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陳青為何感到害怕?
因為原溪在冬天相見紋身姑娘。
紋身姑娘對她說“單獨的生活到了此時,我沒有得到什麽,也沒有遺忘什麽。沒有任何改變,但的确失去了什麽。而我感到的這份恐懼來自于先感到的孤獨,為何孤獨要在此時發生?因為我堅信一個人的生活也很美與渴求一個人的懷抱并不矛盾。但人無法克制自己的貪婪,占有欲望,當你愛一個人,縱使愛一個已經離開的人。我想,我常不由自主的想,想到原溪,先是原溪生活裏的悲傷,我興致勃勃的替他找到所有快樂的理由,他在悲傷裏感到孤獨落寞時想起我,我就能從容安慰他,讓他能坦然面對生活。然後是原溪生活裏的快樂,使我一旦想到,就快要忍不住哭泣,靜靜呆在一個角落裏,心髒卻慌不擇路的想往一處奔逃。這就是原溪,我常想起他,在他離開很久以後,帶給我這份孤獨。我開始反對這個世界對愛情的荒廢,當我成為這個世界裏同樣的人。但那已經失去意義。是的,我從不能忘卻原溪,我愛他,哪怕只能愛着他的名字。”
“原溪來了!”陳青說。
原溪,紋身姑娘送別的那個男人,曾與她□□的糾纏在一起,撕開她漸漸愈合的傷口嗎?後背的,心髒的。
“那又怎麽樣呢?這是她如願以償的堕落方式。”哲順憤憤不平的說。
陳青卻不那麽想,反而穿過夜空看到名典小屋的方向“如願以償的堕落嗎?哲順,你可懂得那中的美妙?”
“總有一天你們這些腦回路太多彎的女人得因為思考複雜的問題把大腦扭成麻花。”
這樣說到紋身,說到從另一個城市趕來的男人原溪,陳青聽過他們的故事,見哲順憤憤不平,便說起。從紋身姑娘的牙說起。
倆顆尖牙被紋身姑娘拔掉一顆的時候,她一個人呆在醫院病房的角落裏,醫生鎖了門。特意預防會咬人的紋身姑娘身體裏有野獸因子,在沒确定她的危害性之前,防止她再次咬人。在這裏,紋身姑娘認識原溪,打架的倆個男孩中的一個,戰敗的那個。因為打架,原溪回家被父親痛揍了一頓,已然是傷痕累累,但那個小孩子可不認為這是多大的事,他還記得那個因為他咬人的尖牙女孩,并且承認那個女孩比自己這個小男子漢強大太多。原溪确定紋身姑娘沒有受傷,也不是個生病的人,也确定她被救護車抓走。紋身姑娘掙紮着,流着眼淚,對原溪伸出手。夜裏,原溪确認父親睡熟,偷偷離開家,走了很遠的路來到醫院,他早有準備,記得救護車上的地址,幸好距離對于雙腳來說不太遠,總算能走到。原溪不敢詢問醫院裏的醫生,将病房一間一間看過,半道裏看到臺子裏的女醫生正津津有味的看書,正是紋身姑娘珍貴的那一本《飄》,他想與紋身姑娘還是陌生人,常見她受其他小孩欺負也沒有幫忙,甚至有一次遠遠的也指責過她,長着尖牙便是電視裏的小怪獸,擔憂之餘便想找一件禮物,作為善意的見面禮。小孩子在走廊裏藏了很久,看書的女醫生被人叫走,他如願以償将書偷走。又仔細查看每一間病房,正前将要找到紋身姑娘被鎖的病房,聽路過的倆個醫生哈哈笑着小聲說話,一個醫生說“這是誰的注意?”另一人回答“不知道”。先說話的人接着說“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人相信孩子會是怪物,她可能真咬了人,但那麽個小女孩,受欺負了咬人不才可愛嗎?我要見到她的父母,非得好好教育教育才是,哪有讓自己女兒任人欺負的,這也就算了,居然當自己的女兒是怪物,這絕不被原諒。”另一個醫生贊同點頭,哈哈笑不停說“你可別沖大頭,把她在房裏鎖倆天,到時候給她取了牙就是。我與你同樣覺得小女孩可愛着呢!可別人非當她是怪物,我不給她取了牙,放出去她還得被欺負。”
