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紋身姑娘哭了很久,陳青問她,趕來的老太婆問她,問她什麽呢?問那個河水沖走的嬰兒。她只顧着搖頭,淚水嗒嗒滴在桌上。這一段時間,直到秋天來後走了一半,紋身姑娘成了個孤獨的人兒,哲順沒見過她的笑臉。哪怕等到深夜,老頭漸漸變成偶爾的倒在橋頭,紋身姑娘也不再往小樓裏呼喊老太婆,像極了一塊會移動的木塊。坐在欄杆上的時候不再看着天空,低頭看着小河。
女醫生應倆位老人的邀請,特意前來為她做了最後一次傷口包紮,那天紋身姑娘後背的傷口像洩洪的大壩口,鮮血如流水一般嘩嘩流淌着,陳青用紗布捂住,加上了衣衫緊緊壓住,也不能減緩。哲順站在門裏眯着眼,女醫生先用剪刀剪開她後背與幹涸的血塊黏在一起的衣衫,手術刀像個勺子,剜進她後背的肉裏,比如絨線劃開蛋糕,紋身姑娘的皮肉被切開,沒有血流出來。女醫生手指壓在切開的血肉邊緣,紋身姑娘靜靜看着門外小河,偶爾輕輕皺眉。女醫生問她“這樣擠壓會疼嗎?”沒有回答,女醫生便再将手術刀向傷口外延一個指甲片的距離,切下蘿蔔絲狀的一條肉,再問“現在呢?”她仍舊不答,十分乖巧,女醫生又将手術刀外延,傷口嘩嘩流下鮮血,紋身姑娘整個人激靈抖動一下,哀嚎一聲。這才讓女醫生滿意點點頭,停下手術刀,用酒精洗淨傷口,重新包紮好。這便成了哲順最後一次見到紋身姑娘的笑容,從河裏将她抱起來那天算起,到這個已經樹葉枯黃被風吹落的秋天。女醫生彎腰擁抱椅子裏的紋身姑娘,往她手裏塞了個杯子,倒好滿滿一杯紅酒,拉起紋身姑娘的手碰杯,說“喝吧!喝完了,傷口很快就恢複了。”倆張喝過酒的臉紅潤起來,女醫生貼着紋身姑娘,寵愛她。紋身姑娘微笑起來。盡管笑容像是被人用筷子強行翹開嘴,那仍然是一個笑容。醫生臨走前交代,若是這一次再有傷口裂開的情況,無論紋身姑娘願意或者反對,他們都必須将她送到醫院。
女醫生嘆氣說“這是迫不得已的事。這一次幸好你們及時通知我,我早前對這傷口知曉細致,不然她若拒絕去醫院,誰也不敢随意對她動刀子。”陳青顫抖着,縮在哲順懷裏,桌上的盆子裏,裝着紋身姑娘身上剜下來的死肉。看起來那是一鍋面粉煮的粘稠的粥。紋身姑娘軟軟的倒在桌邊,衆人小心翼翼将她擡到床上去,任她趴着,興師問罪。老太婆拍打着床被,嚴厲的說“這就是你任性的下場,遲早有一天,你得像現在一樣趴在這角落裏死去,冬天來了老頭子也會凍死在橋頭。總要我縱容你們的任性,誰來縱容你們的生命。”老太婆說着便嗚嗚哭起來,不時拍打老頭光禿禿的頭頂,一邊用手背抹着鼻涕。老頭則要溫柔的多,拉好床被的邊角,詢問“早點去醫院就好了,也不至于鬧成這樣,醫生說的話可吓人了。丫頭,你為何如此固執的不願再去醫院。”折騰了半晌,紋身姑娘才似驚恐的說出話“我一時覺得沒有活着的意義,死去了多簡單。可是我害怕死去,死去了被人遺忘,也遺忘所有人。更害怕死在冷冰冰的醫院裏,用袋子裝起來,丢進爐子裏燒成灰燼,那太殘忍,沒有人再想起紋身姑娘。我以為我就快死去,老頭你知道嗎?以為自己快要死去的人,都變得無比懦弱膽小,總要找個自己覺得溫暖的地方藏起來,這樣就似乎不會死去。”紋身姑娘對倆個老人如此說話,倆人對視一眼,緊緊擁抱,哇哇哭起來。
