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緋聞男女(上)

緋聞男女(上)

朱砂心事重重地走去道場,頭發都剪了,總不能去買個發套吧。她一路上想了很多理由和佟也解釋,可都不合适。

去到道場,佟也居然就等在那,對着她展露笑容。那一刻,朱砂有些恍惚,明明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容顏,駐進佟也的靈魂卻能讓它鮮活起來。這樣陽光般的笑容是她從來沒有的。

還沒等她開口說什麽,身後有道戲諺的笑聲響起:“好漂亮的小妞啊。阿也,那麽小就有女朋友啊。哈哈,和你舅舅年輕時一樣,讓女生追崩頭……”

原來是兩個中年人,佟也趕緊上前對朱砂低聲說:“他們是我舅舅的朋友。”

朱砂很不悅:“叔叔,她只是我同學。”她臉色不善,眼睛已經開始對來人冒火了。

另一個人趕緊打圓場,“哎呀,阿也還是高中生,你說話收斂些。自己的孩子管的那麽嚴。淨欺負別人的孩子。”

這話說的那人也不好意思了,他讪讪道:“阿也,我們去找你舅舅啦。”

“叔叔,慢走。”朱砂冷道。

兩人再遠處嘀咕,“怪了,阿也平時都笑呵呵,怎麽今天吃了火藥似的。”

“你還說,小孩家臉皮薄,你偏要拿他來取笑。”

佟也低聲說:“那叔叔嘴巴多些,心地确是很好的。”

朱砂還沒答話,道場的人叫她,她就進去了。南方九月的天氣還是很熱,練不到一會,汗已經浸濕後背。裏面清一色的男生,大多不修邊幅。在悶熱的道場裏,汗的氣味,身體的疲憊加上男生之間說的葷笑話,朱砂覺得快要窒息了。

偏偏捱到下午,佟也擔心朱砂,又偷偷去看她。被眼尖的人看到了。吹口哨怪叫:“有個很正點的小妞。”

“哪裏哪裏。哇,真的耶。相貌身材超正……”

朱砂不用擡頭也知道是佟也,她快抓狂了,哪個女生喜歡被一群色鬼評頭論足。她大喝:“你們都閉嘴。”

大家都呆住了,佟也從來沒這麽疾言厲色過。他們有些納悶。剛才說笑那中年人望了下那女生,趕緊打圓場:“你們不要說了,那是佟也的同學。看你們的話将她吓的。”

另一個中年人也說:“阿也,快去陪你同學聊天吧。她在外站着該累了吧。”

這兩人不說還好,一說大家又起哄了,用暧昧的話猜測着兩人的關系。朱砂終于受不了了,她沖出道場,拉佟也離開。

在附近的公園,他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然後朱砂開始怒氣沖沖地罵佟也,罵他是笨蛋,不該頂着她的臉出來,罵他神經粗,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佟也不住道歉,還沒沒能安撫朱砂的怒氣。

罵到後來,朱砂也有些累了。她看向佟也,他正提着一袋子東西。看見她看他,他的眼神有些閃爍。朱砂起了疑心,今天無論她怎麽罵,他都很好脾氣。莫非他有什麽事瞞着自己。

朱砂冷不防開口:“剛才怎麽沒見你,去哪啦?你的自行車呢?”

佟也愣了愣,說:“車放回家了,我去你家附近的圖書館念書。”

念書?如果她沒記錯,舒妙兒每周都會來她家附近徘徊,就為了和她說上句話。思雅功課很重,她就在附近辦了圖書證念書,順便來纏她。

朱砂咬牙切齒地說:“你碰到舒妙兒了是不是?”