原溪緊緊抱着偷來的書,躲過說話的倆個醫生,門縫裏找到了紋身姑娘,她正嗚嗚哭着搖嘴裏的牙。原溪以為紋身姑娘變成這樣,都是因為幫助自己而咬了人,便兇惡的說話阻止了她。并将剛聽來的倆個醫生的談話告訴了紋身姑娘,紋身姑娘半信半疑,剛拔了一顆牙嘴裏疼得麻木了,正也沒有勇氣繼續,又見這個陌生的男孩兇惡起來,不敢違抗。這顆牙留了下來,倆個孩子商量着,發現咬着嘴唇的動作,足夠嘴皮拉下來遮住牙。眼看天快亮了,原溪生怕父親發現自己偷出家門,匆匆離開,走出醫院才發現書還抱在懷中,心想那個女醫生一定發現書不見了,定在尋找,若是在紋身姑娘手裏找到,被認為是怪物的紋身姑娘定然要被鎖更久。他在走廊裏蹲下,思索着對策,可哪裏找得到應對的辦法。不料被醫生發現,将他抓了出來,看來女醫生書掉了的事醫院其他人已經知道。抓他出來的醫生正是誇紋身姑娘可愛的人,他皺眉看着懷抱着書的原溪,問“你來醫院裏,偷到一本書?也不能賣給別人呀!”原溪自然不願被人誤解是小偷,仰頭辯解,是來看紋身姑娘的,書也是見女醫生看得入迷,定然是了不起的書才想要偷來送給紋身姑娘。他如此回答,一臉不服輸的樣子,醫生自然被逗樂了,搶走他手中的書,告訴他會在一個安全的時候轉交給紋身姑娘。
紋身姑娘沒了牙,可以出院,沒人再當她是怪物,甚至往前嘲笑孤立她的孩子們都覺察到她的可愛。不過紋身姑娘變得可愛沒多久,就随父母離開了這個城市。除了珍貴的書,聽醫生告訴她原溪的名字,就再也沒見過那個打架的男孩。
再次相見的時候,紋身姑娘在大學裏。她已經是個有名的美少女,有許多男同學為她着迷。但紋身姑娘還記得那個醫院裏不讓自己拔牙的男孩,也就總讓人覺得她冷漠不可親近。一天,紋身姑娘在校園大門外往回走,天橋下的陰影裏跑來個人,順手就搶走了她背上的書包,紋身姑娘驚叫,受限于平日冷漠的關系,沒有男同學挺身而出,女同學們則愛莫能助,她只好一個人追着那人,一路追一路懇求“把我的書還給我,我願意給你錢。”搶走書包的人也跑得累了,紋身姑娘卻緊跟在身後,便停下來往書包裏尋找紋身姑娘說的書。
原溪與紋身姑娘重逢,他看到那本老舊的《飄》,回頭紋身姑娘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嘴裏漏出一顆尖牙。
他們都記得小時候的彼此,相逢只留下氣喘籲籲的一聲歡呼,來自紋身姑娘。
原溪是個慣犯的賊,見過幾次陽光開朗,美麗的紋身姑娘後,因為自卑選擇離開。紋身姑娘不讓他走,但他不願紋身姑娘在校園裏同紋身姑娘一起歡笑,每當看到校園裏的學生,而他只是一個自己都養不活的賊,自卑無法隐藏。紋身姑娘是個多麽勇敢的女孩,離開了大學美麗的校園,跟在原溪身旁。那是紋身姑娘以為最快樂的幾年時光。與原溪一起躲在秋雨的屋檐下,寒冬深夜無人的街頭,倆個人瑟瑟發抖,卻總是開心的擁抱着歡笑。紋身姑娘學了一手精湛的技藝,從人兜裏拿東西,從不會被人發現。他們經過艱難的歲月,又有紋身姑娘的持家,倆人存了一筆錢。在紋身姑娘大學門前開張小店的日子,正是紋身姑娘畢業典禮的日子。那些已經遺忘的同學離開以後,與原溪一樣,這個陌生的城市再沒有認識紋身姑娘的人。這裏漸漸成為了他們熟悉的城市,留下美好的記憶。直到原溪選擇離開,同那個突然而來的女學生離開這座城市,去到另一個城市。那裏有女生的父母,可以給于原溪他想給紋身姑娘的一切。紋身姑娘獨自留下來,無依無靠的日子,一邊照料着自己的小店,一邊在學校前的紋身店裏打工,學了一手紋身技藝。幾年後,紋身姑娘用盡所有積蓄,搬到名典小屋。
從這個時候起,她單獨起來,常咯咯的笑,也就丢失了笑容本該擁有的情緒。哲順仍舊維系不滿的表情,心中卻多了一份憂愁。
他确定,原溪來時,紋身姑娘無能為力,并将對此感到無比期待與興奮。
