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大抵如此,有一個人猶如迫不得已離開,倆個人因為相愛而重聚。但愛與不愛,都已經不是初時才開的柔花,它看起來,偶爾高潔得不好靠近,偶爾誘惑猶如陷阱。即使不确定它到底有什麽意義,毫無疑問,它比一切更珍貴,誰能不流着眼淚驚嘆破鏡重圓這樣的奇跡呢?紋身姑娘想到,原溪沒離開過,至少從缥缈的靈魂印記上來說,自己沒有忘記,他就沒有離開過。可他為何總是從遠方陌生的城市回來看看呢?她從原溪口袋裏掏出來小心保存的紙,離婚協議的簡單範本,這樣寫到:無感情糾紛,無財産糾葛,無子女撫養權争執,倆人感情不和難以一起生活,申請離婚。

這協議帶着幾分平淡,沒有一點傷感情緒。原溪正熟睡,皮膚柔和像個襁褓裏的嬰兒,她感到有些陌生。

下雪的街頭,他背着行囊離開,從學校門前屬于他們的小店視野裏消失。紋身姑娘記得自己的樣子,靠在店門上,像只慵懶的犀牛,斷了角的。原溪離開,沒有回頭,甚至連揮手告別都沒有,紋身姑娘盯着雪下燈火裏他的短發,他背後的行囊。前一天晚上原溪決定離開,紋身姑娘覺得自己流光了所有的淚水,恐懼害怕也就得到安撫,原溪仍舊溫柔,用紙巾替她擦幹眼淚,然後自己流着淚,卻無人擦,他顯然舍不得離開,哽咽着說“對不起!”先表達他內心的不舍與愧疚,紅着眼繼續說“我什麽都給不了你,甚至我也一無所有。”紋身姑娘自是堅決否定原溪的落寞,對他說“你還有我,絕不會一無所有。”原溪吻她,說“正是因為你我才一無所有。”紋身姑娘想,原溪是不得不離開,生活像座山壓在他的肩膀上,他應該被原諒的,他累了,找個舒适的角落躲起來。這可不是伸手往別人的衣兜裏不被人發覺的偷點東西,紋身姑娘相信他,是個有夢想的男人,說有一天要給她整個世界。是的,紋身姑娘不能如此自私的将原溪捆綁起來,她贊成,男人的夢想高于一切。事實自然也證明,原溪離開是個正确的選擇,再相見的時候他終于是位紳士,而不是從小就髒兮兮那個打架的孩子。

至少他離開自己的時候表現出不舍與沉重,而事實上自己只是一段時間裏擁有他的女人。他就要離開那個被稱為妻子的女人,卻簡單平靜,這樣對比後,紋身姑娘感到滿足。

眼看,這個冬天過後,他就能回到這個熟悉的城市,春暖花開的時候,榮歸故裏。

紋身姑娘淡淡笑着,準備早餐。倆個人在小店裏忙碌的時候,稀粥是最膩人的早餐,如今看起來,時間久了些,膩人的東西沒吃到嘴裏也能變得香甜起來。原溪醒來後,與紋身姑娘一同刷牙洗臉,打扮後原溪優雅帥氣,紋身姑娘溫柔美麗,這就離開了名典小屋,煮好的粥放在桌子裏,桌上擺着倆副幹淨碗筷。去哪裏仍舊是個困難的選擇,原溪先在欄杆前抽一支早煙,紋身姑娘挽着他,默默看白色河床裏變得比平日清澈許多的小河。她還記得秋天死在小河裏女人的臉。

對原溪說“也不知道她沿着河水走,有沒有找到那個嬰兒。”