佟也幾乎跳起來了,朱砂怎麽那麽聰明,一猜就中。他只有承認了,然後他趕緊說:“我沒有和她說話,就是,就是看到幾本書在書架上沒放好,掉下來快打到她頭上的時候幫她接住了。”

是的,他一直很想讓舒妙兒高興,可是真在圖書館碰到她的時候,想起朱砂的辛苦,他就不敢理她。連幫她擋書時,看到她一臉的驚喜和淚花,都逃命似的離開圖書館了。

朱砂相當生氣,口不擇言說:“你夠了吧。我在道場練功,你居然去和我最厭惡的人交往。還頂着我的臉。你……你混蛋。我呢,我裝成你和一群市井之徒厮混,還得忍受他們的粗口成章。然後你那群粗俗的親戚鄰居……我……”朱砂察覺自己的失言,她怎麽可以攻擊他的親人。

朱砂來不及補救,佟也也來氣了,強裝鎮定說:“我們環境不同。他們在你眼裏是粗俗,在我眼裏卻是最親最好的家人。”

佟也頓了頓,心裏很失望,他不想再說什麽,只說:“你不問過我就将我頭發剪了,那麽我做什麽也不必征求你的意見了。你的頭發散着太煩,我要紮起來。你的穿着顏色太沉,我要全換成鮮豔的顏色。還有……還有……”

他嘴巴上說不理會朱砂,卻把自己的想法又說了出來。朱砂生氣之餘卻又感到好笑。最後這愣子說:“我……我還要把你身上那些奇怪的飾物拿下來。就這樣了,再見。”

朱砂聽到這話覺得不妥,正要說什麽,但這愣子已經跑了,她叫也叫不住。他留下一袋東西放在地上。朱砂提起來看,裏面有些鐵打藥和一個保溫壺。壺裏裝着雞湯。有張字條上面寫着:道場的水你可能喝不習慣,給你煲了雞湯,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朱砂的怒氣忽然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內疚。她不該這樣罵佟也。他做的也不比她少。一大早過來看她,然後又回家熬湯給她。這些東西他也是花平時辛苦攢下的零用錢買的吧。

佟也也在懊惱,自己怎麽對朱砂發脾氣了。她的家境比他家水平高上好幾倍,又是個備受寵愛的千金小姐。她過自己的生活受不得了才怪。不管她怎麽說,當初是自己求她忍耐下去的,這樣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沖她發火呢?

佟也還沒想到怎麽去道歉,他看到自己拿下來的飾物,想起自己逃回家就去市場買雞熬湯,但是上午寄存在圖書館的包還沒去拿。他趕緊坐公車去圖書館。

到了圖書館,下午人少了很多,想起自己的功課還沒做,朱砂還在氣頭上,解釋可能又會吵架。他幹脆将飾物放進書包,正想做功課。遠遠又看到舒妙兒,他大驚之下,只有趕緊離開圖書館,又回去南華中學,進裏面的自習室念書。

等他念完書,已經是八點多,他見時間較晚,給朱砂叔叔打個電話報平安,便去附近面館吃面。

還沒走進面館,佟也背部就感到一絲寒意。他無意識擡頭,看到招牌上的楷書字體-禦景,在燈光下顯得變形,仿佛帶些猙獰。

佟也沒多想,直接進去點了一大碗面。他以前參加田徑比賽完就和同學們來這裏吃面。

等面上來的時候,佟也望了牆上的鐘,正好九點。他有些疑惑,這面館生意很好,可是到晚上人就少很多了。以前也和同學在晚上來過,但除了他們就沒其他人了。可現在,人多的有些誇張,一張可容納兩人方凳居然擠着四個人。

佟也選了張最靠裏的角落的位置,那張桌子沒有人,他坐的比較輕松。面上來後,他很快就解決了大半,正要一鼓作氣将面全吃完,他停下了。因為不知什麽時候,他身邊多了個老人,對方腦袋傾斜,一臉饞涎望着他碗裏的面。

面對着這種饞樣,對方又是老人家。佟也無法吃下去了。更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在他停下的時候,老人居然伸出舌頭放進他的面碗裏。