鄰裏熟識紋身姑娘的人,誰也不曾預料到,寒冷冬天的日子,能常聽到短發紋身姑娘哈哈的笑聲。許久沒見過紋身姑娘的笑容,大多都以為紋身姑娘向來如此,笑得開懷,笑的豪放。大約她掩嘴咯咯的笑聲就只是一個偶然被人記住的影像。她的歡樂開始在原溪來到的第一個清晨,下起這年第一場雪。原溪是個美麗的男子,但似乎最怕寒冷,裹緊厚實的衣衫聳着肩來到名典小屋,紋身姑娘出門迎接他,拉開他懷抱的手臂,拉起他松開的手掌上的中指。“遠道而來,難能可貴,吃什麽?我付錢。”她忘記了整個秋天的悲傷與沉默,仰着頭,衣帽裏接下很多雪花。原溪輕輕笑着,拉開厚實外套的拉鏈,從背後将她也包裹起來“反正是感到餓了。”往小屋裏走去,桌上放着冰凍的汽水,紋身姑娘動了鍋子,準備一頓迎客飯菜的時間大概能勉強煮一杯黑咖啡。倆人吃飯很快,紋身姑娘始終微笑着,盯着原溪的臉,他身子不停地抖動着。
飯後,桌上狼藉一片,紋身姑娘也不收拾,走出小屋。
“原溪,出來玩啦!大雪呢!”
拉開一條毛絨絨的圍巾,鋪在小屋外的欄杆上,紋身姑娘坐下,原溪随後。
“什麽時候走?”紋身姑娘問。
“我剛來,你怎麽能問我什麽時候走!挺傷心的。”
“可不是這樣的。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得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做好幸福的準備。為你來到離開的這段時間時間寫一份計劃書。”
“這我怎麽回答的好?”
紋身姑娘想了想,也就不再問。見一個陌生人解開脖子裏的圍巾往小屋裏走,連忙跳下欄杆将來人拉住,嘻嘻笑道“客人,小屋休息幾日,您稍後再來,很抱歉。”那人擡眼看她和善親切的笑容,點點頭離開。
“這場雪,能下多久?會變成什麽樣子呢?”紋身姑娘趴在欄杆上,原溪将她後背的連帽蓋在她頭上。
“白天的雪總下不長久,添些白色,很快就沒了。”
“那可不好,我還等着同你從這小道上滾過去,然後在結冰的河面走一走。看到拉着手的我們,像能沿着河流,滑去很遠很遠沒人的地方。”
“那樣的夢該醒了。傻瓜,我已經離開你,你就應該不再幻想那些美好。像個長大的女孩,工作,努力,找個合适的人嫁出去。”
“你在說我嗎?原溪,你在我身旁,你還愛我,要我找一個人嫁了,那多簡單。往橋頭扔個石子,定能砸中個人。可那人定然不是你。”
“我成了別人的丈夫。”
“我愛你,原溪。但可以像是在夢裏,在記憶裏愛你,在這個世界的生活中,我可以不愛你。”
“我心裏有許多沉重悲傷的東西,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你說的,我們做一會兒朋友,一會兒比普通朋友珍貴一點的男女朋友,過一會兒快樂的時間。”
“是的!我答應你的,我能做到。接下來幹嘛?”
“我怎麽知道,這是你的城市。”原溪說。
“那你遠道而來,定然累了,先休息。睡醒了,我們出去玩。”
“去哪裏呢?”
“吃喝玩樂。”
原溪睡醒時,天色暗了。雪很早停了,視野盡頭的高樓頂殘留着一些雪影。紋身姑娘忙碌着,一頓豐富的晚餐,原溪被按在椅子裏坐好,他翻開桌上的書。她的廚藝很好,等同于紋身技藝,這一點從沉靜看書的原溪搓起手來可以證明。一桌子的菜,倆個人吃得精光,紋身姑娘滿足的躺下來,不願移動。這時,門外又開始下雪,大雪,大地到天空連成一只抖動中毛絨絨的怪物。
紋身姑娘看了許久,原溪同樣默默看着。
“還好吧?”總得有一個人打破沉默,這道倆人中已經無形存在的陌生感。在安靜裏,沉默容易變成沉重。
“嗯!挺好的。你呢?”原溪回道。
“我也挺好的,比你想象的好。”
“見你瘦了,沒那麽好。”
“我可強大着呢!不要被表象的衰弱迷惑。”紋身姑娘得意的舉起拳頭。“真的決定了?”