但紋身姑娘變成一塊木頭,也有些好處。得益于她失去歡笑,失去動彈的活力,拉下門簾關了名典小屋的木門,整日趴在床裏,倆個老人能夠照顧乖巧的她,她後背的傷痕很快就好起來,新生的嫩肉将傷口縫補好。這樣一來,女醫生再來到小屋的時候,紋身姑娘拉着女醫生,倆人坐在欄杆上,仰頭看着天空說“幹杯。”那天,紋身姑娘離開了名典小屋,沒有與哲順陳青告別,王家倆位老人也不知她去了何處。小屋的鑰匙留給陳青,桌上留下紋身姑娘的話“我出去走走,別擔心。”紋身姑娘離開有些日子了,哲順常來小屋外的欄杆上坐坐,很快就會離開,少了一個人,名典小屋就沒了吸引人的色彩。這天夜裏,哲順默默思考着,陳青讀完了《飄》,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倒在沙發裏縮進哲順懷中,問“紋身姑娘為何總帶着這本書?”哲順正想到秋天紋身姑娘的樣子,回答“不是你買的這本。那本書舊了,但還是一個人,一個男人。”
“原溪嗎?”
“應該是吧!男人與她只能是店長與顧客的關系,只有原溪與她一起喝酒。”
“紋身姑娘,她是為了丢失的愛情嗎?”
“愛情嗎?紋身姑娘,紋身姑娘,我們是在讨論誰呢?一個女人嗎?她叫什麽名字?”
“紋身姑娘。”
“這是一個人嗎?她連名字都沒有,若真死去,墓志銘寫完怎麽署名呢?不行,我得知道她的名字,認識她。”
“哲順,為什麽你要這樣呢?”
沙發裏剛掙紮起來的哲順,沮喪坐下來。
“她還在遠方,我為什麽要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
“不是這樣,哲順,為什麽你要知道她的名字,而不願記得她是紋身姑娘?”
“我感到,她離開得太久了,紋身姑娘不足以支持我關于她的記憶。她不再回來,我就弄丢了她。陳青,我感到她比你更重要,我們是夫妻,擁有彼此,但我不能失去她的消息。”
“可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了她。”
“愛她?”
似乎非要用一個字,一個詞語來描述,便是愛她。哲順不明白,為何竟肯定陳青的詢問,愛她。一個與自己沒有深刻記憶的女人,冷漠的女人。尤記得陳青說“愛她,就會不顧一切的想要同她舉辦一場婚禮。”但哲順往靈魂裏挖去,也找不到這一絲願望的影子,他不想娶她為妻,只是不能沒有她的消息。但若要真正确定她的重要性,哲順則尤感到茫然,顯然陳青是個鮮活的女人,做到女人能做到的一切,倆人的生活平靜而溫柔,時而安靜,時而微笑。在這些時刻,不曾想起紋身姑娘。總在感到彼此間的孤寂,像是一個人遺留下來的空白裏,紋身姑娘往往才出現,一旦出現則沉甸甸的壓住胸膛。真正能感到的意義是什麽呢?她來時沉重無比,她去時無影無蹤。這樣想來,哲順茫然無比,只像是一個綿長的夢,不知夢到了什麽,卻總在清醒的時候想要一探究竟,無論再夢過多少夢,總能無端想起這個夢,為此苦苦思索。
總算紋身姑娘在秋天的尾巴上回來了,小屋的門簾重新卷起,欄杆下花草只留下了微黃的菊花。
這段日子裏哲順漸漸感到自己胸膛裏憋着許多莫名的情緒,總看不到的蔚藍的天空,陰沉的天氣下來的不是雨,全是灰蒙蒙的塵。陳青的笑容仍舊,哲順看來卻不那麽迷人,與溫柔已經無關,而沉默的陳青總讓哲順感到倆人之間的距離無比遙遠,或是偶爾一個随性的舉動,能讓哲順反感起來,常願想打砸點什麽東西,對她咆哮,來顯示自己需要安靜,需要孤獨,需要離開得遠遠的不見到彼此。但那是陳青,為了順應哲順的改變,她溫柔如水仍舊,甚至把這與溫度無關的水變成溫水。