原溪拉起外衣帽子蓋在她頭上,深吸一口煙回答“定能找到的,天冷了孩子受不了會哭鬧,她就能找到。”說完滿足的笑,他為何感到滿足呢?紋身姑娘也不知道,聽他繼續說“你一個人看着,吓壞了吧!”她搖頭,回答“我看到嬰兒沒有睜開的雙眼,沒什麽味道。也看到女人最後的眼神,她很欣慰,我想她覺得自己從這個世界逃出去了,和她的孩子一起。”“對不起!”原溪又在道歉,擡手遮住她輕笑的臉,手心裏壓着碎雪,她忍不住冷,躲開來咯咯的笑。這時,紋身姑娘突然想到哲順,先想到陳青順帶想起哲順。從秋天開始,眼看冬天将要結束,沒再見過這對朋友,她開始憂愁起來,記得哲順對自己的态度是近乎與偏執的保護。她從沒有接受,也似從沒有感到,正如溫柔如水的陳青,偷偷祝願“希望這個冬天不會太寒冷。”新搬來的年輕夫妻貼在一起,路過橋頭的時候看到紋身姑娘,前來打招呼,說上幾句關懷的話語“天冷了,可得好好照顧自己。”妻子不滿的推了推丈夫,示意他紋身姑娘身旁有個優雅的男人,丈夫如夢初醒,暧昧的對紋身姑娘眨眼,她不害羞,挽起原溪的手臂,像只縮頭的兔子,漏出尖牙幸福的笑。倆人禮貌同原溪打招呼,恭敬低頭說“姐夫好,可要記得好好保護紋身姐姐,她一個人多可憐,都變成了一抹別人抓不到的煙。”原溪點頭微笑算作承諾,這時候妻子說起小樓裏的人,感嘆原溪來的及時“幸好姐夫你及時出現,我常聽到小樓裏王家奶奶的哭聲,可怕人了,紋身姐姐要是一個人聽到,肯定被吓壞,不然也會想到悲傷的事,那樣沒人安慰,就變成了倆個吓人的女人聲音。姐夫來得好。”紋身姑娘瞪了她一眼,不滿說“那不是吓人,只是傷人。”妻子不禁打了個寒顫,往雪地周圍仔細看了看,躲進丈夫懷裏小心翼翼的說“我總覺得姐姐這頭短發剪得好,聽說死去的人都留着一些記憶,記得身前最熟悉的人。”這樣說來,原溪也忍不住笑。

離開名典小屋後,沿着昨天的路走了一遍,轉着圈走。與稀粥不再膩人一般,路也不會走的厭煩,何況今日的路是雪路,雪不太厚實,勉強淹沒鞋面,路上常聽到雪下嘩嘩的流水聲。

“真的像逃出了這個世界嗎?就會感到欣慰?”原溪蹲在路邊,對面是鞋店,紅色地毯從店裏一直鋪到店外,将掃開雪的路面蓋起來。

“可能逃出了這個世界,但不一定感到欣慰吧!”

原溪搖頭偷笑,将紋身姑娘勒在懷中“要不換雙鞋吧!”紋身姑娘搖頭,原溪感到疑惑,她才解釋“吉他是我們的夢想,完成了才好。新鞋可不是這樣。”他便不笑說“以前你愛這鞋,打折的時候也舍不得買,偷偷買的也是送給我。”紋身姑娘驕傲的擡起腳,拍了拍鞋子說“現在可不一樣,我的鞋可比這鞋店裏所有的鞋昂貴,漂亮。”她拉起他走進鞋店隔壁的服裝店裏,很快替他換了身衣服,拉他到鏡子前仔細打量,又不停地咯咯的笑。随後在街頭沒有目的閑逛,紋身姑娘感到臉上的肌肉開始變得僵硬,責怪冬天太冷,沒見雪景有多美麗,倒凍僵了臉,原溪用新買的手套溺愛的溫暖她臉上的皮膚,警告她不能再笑。天黑前去了電影院,看一場紋身姑娘以前不喜歡看,原溪本能厭惡的愛情電影,悲傷的結局裏以美好的方式收尾,電影裏分別的男人與女人終于走到了一起,只是女人美麗依舊,灰姑娘變成了白天鵝,男人卻受了殘廢,斷了腿,臉上留下了半臉疤。紋身姑娘感到輕快,為終于走到一起不再分離的電影裏的人,她想自己應該痛快的哭一場的,為了這場愛情電影,電影裏男人與女人歷經磨難的再見面,再喊出彼此的名字,再對世界宣布“我愛你。”但她沒有哭,無論是男人殘廢的悲哀,還是倆人幸福相擁而泣的悲喜交加,她總冷冷看着,看到電影結束。