佟也張大嘴巴,這麽失禮的人還是第一次看到。可看到老人一臉滿足,他的心軟了下來。想想自己也吃了大半,也有八分飽了,索性将碗推前一些,輕聲說:“老爺爺,你吃吧。”

奇怪的是那老人居然有被抓住的慌張,說:“你看得到我?”他的聲音低沉,好像地底下發出來似的。

佟也哭笑不得,這麽明顯的動作,他怎麽看不到。莫非這老人是老年癡呆?想到這點,他很體諒地說:“恩,如果你不嫌棄,就拿去吃吧。”

那老人家直視他一會,嚴肅道:“既然你能看見,為什麽還來這?難道你是來抓東西?不對,抓東西的怎會輕易漏了痕跡?”

佟也見他說話越來越奇怪,愈發認定這老人腦筋不清。他好心解釋道:“我是附近念書的,自習完就來吃面。老爺爺,你吃吧,等你吃完我就去結帳了。”

那老人已經明白了。他說:“原來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最近才有的能力吧。不然怎麽會進來這裏。罷,你心地善良,我就指點你一條生路吧。”

佟也聽的糊塗,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拉到桌下,旁人看見,還以為他彎腰撿東西。他眼見那老人也彎下腰,說:“孩子,記住,不要出聲。然後,好好看着我。”

只見這老人的下巴有血絲伸出來,慢慢的,越伸越多。然後,老人的右眼球慢慢脫落出來,連着眼眶一根紅筋,似墜未墜,始終沒掉落地面。這一切都發展的很慢,佟也還未來得及害怕,老人的臉又恢複正常。然後他說:“你明白了嗎?”

佟也張張嘴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點頭。老人又說:“你走吧,好像平時那樣結帳離開。讓人看出不對,你永遠也走不了了。”

佟也心跳如擂,他趕緊起身去門口櫃臺結帳。等待櫃臺小姐算錢的時候,他忍不住回望,老人還在低頭吃他留下的面,他用的不是手,而是舌頭。再看其他桌上的客人,果然也有人用舌頭吃面。只能坐兩人的方凳能坐四個人,全是因為有兩個人只用半邊身在坐,另外半邊,是略斜地漂浮着。

這時,老人擡起頭,警告地望了他一眼。他趕緊別過臉不敢再看。結完帳,馬上離開面館。起初他只敢加快腳步,等走出面館的那條街道,他跑了起來。一股作氣跑到公交車站。

公家車來了,只有幾個人,他習慣性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打開窗子,想到剛才發生的事情。鬼這個神秘的字眼跳進腦海。他大力掐了自己一下。疼痛中,他開始明白過來。從小到大聽過的鬼故事,看的過的鬼片也讓他了解,方才發生了什麽。

就這樣,在他恍惚間,公交車已經走了十分鐘。還有兩個站,他就該到朱砂家了。佟也将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卻發現車上人多了許多,一下變的擁擠不堪。

當中有個矮個子的孕婦站着,一手扶着凳子上的扶手,一手努力想去抓車頂上的把手。佟也本能站起來說:“小姐,你來這坐吧。”

原本有些吵鬧的車廂一下靜了下來,有股莫明的涼意從腳板直竄進腦門,佟也馬上醒悟過來,這時間會那麽多人麽?果然,那孕婦轉過臉,适才側過去的另一邊臉全是血。車廂上除了司機和坐着的幾個乘客,其他全都轉臉看着佟也。這當中僅有幾個臉稍微正常些,其餘的臉全像染坊,有些還隐約可見白骨。

冷汗流了下來,佟也一時忘了反應。他只聽見面前的人們,不,應該是鬼們開始竊竊私語,“這孩子看見我們…”“嘻嘻,是個幹淨的身體哦。”“魂魄應該很好吃吧。”

這時,公交車到一個站了,佟也想出去,那些鬼拉扯着讓他出不去。驀地,一股強光從他身後發出來,那些鬼被迫退後幾步,有聲音高聲說:“佟也,跳窗,”