“嗯!沒前路可走了。我與她開始的感情像是愛情,但畢竟不是吧!所以若是破裂了,很容易變成倆個陌生人,她察覺到我的冰冷,我厭惡她的霸道。”
“這應該是我期待的結局,這樣讓我以為我們還能回到從前。但我無法從容見你變成這樣,讓我看到眼前的世界,不留下一絲美好。”
“這就是你不懂的生活,你總是個幻想派的浪漫女人。”
“為何一次争吵就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紋身姑娘說。
“前一個月,我一個人住,她偶爾回來。常見她與朋友深夜喝醉,我想我不能适應她散漫的生活态度。事實上,具體的事件都沒有意義,致使我将要離開的,不過是彼此深深的冷漠,像隔着一道堅冰,卻無人想要打破。”
“可是你愛她,才随她一同離開。”
“是的,我愛她,但愛受了冰凍就難以保存,我漸漸以為我不愛她,而是用愛這個字來蒙蔽內心,我想抓住她能給的未來。”
“不是很可笑,很可悲嗎?”
“是的,可笑可悲都來自于你,失去你,想要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你的影子,總是失敗,就得承認自己的可笑可悲。”
“原溪,我無力對你的悲傷視而不見,所以很抱歉。我知道這是錯的,卻仍舊願你能從我身旁變得快樂。”
“為了快樂。”
原溪舉杯。
離開名典小屋那時,大雪覆蓋了路。欄杆上像匍匐着一條肥壯的毛毛蟲。倆人穿得厚實,裹緊後像倆頭白熊。往雪地裏走,橋頭的孤燈下,雪花坍塌似的撒下來。紋身姑娘挂在原溪手上,替他将衣衫拉的更近,每一處寒意可能滲透的點都壓好。四處走走,以名典小屋為中心,不會離開太遠,僅只是為了走走。可以平順的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語,也可以一言不發,往前走,遠了,轉左,遠了,轉左。無論今夜大雪還是星光,總得走走,安靜的歡笑的走,在這條陌生的路上找到熟悉的樣子,回到最熟悉倆個人都珍貴的曾經。
停下來的時候,就只剩下一張床。原溪默默地洗澡,接着紋身姑娘也默默地洗過澡。先後鑽進被窩裏,就只隔着倆層單薄的浴巾。這是最後的步驟,完成之後,倆個人之間就沒有了時間留下的陌離感,徹底回到曾經的樣子。紋身姑娘對此無能為力,而事實上也正是她內心期待的,擁抱他,擁有他。彼此環臂相擁,勒到皮肉變形,骨骼似也咔咔作響,越是力氣使胸膛擠壓到幾乎不能呼吸,越是将彼此留下的遺憾揮霍一空,從此以後,倆個已經不屬于彼此的人,回到屬于彼此的時光。對于失去的愛情,原始狂野的□□之争,如是具有扭轉時空,讓時間倒流的偉力。所有的遺憾與愧疚,重新變成了相擁的快樂,汗水幹透以後,躺在彼此的胸膛裏,就能睡得一場放開心懷的美夢。
屋外大雪,似随風同樣呼嘯,雕刻一個空洞的夜。
這時的情話,輕易讓人幸福。以前的時候人對你說,我愛你,只愛你。你推開他親過來的嘴說“誰信你誰是笨蛋。”那樣自然顯出親近。可分開了以後,就不能這樣胡鬧,甚至你想,也大概是不能做到的。怎麽辦呢!他說的時候低着頭,像飄在遠山裏的風,那些情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用自嘲的方式。其實是說給你聽,你聽到了才能讓他的自嘲變得有意義,但你也只能止步在靜聽這種情形上,深深的注視着他,同情可憐他也同情可憐自己。這樣就變成了最珍貴的愛情。