哲順像得了病,開始迷戀酒,烈酒。初時就迷戀,能辣得眼淚不停流的烈酒。與最後一次醉倒在橋頭的老頭各自提着瓶子往嘴裏傾倒,老頭昏睡過去,哲順不停責怪酒太淡,喝下以後不能像在胸膛裏燒出火來,才感到秋天已有的寒冷。為了驅散孤獨,固執逃離陳青留給自己的孤獨,哲順見了一個女人,一個能喝許多烈酒的女人。從喧鬧的店裏喝過酒,挽着女人在街道裏高聲唱着沒有歌詞的歌,走進酒店,倒在寬大的床上。哲順輕嗅着女人的胸膛,淡淡清香,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女人看着小豬拱土模樣的哲順,哈哈笑着,将他的頭拉進胸膛裏。快要窒息,快要被胸膛裏的溫度燒成灰燼,哲順睜大雙眼,仔細觀摩,手指摩擦着,酒意裏沉重的頭顱意識變得無比清晰。女人的胸膛撐起雪白的皮膚,一個瑕疵的點也找不到,這讓哲順感到憤怒,他想要看到的是一處黑乎乎的胸膛,誰在乎那胸膛定得像山丘一般高高隆起。哲順罵了一句,仰躺在床裏,女人哈哈笑着,趴在哲順身上,開始咬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下巴,濕潤的舌頭将他的胸膛打濕。意識變得模糊,但哲順癱倒在床裏,不再感到孤獨,酒意迷亂的雙眼看了看床裏睡得香甜的女人,像只開水燙過後洗的潔白的豬。這是哲順不回家的第三個晚上,陳青在橋頭找到他,将他扶起,在夜深安靜的城市街道裏往家裏走,聞到他一身淡淡的清香。
哲順找到了一處宣洩口,一個陌生女人的身體。如紋身姑娘一樣,他第三次見到這個女人,同樣與女人□□躺在一起,酒未醒繼續喝了一杯酒。這個時候哲順想起來紋身姑娘,如這個女人,都不知道她們的名字。這個女人喜歡總是沉默的哲順,她總是說“沒有甜言蜜語的男人,就像戲臺下看不到的臺柱子,堅實可靠。我在這臺上唱了一出平日裏不敢唱的黃梅戲,自我欣賞,那多曼妙。”自然女人也不曾問起哲順的名字,熱情過後坐在床邊的椅子裏抽煙,看到窗外連成一排的昏黃路燈。這個女人吵鬧起來像是一只瘋狂的乳牛,安靜的時候則是一座雕塑,至于雕成了什麽樣子,是被人供奉的佛陀菩薩,還是被人唾棄的千古罪人,這點哲順沒想過,但近來的确常期待見到她,這樣會很不容易想起紋身姑娘。關于這一點,哲順同樣對自己感到意外,首先肯定相見這個女人并不是有男人這種野獸的獵奇心,定然也不是為了下半身有強烈的充斥欲望。接着若說起這個女人,與陳青相比毫無特色,更不談将倆人作比她可能有一處優勢,對于女人,哲順認識的接觸的都不多,但能肯定,陳青是這中最完美的一個,完美預示着什麽意義呢?預示着符合一個男人,符合哲順對于一個女人的所有期待。最後,在這個女人身上,倆個人一同裹在溫暖的被窩裏,一言不發的糾纏着,時而聽到女人似欲枯萎的叫嚷,哲順只感到冰冷,從沒體驗到陳青身體散發的熾熱力量,哲順仍舊無法自拔,因為這個女人的陌生,讓他感到安寧,無從解釋。躺在女人的胸膛裏,哲順從不說話,這時候常想起應該一個人在家中還沒有休息的陳青,哲順毫不愧疚,或者擔憂陳青突然找到這張床,将她從一個陌生女人的被窩裏拉出來。他之所以想到陳青,僅只是想到生活,倆個人一個家的生活,像浸泡在溫水裏,用一種微妙的方式,共同歡笑,彼此撫慰,從這一點來說,婚姻生活安寧得讓人像是水裏的游魚,也正是因為如此,哲順感到無趣,感到丢失了什麽,甚至以為自己落魄,相比于生活的平順,就連工作裏的難題都讓哲順驚喜的想要呼叫出來。