原溪說“我們不愛看愛情電影是正确的,它太美好,太決絕,像夢想一般不分對錯,不在乎這個世界的運行軌跡。”紋身姑娘點頭卻不贊同,偷笑說“即使是假的也不是不愛看,是我們得省着錢,不能來電影院看看。”原溪不滿堅持“就是不愛看!”夜裏雪地冷的人瑟瑟發抖,紋身姑娘在原溪懷裏搓着手,原溪低頭靠在她肩上。雪裏還亮着霓虹燈,多是白光的,像月光灑下來的樣子,然後其中藏不住那些綠的,紅的光線,街道像水晶宮殿迷眼起來。其中匆忙退場的人,倆人看到,對視一眼,偷偷掩嘴笑起來。這時蹿出來一對男女,各自憤憤不平站在倆旁,與他二人正好構成個三角形。女人驕傲的說“你滾吧!我不稀罕。”恨恨咬一口手中的糖葫蘆,又迅速的吐在地上,糖葫蘆一并也扔了。男人也如女人般驕傲的昂着頭回答“你不稀罕我,就沒人稀罕你。”女人又說了“沒人稀罕我也不要你稀罕。”這時,原溪鼓起嘴,将憋得通紅的臉扭開,紋身姑娘蹲在雪地裏,用手指胡亂畫着,臉上肌肉像是僵硬的鐵塊,被扭成麻花。倆人發現了他們,正站在巨大告示牌下的白色燈光裏,像倆個犯錯的孩子,男人低下頭,女人随後低下頭。

“人家看了也不稀罕,當你是傻子呢!”他們互相指着鼻頭,眼看忍不住笑場,女人跺腳,往夜色裏跑開,男人低着頭追去。紋身姑娘咬着個雪團,緊緊捂着嘴,原溪仰頭點了支煙。看着巨大的招牌,紋身姑娘挽住原溪手臂,扭着頭随他走進書店裏。溫暖氣息迎面而來,原溪被工作人員攔下,慌忙扔掉手中煙頭。店裏飄蕩着淡淡清香,書頁的味道。他們鎮定下來,抛開店外發生的可笑故事,乘電梯上了五樓,走進小說圖書區。

“你要買什麽書?”原溪問。

紋身姑娘不滿的看着他回問“你不是來買書的?”

他回答“你見過讀書的小偷?”

她回答“這麽多年也沒讀完一本書。”

“你只是沒讀完那本書而已,沒舍得讀完我。”

她撒嬌道“可不是為了你。”

繞着書架走了許久,紋身姑娘漸漸沒了興致,只剩下整個書店裏書頁的古樸的木質清香使她迷醉。悠悠想到:世界上肯定沒有那麽多讀書的人,有一部分讀書的人也是為了學習對自己有益的技能。但很多人定然藏書,書多了這空氣可迷人了。原溪堅持在書架裏挑選着,他說想要知道一些故事,紋身姑娘反駁“那不與電影同樣,都是些假的美好和悲傷。”原溪興致勃勃的選,紋身姑娘一旁給他建議,建議一些聽到過的名字,作者的或是書名,當然只有一個前提,美!不是美好的美,而是凄美的美,無論是原溪還是紋身姑娘,都确認愛情的逝去,又感到新的生機,但未來像被蒙上了一層白色帷幕。這時候,凄美是符合內心需求的。先是倉央嘉措,紋身姑娘記得他是個凄美的詩人,從別人口中聽到過一句詩人的詩,一旦看到倉央嘉措四個字,就當成凄美的典範代表,沒什麽來處根源,就只是這樣信任而已。随後是川端康成的《雪國》,紋身姑娘還沒來得及讀,此前模糊聽到這個名字,但沒有深究,一旦看到,望一眼窗外的雪白世界,應了這《雪國》的名字也定然美得人心動。最後是一位女作者的作品,原溪自己決定的,後來紋身姑娘忘了書的名字,大約只記得,那本書是本名人傳記,寫的是一個男人一生的□□,大概接近于徐志摩或者明國四大什麽的。原溪志得意滿,并發誓回去以後,當常于書本為伴,便從這三本書開始,讀完後做個內心豐滿的男人。紋身姑娘感慨道“可書裏大約寫的都是女人吧!你也不是個安靜的人,萬沒有這樣的僥幸可以讀完三本書。”原溪不服氣,信誓旦旦同紋身姑娘打賭,會在這個冬天結束之前看完三本書,并對她彙報,她可以随意考察書中的故事,驗證他的确用心讀完。