紋身姑娘不肯起床,哲順準備好了早餐,端來床裏喂她,紋身姑娘吃一口,原溪也吃一口,用一個勺子。你要與個別的男人女人用一個勺子吃飯,哪怕這人你的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大概也是吃不下的,也只有愛情能有如此變污穢為香甜得力量。飯後,一同站在鏡子前洗臉刷牙,原溪自豪的對鏡子展示自己健壯的肌肉,紋身姑娘吐了他一身的牙膏泡沫。一天的行程從吃飯的地點開始,名典小屋斜對岸的餐廳,吃西餐,懷着無比饑餓的心情而來,草草吃過些不記得是什麽的東西,飲品倒是盡數喝完。這就開始了下一站,坐上地鐵離開,去距離名典小屋很遠的地方,美麗的喧嘩的地方。
這時候重逢的倆個人,可以做任何一件事,停在一個角落裏或是不知疲倦的走,剛經過的路即時回頭走過,仍舊會興致勃勃。離開名典小屋,其實是沒有目的的,吃喝玩樂,關鍵點在于“樂。”倆個人只要不在這顯得貴重的時間裏分開,就能擁有共同需求的樂。那些艱難的歲月倆個人得有精密的計劃才來店裏坐坐,沒有咖啡,沒有紅酒,就點一份牛排,倆個人省着嘴,希望給彼此多吃一點,一個人吃着,一個人用心看着。如今再來,各自盤子裏有了牛排,旁裏放了咖啡,倆個人一同吃,不時對視一眼,溫柔的笑。臨近桌裏有個吵鬧小孩,挂在男人手臂上,男人想着什麽入神,對孩子吵鬧不聞不問,小孩很無趣扔掉手中叉子,蹭到紋身姑娘身旁,她歡喜起來,将孩子抱在懷中,切好小塊牛排。小孩搖頭拒絕,卻不怕生,搶來桌上咖啡大口往嘴裏灌,嘴髒了就在她的衣服上簡單擦擦。原溪愣愣看着,也如臨桌男人般入了神,紋身姑娘咯咯笑着,悄悄對小孩漏出牙來,杯子摔在地上,小孩伸手往她嘴裏抓,喊叫着“老爸,這女人是個長大的怪獸。”她只顧着咯咯笑,把頭埋進小孩脖子裏吓唬他,原溪将小孩拉走,指着她的牙說“那是姐姐,不是女人,更不是長大的怪獸,你看姐姐多可愛!”小孩回答“那才不是可愛,昨天我被狗咬了屁股,牙就是這樣的。”他說完打了原溪一巴掌,躲進男人懷裏嗚嗚哭着,一只手蒙住屁股,一只手搖晃着男人說“老爸,走吧!我喝了她的咖啡,等會你得付錢。老媽肯定來不了啦。”男人驚醒過來,将小孩搭在肩上,同紋身姑娘道歉“小孩子不懂事,我會一同結賬。”原溪起身回話,拒絕男人的善意,紋身姑娘拉住掙紮的孩子說“他很可愛,您不用客氣。”男人還是一并結了賬,孩子同紋身姑娘揮手告別。
離開小店,紋身姑娘抱走了店裏的老舊吉他。以前來的時候,原溪對這把吉他近乎着迷,可惜這是老板的鐘愛之物,不願出售,他們也買不起。小店換了個老板,店裏的裝飾仍舊沒變,紋身姑娘也記得原溪對吉他的執着,将它買下來。但原溪已經不那麽在意,這時的他早學了一手口琴,對于吉他沒了執着的熱情。他說:吉他弦傷手,還不容易攜帶,就比如來這座城市看看你,我總不能帶着。但我們有一份未完成的音樂夢想,我總得完成。
音樂夢想!她想到,口琴的确是更方便的樂器,可是自己對它并沒有什麽靈魂觸感,事實上若說起口琴聲,多少聽來拔涼拔涼的,讓人開心不起來。原溪說“我見你,定然與沉重哀傷已經分不開。”但紋身姑娘還是固執買下了老吉他,看起來吉他的弦腐朽,快要碎了,不是彈奏的時候崩斷,的确是快碎了。她堅持以為,吉他最适合原溪,适合他們認識的彼此,因為同樣靈動的雙手,手指放在吉他弦上,倆只手掌靠在一起,像跳蚤在谷堆裏自由的跳動。原溪有所顧忌,但紋身姑娘很從容。初時原溪對于離開名典小屋有抵觸的自保意識,可紋身姑娘不認同,非得挽住手臂,這樣無論往哪裏走走,才總是最熟悉的樣子,她不想留下距離,更害怕距離留下的是回去後的沉默。紋身姑娘正視自己的內心,對于原溪的離開沒有怨責,只要他回來,在身旁。至于原溪擔憂的,在另一個城市熟識的人看到她,她挽着原溪,這不是她想擔憂的事。走了一段,原溪也漸漸放下這份擔憂,或許終究也是逃不過最熟悉的記憶,最熟悉的她。