哲順漸漸以為“生命來自于一場盛大的戰争中,生活便是戰争的全部,而自己的婚姻則是戰場外一處茍得安寧的安詳村莊。但自己來自戰争,身處戰場,需要的是殺戮,需要的是戰争勝利贏得的功勳。”哲順在此時開始,常在空閑時間觀看往前從不觀看的抗戰劇集,不為熱血的戰争而沸騰,也不為戰争裏生命的凋零而悲傷,漫不經心而又專注的觀看,劇集的每一個畫面,只為期待的後續出現,留下從戰争裏存活下來的人,這時,哲順鮮活起來,徹底融入其中,深感那個被戰争遺留下來的人失去戰争後的孤獨與茫然。至于留下來的人對于戰争是怎樣的懊悔與深惡痛絕,哲順也從不在乎。他找到自己需要的一部分,然後對自己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搗亂,你看,所有從戰争裏逃出來的人,生活不再是戰場,他們都不能活得從容。這天,哲順吃飯時間看劇集,眼神死死盯住電視屏幕,手裏拿着筷子握成拳頭,咔咔響,似手中要冒出硝煙。陳青往他碗裏夾了菜,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說“哲順,快吃吧!近來你身體漸漸弱了。吃好飯,你可以繼續看,或者我們去看看回來的紋身姑娘。”
哲順關掉電視,埋頭默默吃飯。又想起昨夜見過的女人,這個秋天的尾巴上,昨夜是相見女人的第幾次?哲順記不清楚,這才陡然驚醒,那個酒店的床,一個陌生的女人成了自己适應的晚安。這些夜晚,沒有陳青也不用想起紋身姑娘,現在想來就像去到一個沒人認識陌生的地方。昨夜,陳青将哲順從酒店門口拉回來,與他一同坐在浴室冰涼的地板上,替他全身擦滿泡沫,用刷子在他的身體上狠狠擦拭着,哲順整個人通紅起來,聽到陳青悄悄說“總能洗得幹幹淨淨的。”哲順聞了聞手臂,左肩,香味來自家用的沐浴露,有安神的效果。陳青昨夜似乎沒睡好,難得見她一雙眼眶,在邊緣像是塗滿了墨汁。當然,她只是笑起來有些疲倦,還不至于疲倦但打個呵欠的程度。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吃飯,吃完飯去常去坐坐的名典小屋看看回來的紋身姑娘,哲順感到期待。飯後,哲順洗澡,用心仔細,一邊擦着身體,一邊嗅着身上的味道,等到熱水水汽散去,哲順再想不起那個喝酒的女人,從不知曉她的名字,也再記不得她的容顏。換了身幹淨衣服,哲順打理好自己,特意往鏡子裏看了看,生得俊俏。陳青斜躺在沙發裏,閉着眼,哲順猶豫一下說“昨夜沒睡好吧!也沒啥大事,去睡上一會兒。”說着,拉開門。
陳青比哲順晚些到的名典小屋,倆人在橋頭相遇。紋身姑娘恰好走出小屋,如往常一樣端了個杯子坐在欄杆上。此時,陳青撇開哲順,在紋身姑娘身旁坐下,挽起手。紋身姑娘回頭看一眼算是見過,遞給陳青杯子。陳青淺淺喝了一口,嘻嘻笑着詢問紋身姑娘近況。紋身姑娘像個答題機器,理着陳青的問題一一回答,只是這個秋天她終于沒有笑容。
問起她一個人去了哪裏,她淡淡回答“遠方!”