這事後來忘了,紋身姑娘常常嘲笑彼此是倆個想要賣弄的文盲。偶然有一次提起,原溪主動對紋身姑娘炫耀,他讀完了倉央嘉措,紋身姑娘對此感到無比驚奇,便問他讀完了有何感想,他回答“沒什麽感想,似乎沒讀到什麽凄美的味道,硬要說起來也是普普通通,覺得除了常能聽到的別人說起的句子,也就沒什麽好的。”紋身姑娘一個人早讀完了,雖是內心否認,也不好消耗他的熱情,就說“好像是這樣,可能這就是詩人的境界。我們都不夠那樣的境界所以讀不懂。”原溪正為讀完一本書而驕傲,信誓旦旦的回答“我的境界足夠了,真的不夠好而已。”紋身姑娘這才不滿起來,嘲諷他“那你自己倒是寫寫好的啊!”他果真早有準備,回了這一句“我初生已白頭,眨眼死去,便來不及與你分別。”紋身姑娘默然,她覺得真的好,不與倉央嘉措對比,只感到好,說不出來哪裏好。或許只如那本《飄》,從沒讀過也珍藏,因為是他給的。他的句子便如此,不在乎文學上好與壞,甚至對于錯,只因為是他的所以好。

紋身姑娘付了錢,把書當作禮物送給原溪。這次相逢的冬天能有許多相擁的日子。但他們都知道,分離總會突然出現在眼前,未來早被蒙上了白色帷幕。快樂是彼此的需求,但也不能遺忘它是一直在送別的冬天。這是精密的倆人世界,只留下他們。一同吃飯,彼此談話,相擁而眠。細致得像一幅畫,只畫了倆個人,充滿歡聲笑語,無比熱鬧。揉着酸痛的雙腳,依靠着搭乘回家的地鐵。

紋身姑娘煮了熱咖啡,倆條椅子裏加了毯子,二人背對斜躺下來。這時需要一陣沉默用來醞釀,一杯咖啡的時間。過後,紋身姑娘久久看着屋外大雪,雪花滴溜溜旋轉飄落。原溪觸摸到牆壁,那些暗紅色的分叉線條,問她“這色彩顯得沉重,遠不如你衣衫那般輕快。”她回答“這是我的需要。對色彩的挑選,女人天生占據優勢。”

他便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随後責怪起來“若我不是一個小偷,若我不是一無所有,若不是你讓我如此溺愛驕傲。”

紋身姑娘輕生回答,展露她對過往一切的自豪“驕傲的你才是你。若你後來感到不适應,只是因為她不愛你。”

“也許吧!她不愛我。可這都是你的錯,我得責怨你将我慣壞,才不能從容面對現在的生活。若你不是個縱容我的女人,從不溫柔如水,而是一道暴雷。”

“那又怎麽樣呢?我們都對此無能為力。《飄》啊!飄啊!誰知道遙遠的空氣能流到一起,就從冬天陰雲裏流進了陽光裏。”

“我想若不是你,我不會為感情承受冰冷。”

“那我背負所有的罪。你真的愛我嗎?”

“是的,我愛你。”

她本能反對這句幸福滿滿的話語,覺得它是一個錯誤的句子,但卻又不得不接受,并毫無保留的信任。為它感到開心滿足。對自己說“他愛我,他仍舊愛我。這就好,就足夠了。”

那都是些歡快的日子,停下來的時候紋身姑娘在被窩裏睡不着,久久看着原溪安詳的睡臉。他睡着的時候應該很快樂,夢到了一個美麗的夢,夢裏有什麽呢?應該是這個城市的高樓大廈,都寫着他的名字,原溪。高樓的每一處牆壁都是金子打造。紋身姑娘看到原溪的笑臉,随即目光落在牆壁上,這一面牆純白色的,卧室淺淡燈光下像是罩住螢火蟲群的紗布,她知道牆的另一面紋着些詭異的花紋,有時候看起來會像是一個人的臉,各種不能明了的情緒堆積。當然,不是她的,可能是他的,幸好這時候他睡着了,如嬰兒般柔和的留個似笑的臉。這時候她開始回憶,回憶這個有原溪的冬天,在原溪還能在身旁安睡的時候。

七天時間開始像她一頭長發,結束了就變成被老太婆動過剪刀的她的頭發。來時顯得長,現在顯得短。長的時候以為它會變成永恒,短的時候在此時它沒成為永恒,抓不到,留不住。他在天明的時候就離開,她不得不為他送別。紋身姑娘回味着昨天,眼前流走的一分一秒。