一條路沒有方向走了一天,離開名典小屋很遠。紋身姑娘變成一灘自由溫熱的水,或者她以前是一只鹧鸪鳥,現時是只百靈鳥,與原溪親昵起來。可見的,吃的喝的玩的,都一起嘗試。一切都如此簡單自然,停下來的時候,坐在路邊,街上的人匆匆的走,擁擠着忙碌着。他們就在路邊坐下,紋身姑娘靠在原溪身旁,樂呵呵笑着。夜色降臨,多了天空裏閃爍的星星,紋身姑娘拖着原溪洗了相片,背景是昏黃的霓虹燈裏往前走,只留看到背影的倆人,雪花飄在路燈光暈處。她記得他離開的時候,正是一個人背起行囊,走進初雪的夜色裏。所以拿着相片說“這樣就好了許多。”
回程的路要快的多,用一天走出去的路,半個小時倆人就到了橋頭,走出地鐵地下溫暖的防空洞,夜色裏吹來寒冷的風,風裏夾着幾片雪花。踩過沒有足記的橋頭雪地,回了家。小樓裏窗戶裏亮着燈光,可能天花板上的燈輕輕搖晃着。紋身姑娘将舊吉他在花紋牆壁上挂好,趴到床裏,原溪脫掉外衣随後。
………………
伸直的手臂壓在紋身姑娘背上,手指輕彈她的側身。紋身姑娘反身縮進他懷裏,說起白天碰到的孩子。
“原溪,如果那時候的我們有能力撫養。你心裏會是怎樣的堅持?”
“我多想留下他,他是我們的孩子,來到你的肚子裏,這是與我的緣分。到如今,我欠他的不多,只不過一份出生的機會。”
“如果留下他,我也許就留下了你。”
“對不起!”原溪這樣回答。
她嘟着嘴,親吻他的眼角,眼角流下來苦澀的淚水,像吞下秋天成熟後仍舊發澀的柿子。如果對于曾經,對于未來都只剩如果,也只有淚水能安撫不安的靈魂。當他們□□的擦掉身上的汗水,原溪從被子裏漏出來一個頭,點了煙,深深吸一口。紋身姑娘起身坐在床邊的椅子裏,往自己手背上畫,畫他嘴裏吐出來的煙霧,輕飄飄抓不住的樣子。
“怎麽辦呢?”她問道。
“這是注定要發生的事,我害怕。”原溪來名典小屋前哀傷的同紋身姑娘說起過,他信誓旦旦的想要毀掉擁有的生活。紋身姑娘感到驚喜,似乎原溪離開了一段日子,是這樣的。他像個貪玩的孩子,叛逆無比,離開家離開母親的保護,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與能讓他歡喜,讓他感到安全的人一起玩耍。可很快新鮮勁過了,歡喜不再,他便累了,倦了,開始想家,于是回家,母親歡喜的迎回他。紋身姑娘當自己是母親,原溪要毀掉他追尋到的家,再回來這個老舊的家,她歡喜着,忍不住拍手叫好。還能再擁有原溪,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真好。
“那意味着你仍舊沒有長大,或者變成了壞孩子。”但紋身姑娘擔憂,擔憂原溪如離開自己一樣,離開那個已經有了合法名義的女人。他們的名字被寫在紅色的本子裏,無人能将他們分開。而若他自己離開,他就變成了一個壞孩子,他甚至早已相信,世界給他證明了這樣的離開不是錯誤的,女人離開男人,男人離開女人,都可以是正确的抉擇。
“這也不是我的原想。我滿腔熱情的去到她身旁,我信任的,我能給她幸福,也能讓自己幸福。可是這不對,如你總是堅持愛情的珍貴一樣不對,我總堅持生活只有現實也不對。她的父母如此霸道,我無力承受。”
“可是,原溪,你愛她不是嗎?因為愛她所以成為她的丈夫。”
“是的?我想我的确愛她,但那是愛過。我想我可能做得不夠好,惹怒了她的父母,我可以改正進步的,真的。但她使我感到冰冷,我的驕傲被踐踏,她的冷漠如此冰冷,我幾乎不願意承認我不愛她,是的。但當外來的問題展示出她與我之間真正的溫度,我像是一片自由生長的落葉,我想我不能再愛她,如果我愛她,我卻感到她不愛我。”
“因為愛我嗎?”紋身姑娘想要一個肯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或許誰也不愛,不再提起愛情。”原溪孤獨的說。
“可你若愛她,就得學會忍受,給她寬容,付出自己再收回回報。”
“我被你寵壞不是嗎!你讓我變得如此驕傲。”
“可你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