佟也望出去,朱砂在車窗下仰望着他,佟也高興極了。馬上就跳下去。朱砂拉住他的手說:“跑吧,佟也。”

有陣熟悉的感覺又悄然浮進心裏。佟也不及細想,便跟着朱砂的腳步飛快跑起來。

某戶飄出輕柔好聽的歌曲:“在寂靜的街道裏,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她手牽着手慢步走,晚風輕輕吹拂我們的臉,真希望這條路長的沒有盡頭……”

這歌鑽入佟也的腦子就自動轉換成:“在空蕩的街道裏,沒有人,只有一堆鬼,我和她手牽手像野狗一樣發狠狂奔,陣陣陰風從背後吹來,我真害怕路長的沒盡頭……”

兩人跑了許久,跑一段,朱砂就往後打幾個符,讓後面的鬼退後幾步,幾番動作下來,總算也讓他們跑了到朱砂家樓下。

朱砂說:“到了這裏,就安全了。你害怕嗎?不管怎麽害怕,千萬別流眼淚。千萬…”

還沒等她說完,只見佟也怔怔地流淚說:“我懷了他的孩子,他怎麽可以出去鬼混……”然後,佟也大聲說:“剛才的話不是我說的,怎麽回事?”

朱砂立即反應過來,雙指插入佟也的眉心,大聲喝道:“你給我出來。”

一個矮個子的孕婦狼狽地從佟也身上跌落出來,神色哀凄說:“小哥哥,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想讓她幫我問問我丈夫……咦,為什麽我的心那麽痛?”未幾,她痛苦地叫嚷起來。

朱砂沒理她,只用力抓住佟也的雙肩說:“佟也,如果呆會昏睡過去,記得誰來你都不要理會,更不要說話。”

佟也用力點頭,朱砂馬上拉他回家。在樓梯間,他聽見外面越來越多的尖泣聲,恐怖地令人心顫。朱砂無奈說:“從小到大,只要我一流眼淚,在我附近的鬼就會很痛苦,然後會嚎叫。”

她還沒說完,佟也已經雙眼一翻。朱砂反應極快地接住他墜落的身體,抱他進去二樓房間。在裏面又連着一個樓梯,直通一樓。一樓沒有門,只有一間開方式祠堂,連着一個長廊,長廊邊都是水,長廊盡頭是個四方臺。臺中間有張地鋪。

朱砂将佟也放進地鋪,然後從祠堂那拿來一個高燭臺放在佟也身邊,上面有七根點燃的蠟燭。朱砂拉來一個蒲團,盤膝坐在上面。她說:“從來都是別人幫我祈福,沒想到因為你,我會為自己祈福。佟也,但願你的命夠硬,不會被那人帶走。”

佟也在昏迷中隐約聽到朱砂的聲音在念着什麽,但待佟也睜開眼睛,他已經身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窗外有人在說話。只聽見一個蒼老洪亮的聲音說:“砂砂她媽,砂砂的情況你也知道,留在朱家才利于她成長。你還是繼續留在德國吧。”

“不,媽,砂砂是他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我可以辭去工作,和砂砂一起住進朱家。”好聽的女聲帶着哀傷苦苦哀求着。

“和你們一起搞研究的夫婦也去世了吧。他們研究的成果只有你清楚,沒了你那科研工作誰來繼續呢?你忍心不顧他們還有你父親的遺願嗎?”

“可是,砂砂沒了爸爸,跟着媽媽又為了工作離開她,這會讓她更傷心的。我不能這麽做。”說着說着,那女聲帶着哭音。

那老聲輕嘆了口氣,說:“不如你問問砂砂的想法吧。”

佟也還沒反應過來,這身體已經主動走出房間。外面,有個老奶奶和女人在看着他。她們的面孔模糊不清,佟也幾次努力睜大眼睛也看不清楚。

老奶奶說:“砂砂,你願意跟着媽媽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