“為什麽去遠方?尋求浪漫嗎?那個傳說這個世界最浪漫的地方。”
“我見過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座橋,橋上挂滿了鎖,鎖橋。我特意去看看,看看每一把鎖的樣子,那些樣子會代表着怎樣的幸福。我去遠方看橋。路太遠,走到半路就覺得累,但還是堅持去看看。”
“怎麽樣?真的很美嗎?一座被鎖起來的橋。”
“不是那樣的!反而使人慌亂。只是一個奢望,與村子裏那顆飄滿紅絲帶的大樹同樣,樹只是一棵普通的植物,橋只是一條普通的路。他們不能被人賦予太多的欲望,無論是樹上飄揚的紅絲帶,還是橋頭各式各樣緊鎖的橋,不都毫無意義嗎?都堆積着我們的欲望,讓我們找到一處地方将內心的狂妄告訴這個世界。樹上的紅絲帶信誓旦旦高聲喧嘩,我愛他,今生無悔。橋上的鎖沉沉淺淺輕語低訴,我愛他,百世不倦。然而都留在了樹上,橋上,或是其他山坳裏的菩薩石雕裏,變得遙遠,身旁只能聽到,同樣的高聲喧嘩,輕語低訴,嗨!到這裏就好了,以後記得照顧好自己,我們都能好好的。”
“那個嬰兒呢?你認識他?”
“誰會認識一個雙眼沒看到過這個世界的嬰兒呢?我害怕他而已。”
這樣說來,紋身姑娘若不咯咯的笑,欄杆上的空氣就變得安靜,欄杆下的菊花早在秋天的結尾枯萎了大半。
名典小屋重新拉起門簾的這天,陽光裏來了客人。陳青同紋身姑娘告別後獨自離開,哲順搶了個空當,在二人剛才坐過的欄杆上坐下。
紋身姑娘記得她,名典小屋第一位回頭客,這個女人。她将自己裹在厚厚的黑色圍巾裏,頭也纏起來,只留下一對眼睛。即使這樣,她走進小屋,自由在椅子裏坐下,紋身姑娘便認得她。或許是唯一被紋身姑娘記得的客人,大有可能是紋身姑娘記得為她完成的獨特紋身。女人坐下後,解開圍巾,臉上皮膚顯得蒼白,這讓她看起來像是大病一場,病仍然痊愈沒好只是病痛折磨不那麽嚴重,可以四處走走的病人。紋身姑娘煮好了黑咖啡,放在女人桌前,詢問道“客人,這一次來小屋,需要紋什麽呢?”女人驚奇反問“你認得我?”紋身姑娘微笑,指了指女人的胸膛,“這裏可有倆對奶,是我創造的。”女人便輕笑,一旦笑起來,就停不下,哈哈大笑,臉色變得癫狂,更是笑着笑着趴在桌子裏嗚嗚哭泣,轉而又揮舞圍巾,在小屋裏轉起圈,跳舞。半是扭秧歌,半是天鵝湖。旋旋轉轉,撞翻桌椅,溫度滾燙的黑咖啡灑到身上。這才用女人的公鴨嗓,唱完一曲老舊哀傷的歌,将歌聲停在某一句裏,紋身姑娘分辨着,卻實在不知道那是一首怎樣的歌。女人突然扶起翻倒的椅子坐下,掀起肚皮上的衣衫說“給我紋身,在肚皮上紋個娃娃。我想想,娃娃的手掌肥肥的像一顆嚼過的泡泡糖。”紋身姑娘扶好桌子,擺好工具。久久看着屋外欄杆下的小河。女人這次不那麽急迫,靜靜等待着。
紋身姑娘開始紋身,在女人萎縮的肚皮皮膚上畫線,如勘測土地一般。一邊在女人的肚皮上畫下水洗不掉的圖案,似是無心的幽幽說道“既然沒有做好撫養的準備,為何要将他帶來這個世界。”女人仰躺在椅子裏,伸手抓來一柄刀,小小的刀很鋒利,看起來像是女醫生用過的手術刀。女人将刀扔在桌子上,說“不然用刀吧!雕刻!”
