貌。我雖然主修英語,但法語也不賴。我聽說你們這家公司目前主要接觸法國客戶居多,所以我認真考慮過了,可以試試看。”
他手肘曲起,往後挪了挪,身姿一如既往地板正,“你要是這麽想,也可以。只是這家公司我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打理,不常來。你若是想勝任秘書,恐怕要從他的身邊做起。”
“可以。”
秘書總好過在業務部門,能打探到一手的消息。她其實有私心,這樣做,是為了弄清江聿到底有沒有跟那個女人有過來往。
她忘不了那晚的場景,嫉妒像一顆毒瘤,正在瘋狂滋長,要将她吞噬。
江聿見她答應如此之爽快,心底的疑問越放越大。沒有揭穿,唇邊浮現出笑意,他紋絲不動地注視着她,“正事聊完了,晚飯時間到了,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
“不了,我得去醫院。”沈聽薇回答得明明白白。
他感嘆一句,覺得有點可惜,“你剛拿到offer,來不及為你慶祝,這樣也好,我們可以留到下次。”
沈聽薇站起,沒有多加留戀,“下次?下次再說吧。”
江聿在她走後接到關若芷的電話。他頃刻去到走廊接聽。
“哥,聽說那天你和媽媽在陵園撞見了。沒事吧,她沒有說什麽過激的話吧。”
“還好。能應付得過來。”江聿語氣從容。
關若芷說:“抱歉,你和媽媽這麽多年沒見,我應該在她去之前早點跟你說。她并不是心血來潮想要去祭奠江叔叔,她是從南方回來以後就存了這個心思。去年,她被查出抑郁症,有時候行為不太正常。要是說了什麽過分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抑郁症?”江聿錯舌,忍不住重複一遍。
說起到這兒,關若芷聲音悶燥,瞬間蔫了吧唧的,“我想跟你說來着,怕影響到你情緒,所以就憋了下來。還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媽媽抑郁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爸爸又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或者說,根本就是天道好輪回。過去,辛雨竹背叛家庭,跟她的父親關放遠走高飛,以為能相伴一生,到頭來随着時間洪流沖湧,他們的感情也到了破碎時分。
因為公司,兩人矛盾日漸突出,辛雨竹不理解丈夫,關放何嘗不是在一次又一次次忍耐她的無理取鬧。
江聿不想插手這件事,對于這位母親,他早已沒有感情。
不過辛雨竹患有抑郁症還是着實驚到了他,他心中那根弦猝不及防繃緊。
“沒有其他事,就先挂了吧。”
關若芷攔住他,“哥,最近聽薇早出晚歸,面試了不少家公司,你知道嗎?”
“嗯。”一切在他掌握之中。
關若芷随即表示關心,“你別嫌我多嘴,我覺得你要關心聽薇,就應該讓她清楚。就拿我們現在住的房子來說吧,明明是你想解決她燃眉之急,偏偏讓我跟她來往。你怎麽想的,不怕聽薇再次從你身邊消失嗎?”
“消失”兩個字狠狠戳中江聿的神經,他方才松懈的心情又緊張起來。不過他沒想回答關若芷的話,因為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是私隐,跟誰說,說什麽,都無濟于事。
“你調過來有幾天了,還适應吧。”
短暫地換了一個話題,他問起她的工作。
關若芷錯愕,“你以前從來不關心我的生活,怎麽今天問起這個?”
“沒什麽。”
江聿轉瞬回話,不假思索。
說起關若芷,關于他和這個妹妹的過往,也有過一段經歷。
那是大學期間,他的那位母親辛雨竹回來過一次。這也是繼電話之後,兩人多年來第一次正式見面。
大二,剛開學,辛雨竹一找到他,趾高氣昂,“聽說你在學校拿了不少獎學金,國家級獎學金也比比皆是。為什麽還要打工,你很困難嗎?”
看到如此生分的母親,江聿并沒有告訴她,之所以這麽不辭辛苦地打工就是為了償還之前給祖父看病欠下的貸款。
位于校外的一間火鍋店,人群聚集,他沒有吭聲,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辛雨竹從包裏整整齊齊掏出一打鈔票,像是在施舍,“你缺錢,可以跟我講。我們不是沒有聯系過,你有任何難處都可以找我。”
他看都沒看鈔票一眼。
“這就是你對待我的态度?”
辛雨竹氣到肩頭顫抖,只能這種言語打壓他。
江聿回得無痛無癢,“這位女士,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