他受不了如今的生活,想要離婚,信誓旦旦像個發怒的孩子,他要離婚,他到底要不要離婚呢?她開始幽怨的看着他的安詳睡臉,他怎麽能睡得如此安穩,為什麽人類生孩子這種事會有種巧合的味道?為什麽與他來回在床上翻滾自己就不能找到一個孩子的影蹤呢?這七天的日子就過了,走過許多街角,進過許多商店,吃喝過許多東西,紋身姑娘可能以為自己的額頭因為适應笑容生了些皺紋。但從鏡子裏的自己看來,并沒有變成一個額頭有皺紋的女人,還少些時間的雕琢。她突然想要看看屋外的天空,也許大雪過後會是個溫暖的晴天,可以看到整個冬天都沒有再見過的鳥,管他是鹧鸪還是其他說不出名字的鳥。确定不會驚醒他,她輕輕吻了它的側臉,然後像獲得別樣勝利,偷偷笑。黎明時候,紋身姑娘趴在被窩裏,頭枕在手臂上,看了一夜原溪的睡臉,雙眼已經變得模糊,大概眼皮沉重快要睜不開,但她不願閉上雙眼,自是想要看多一眼是一眼,這樣子雖困意侵襲,內心卻甜甜的,總使她可以微微笑着。

當她從從被窩裏走出來,身上僅披着睡袍,穿過打開一道門的牆壁來,原溪瞪她一眼,将她的睡袍拉緊,在腰腹處打個結,她感到真實困意,掩嘴打個呵欠。

說“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哪用得着遮掩。”

原溪搖頭苦笑“總不能這樣毫無遮攔,女人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朦胧。”

“潔白肉體上蒙上一層輕紗?若隐若現,會像天鵝,會像白雲,會像天上來的天使?”

原溪想了想,點頭。

安靜下來,倆人默默吃早點,原溪把早幾天紋身姑娘煮的稀粥熱過,加了幾顆昨夜吃剩的棗,看起來便不像是剩粥。吃了半碗,紋身姑娘拉過桌上的煙盒,點了一支煙,吸一口不停咳嗽起來。原溪放下碗筷,将煙拿走,咬在嘴中,靠在桌子上,背對紋身姑娘。大雪沒停過,一眼看出去,整個城市成了一座連綿無邊的雪山,近前橋上一輛車影子也沒有。

紋身姑娘又打個呵欠,說“你要走?”

原溪回答“嗯!該回去了。”深深抽一口煙。

“什麽時候?”

“吃完這碗粥。”

“粥是用來喝的。”

“總得用嘴。”

“回去幹嘛呢?”

“那是我的家。”

雪便急了幾分,像鵝毛質地變成沙子,落在已經堆滿雪的樹頭,門店前的膠布門頂上,漱漱不停響動。小樓裏傳來新婚夫妻早起的音訊,一首靜态老歌,與這雪晨搭配極好。那妻子的聲音,猶如一道利箭劃破安靜的雪“老公,起床來,我領你出去玩。”戛然而止,利箭沒能從雪花裏劃出一道空格。這些天,清晨離開名典小屋,到夜深歸來,途中盡情尋找歡樂,揮霍擁有彼此的熱情,夜裏則安靜下來,重複說,聽,原溪的生活,他的生活不快樂,處處像鎖已經生鏽,開每一道門都無比艱難,大約從他與另一個女人的婚禮開始。

紋身姑娘感到即将分離的慌亂,但期待更甚。

“決定了嗎?我希望不是因為我。”

“是的。這是改變不了的事。絕不是因為你。”

紋身姑娘感到失落而欣慰。由于原溪婚姻的破碎與自己無關,她多想其中自己是個存在感無比清晰的破壞者,可遺憾的是,不是因為她,原溪承認她的存在感不足夠破壞他的生活。紋身姑娘仍舊感到欣慰,只因原溪不為了自己,那生活破碎就變得無比簡單,他不是一個為了女人抛棄女人的男人,這樣看來,他仍舊是她記得的那個簡單的原溪。

“別為難自己,也慶祝你重生。”

“幹杯!”