哲順看到小屋裏撞翻的桌子,見這女人行為詭異,癫狂,擔憂紋身姑娘安全,便打算走進小屋裏,近距離守護着,正看到女人拿出刀,眼疾手快從桌子上搶過刀,扔出小屋。紋身姑娘冷冷看了哲順一眼,将他推出門外,鎖了門。哲順坐回欄杆上,門簾仍舊卷起,秋天的陽光懶懶落在門上,昏黃的。
隔着門,女人嚎啕的哭聲仍舊跑出來,散在小河裏。“我對此無能為力,我不想的,紋身姑娘。我認得你,只想如你一般一個人坐在欄杆上曝曬,這樣會變得幹幹淨淨的。可是我沒能做到,我不能一個人從容的面對未來,也無從抵抗他的魅力。我準備好了,你相信我,我真的準備好了,我帶孩子來到這個世界,就可以撫養他長大,做個帥氣可愛的小王子。他是我唯一的寶貝。但成了錯誤,我為他準備好了,卻沒有為自己準備好,你見過他嗎?紋身姑娘,我在河邊倒下,沒人前來幫我,是我,将他從我的肚皮裏拉出來的,我們母子連着心呢!他應該感到夜裏很冷,我也很冷,我用所有的衣衫将他包裹起來,他還是受不住夜裏的冷。他沒有哭,緊緊閉着眼,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哇哇大哭,他吓壞了我,我的兒子吓壞了我。我把他扔進了河裏,那感覺很好,像丢了個沉重的石頭,石頭無比沉重,你甚至擡不起來,但你就是能将它輕易的扔出去,咚的一聲扔進河裏。”
她不再笑,也不再哭。
紋身姑娘喝着咖啡開了門,陽光照進小屋,落在女人的肚皮上,紋身姑娘給她紋了個嬰兒,蒼白浮腫的嬰兒,閉着眼。
“你見過他。謝謝。”
女人付了錢,拉好衣衫,雙手抱着肚子,纏好圍巾。仰着頭,享受着柔和的陽光。
她沖向欄杆的瞬間,哲順來不及躲開,也無力将她攔下。哲順感到胸膛處被牛角頂撞,跌落在花漸枯萎的菊花從裏,菊花香塞滿鼻孔。女人滾下欄杆,從哲順身上滾出去,頭撞到菊花叢裏的石頭,撞在堅硬的河床上,落進不夠水深的小河裏。鮮血從河床上連接清白的河水,眨眼沉沒女人的地方,盛開一朵迷人絢爛殷紅的花,花的形狀像朵漂浮的雲,花瓣是許多輕柔的水母絲足。她仍舊緊緊懷抱着肚皮,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
秋天是個碩果豐存的季節,河對岸的老樹上挂滿燈籠一般豐潤的柿子。
随風吹起的時候,老樹葉全部飄落,落在小河裏。
它們随即随河水流走,卻沒帶走河底的女人。
紋身姑娘在欄杆上坐下,悠閑的喝着咖啡,靜靜與河底躺下的女人對視,殷紅的花已經散去,只留下女人的發絲,随河水流動,那麽自由,紋身姑娘淺笑,舉杯。
哲順捂着胸口自花叢裏站起來,正看到紋身姑娘變得悠遠,她似乎又在蔚藍的天空裏,自由的飛翔,歡笑。
哲順回頭用盡所有勇氣,也只能看河底的女人一眼。再見紋身姑娘的悠然的笑容,他覺得秋天是個多麽冰冷的季節。
“她死了!你殺死的。”
“有三對奶的女人總會死得很快。與奶裏生長了癌細胞同樣。多出來的存在,總會破壞原本的生存結構。這樣不好嗎?她沿着這條水路走,很快就能找到肚皮裏的孩子。”
哲順慌不擇路的奔逃,遠離名典小屋,遠離那樣輕笑的紋身姑娘。比她嘴裏的尖牙更可怕,她不是一只吸血鬼,卻是一只被掏了心的惡鬼。整個冬天的日子,陽光裏不停吹着寒冷的風。哲順匆匆見過一次紋身姑娘後,就不再想起她。