碰碗,喝粥。紋身姑娘默默看着睡袍裏的自己,似乎看到原溪的手仍在皮膚上來回摩挲,然後用力壓下,皮膚下的肌肉便也感到他的存在。原溪穿好衣服,紋身姑娘給結賬買的。來時一身穿着被扔下,原溪本想扔進垃圾桶裏,紋身姑娘不答應,折好了衣服放在衣櫃裏,鞋子擺在鞋架上。

“這一次就別送了吧!”原溪說,大雪綿綿,快要看不到欄杆外的小河。

紋身姑娘拉過原溪,同他深吻,這時候,似要吞盡他嘴裏所有的唾液。她睜着眼,看着他禁閉的雙眼。很快,他的嘴唇幹燥,松開勒緊她的手臂,與她四目相對,微微笑着。

“這就走了,我走後記得照顧好自己,遇到可愛的人,就把自己嫁出去。”原溪憐惜她,擡手壓在她短發的頭頂。

“這是我自己的事。原溪,你早已無權幹涉。”紋身姑娘執拗回答。她心裏想:我愛你卻不得不聽你說你愛另一個女人,不得不更在意你不那麽在意的與那個女人的艱難故事,然後聽你大方的對我說,找個男人嫁了。這是怎麽回事呢!。

“那就走了。”

紋身姑娘挽起原溪,送別他,送到橋頭。橋上車流突然的繁忙起來,原溪彎腰鑽進一個車裏,紋身姑娘看到他緊了緊外衣。紋身姑娘默默揮手同他道別,他直直看着前方,也就沒回頭。紋身姑娘突然沮喪想到:大約總要分別的重逢,七天的日子已經久了。離開太久才變得新奇的我,便又舊了。

“一路順風,祝你幸福。”

汽車消失在大雪裏,視野看到近處高樓,遠處矮山,再看不到原溪。紋身姑娘拿着照片,照片裏雪下的夜,一對依靠的男女,留下個背影,沒有臉,似乎不是紋身姑娘與原溪。紋身姑娘有預感,來自于她對原溪的摯愛與深知,他從來不是個鋒利的男人,而總容易像個憤怒的孩子,這樣子,他信誓旦旦的将要離婚,大概會是一次看起來兇惡一點的憤怒。而憤怒之後冷靜下來的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或許會本能的感到些許後悔與愧疚的吧!新婚夫妻吵鬧着從橋頭開始奔跑,跑到另一頭,眨眼丈夫身上便堆滿雪,妻子仍往他身上扔雪團,紋身姑娘把欄杆上的雪推開一個空位,鋪上一條圍巾坐下。小河結了冰,雪落下去就像在無人經過的小路上堆積起來,丈夫試探後,在河面小心翼翼的走,妻子下去的時候他伸手扶住,連連點頭确認無事,随後掉進冰冷的河水裏。妻子便在河床邊上叉腰大笑,他從河水裏站起來,打了個冷顫,又被一個腦袋大小的雪球砸進河水裏。笑聲持續很久才停,妻子嫌棄的躲避着濕漉漉的丈夫,倆人一同跑來小屋。

“紋身姐姐,借套衣服。你的也行,被子也行。”

紋身姑娘咯咯笑着,取來原溪留下的衣物。丈夫進卧室換衣服的時候,紋身姑娘煮好了咖啡,妻子坐在欄杆上紋身姑娘的位置,嚼糖。丈夫換好衣服,在小屋門前伸展肢體,打個噴嚏,接過咖啡捧在手心裏,由衷誇獎道“還是紋身姐姐貼心,我家這娘們兒全不懂照顧人,這要濕漉漉的回家裏去換衣服。我得凍死在半道上。”紋身姑娘拍男人的頭,溺愛的笑,女人在欄杆上學着紋身姑娘的樣子晃着腿,笑得更加開心。男人無比沮喪,只好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對紋身姑娘說“紋身姐姐,你怎麽會有男人的衣服?”他還沒說完,被欄杆上跳下來的女人往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自然是紋身姐夫的,你怎麽能這麽笨呢?”男人如夢初醒,恍然大悟的拉長一個“哦”字。這時女人看了看天空,疑惑問“這時候不算太早,姐夫呢?”

“他走了。”紋身姑娘坐回欄杆。

“走了?不陪伴紋身姐姐的冬天,那算什麽姐夫!去了哪裏,我替你把他抓回來。”

“回家。”

“回家!這裏不是你們的家嗎?”

“回他的家。”

男人再一次恍然大悟,便不滿,恨恨瞪着紋身姑娘說“有什麽了不起,紋身姐姐可不能這樣放低自己,那是愚蠢的錯誤。”紋身姑娘微笑着,不再回答,久久的看着大雪的天空,很快她幾乎被大雪覆蓋。她贊同男人的話:那是個愚蠢的錯誤。可她早對此感到無能為力,只得違背心意的讓自己相信他是對的,他說“世界早已經給他證明那不是個錯誤,并且一直證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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