老頭沒能撐過這個冬天,死在名典小屋旁的橋頭,陳青參加了葬禮。回來與哲順說起,老太婆将紋身姑娘的一頭長發剪了,衆人拉不住她,紋身姑娘也不曾躲。老太婆的剪刀劃破了她的臉,但不是有心傷害她,只是手在抖,剪斷紋身姑娘長發的時候不小心刮到的。紋身姑娘為老頭寫了寄語“酒鬼,無人會縱容你的生命。這是你應該承受的孤獨,也留給老太婆這份孤獨。”寄語做成一張精美的信箋,貼在老頭的棺材上,紋身姑娘在棺材上紋了圖案,圖案是老太婆的臉,倆行眼淚。就在葬禮這天,紋身姑娘被剪斷了長發,回去小屋以後,又自己拿了剪刀,把頭發剪得更短。陳青說着,忍不住笑,“她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即使總不愛笑,也覺得她可愛。”轉而又說到紋身姑娘近況,冬天開始的日子,小樓裏搬來了新的人家,才辦完婚禮的一對年輕夫妻,陳青應是見過這對夫妻,而且很是熟絡,說起來就忍不住感嘆“他們多麽幸福。紋身姑娘可說了,他們會很幸福,長了夫妻相。”紋身姑娘很快與夫妻倆做了朋友,這與哲順的情形類似,倆個人對總是冷漠單獨也從沒有笑容的紋身姑娘感到好奇,常去名典小屋搗亂,一來二去,紋身姑娘與他們漸漸也親近了。
哲順專注的做着自己的工作,對于紋身姑娘的消息毫無興趣。這個冬天與陳青相安無事,倆人漸漸回到甜蜜的樣子裏。哲順偶爾感到孤獨的時間,常也出去一些吵鬧的地方,喝點酒,然後小心翼翼的與那些陌生的女人躲進一個被窩裏。這樣一來,溫柔如水的陳青逐漸變得可愛,而冷漠單獨的紋身姑娘也不再想起。有這麽一個适宜哲順變得安然,開導自己的理由:紋身姑娘是只冷血無情的鬼。而這是個遠離的基礎,大部分解脫來自于哲順出差,在另一個城市遇到的諸多女人中的一個。女人有接近于紋身姑娘的修行,之所以只能說接近,而沒有達到,在于女人同紋身姑娘一般的冷漠,不同點則是紋身姑娘的笑容總是讓人無感,而女人笑起來,讓哲順知道她是因為自己而發笑,笑容肆意而潑浪。這裏的潑浪,自然是符合哲順的審美,在于男人與女人□□相對的時候,最契合情景需要的笑容。如她一個冷漠的女人,突然笑出來,讓寒冬百花都盛開。紋身姑娘則要差的遙遠,無論是靜靜看着,還是輕輕笑着,欄杆下的花都默默開着,不會受她笑容影響變得絢爛,總是奄奄一息,或是開得靈動美麗的少許,也很難從花草裏找出來。
為此差別,哲順詢問女人“你為何是個冷漠的人,卻有能有這笑容?”
女人答“冷漠是一個人慣常的習慣,意味着生活多讓你提不起興趣。可不意味着這樣的生活全沒有快樂,你就算笑也只能勉強的笑。我感到快樂,就肆意發笑,來自內心,沒什麽不對。”
就算是準備跳河的女人,不也是如此嗎?嘲諷,冰冷,悲傷,癫狂,好不拘束的笑容,為何獨有紋身姑娘非得像只鳥,輕輕的咯咯的笑,毫無笑容給人分享的快樂或絕望。由此可以認定,她近乎一個假的人。
哲順不再難忘紋身姑娘,又感于陳青接近紋身姑娘,近來生活方式有了幾分臨摹她的氣息,哲順憤怒的限制了陳青的部分自由,不讓她再常去陪伴紋身姑娘。陳青自然從容答應,卻仍舊如往常一般,想到就去同紋身姑娘說說話。婚姻裏出現第一次争吵,哲順用耳光阻止了陳青近與癫狂的嘲弄咆哮,激烈而來的冰冷與距離,止于陳青無奈說的話“哲順,錯的人是你。我這份自由的友情,你無力阻止。正來自于我無力阻止,你欲望的激情。”陳青離開了一周,回來後躲在被窩裏睡足了倆日。哲順煮了便飯,一個人吃着寡淡,便從被窩裏把陳青拉出來一起吃飯。房子裏的空氣近乎凝固,當然,哲順對此無感,自然把這頓便飯吃出了味道。飯後陳青躲回被窩裏,哇哇大哭。哲順掀開被子詢問,陳青蹿進哲順懷中,哀傷的說“紋身姑娘不是合格的朋友,她把我趕出名典小屋。”
“可這有什麽值得哀傷的呢?”
“她眼裏從不能放下那些痛苦。可我是她的朋友,哲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只是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