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
哲順很滿意。
紋身姑娘是個無比聰明的姑娘,對于哲順幾日不回家這件事,她不曾詢問哲順,定然也是猜測到哲順正是在做一件壞事情。但她表現得毫不在意,正是哲順渴求的,他害怕她的冷漠,驕傲的說“你走,離開名典小屋。”與老太婆相處,是件很容易的事,哲順猶記得她兇悍的樣子,如今看起來她只留下慈祥的一面。更好的是,老婆也同紋身姑娘一樣,不問哲順不回家的理由,也不逼迫他離開。閑暇時,老太婆一個人緬懷逝去的老頭,對哲順說“他是個狡猾的家夥,我憤怒責怪他,他總能嘻嘻笑着,為自己辯解。他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輩子,他也沒能改過,哲順,這話送給你。”哲順乖巧點頭接受。
陪伴老太婆吃過早飯,哲順與紋身姑娘待在一起。當然,只是哲順待在她身邊,便偷偷歡喜屬于正與她待在一起的範疇,紋身姑娘從不主動同他說話,大多時候,他主動詢問紋身姑娘問題,也得不到回答。
這日再見昨日咆哮的男人,他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椰菜,一夜過後雙頰上像是畫上去一般多出來一片黑色胡茬子。他在紋身姑娘身旁坐下,自然的歪頭靠在紋身姑娘肩上,哲順一旁羨慕他的大膽。他動了動喉結,對紋身姑娘讨水喝,說“紋身姐姐,給我準備咖啡。”
紋身姑娘說“今日不适合喝咖啡,往前你也喝不了太苦的,一杯溫水吧。”
他點頭答應,紋身姑娘倒來水,他接下後仍舊靠在紋身姑娘肩頭。
他說“紋身姐姐,我能不能像那個男人一樣跳到河裏去?”
紋身姑娘說“你會游泳嗎?”
他說“會。”
紋身姑娘接過他手中的杯子,擡手将他推下欄杆,大約他的頭在花草裏撞過,從河水裏爬出來的時候,臉上被花草的枝丫劃出許多血痕。
紋身姑娘說“行了嗎?”
他哇哇大哭起來,在紋身姑娘腳下的花草裏坐下來,埋着頭說“她可以走的,正大光明的走。我想我不會阻攔她。”
“你看起來會阻攔她。”
“不!我不會阻攔她,但她選擇了錯誤的方式,讓我感到屈辱,使我憤怒。而且她走了,走的不明不白,不幹不淨。她認識的那個男人我也認識,偷偷摸摸的像是亡命逃亡,我又怎麽可能找不到呢!我可以殺死那個男人。”
“去吧!殺死他。我給你從老太婆家裏拿最鋒利的刀。”
“紋身姐姐……”
“你有一個殺人的理由。”紋身姑娘說。
“你也确定全是她的錯嗎?”
“不!不分對錯,我不願想起她。”
“那個男人呢?”他說。
“你想殺死他,毫無疑問。”她說。
“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使我憤怒的不是他們,而是這件事。應該像婚禮開始一樣的鄭重,我們認真的商量,像照顧好親戚朋友的情緒一樣,照顧好她肚子裏的孩子,都做好了,她就可以自由的離開,追随那個男人。”
“看起來沒什麽不同。”
“當然是不同的,她不愛我,如初時愛上新奇的我一樣,愛上另一個新奇的男人,真是古怪的東西,這怎麽能算是愛呢!但現在的我們都不是開始的我們,我們長大了一點,成為大人,就該像大人一樣做事。她不能一個人決定後才不允許反駁的對我說,孩子我會生下來,過一段時間将他還給你。不能這樣的啊!他在一個別的男人身旁生下我的孩子,會被知曉的人恥笑的,他們會懷疑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我也會忍不住懷疑,這樣就傷害了他,我還得悄悄的取下他的頭發或者指甲去醫院做親子鑒定,那多像是一件陰謀裏的大壞事。”
“你想到這些嗎?想到以後的自己怎麽辦呢?”
“不會更差的吧!總得相遇一個別的女人度過這一生,像她沒離開過一樣,另一個女人的臉與她的臉,不都是人臉嗎!”
“這樣你們都很好了不是嗎?”她平淡的說。
男人在欄杆下嗚嗚哭過一陣,離開小屋,往小樓裏走,紋身姑娘交待“回去換身幹淨衣服,別生病了。”
哲順一旁始終保持沉默,對于紋身姑娘的如此清冷的态度,他早已預料到。如她,遠觀小河裏的男人與女人一般,仍能從容嘲笑,又遑論這對顯得過于年輕幼稚的稚嫩夫妻。但再見紋身姑娘如此模樣,哲順已然不再責怪她,知她心中的恐懼,才知她維持外表堅強的不易。哲順想:她總想做一只天空裏的飛鳥,大概是迫不得已的吧!而且早早确定,即便是那一只自由的鳥,也只是單獨的鹧鸪鳥。飛翔過天空,像眼眶裏落下的一滴淚水,天空裏滴落的一顆晴天裏下的雨滴。
紋身姑娘說“我能去哪裏呢?”她為此感到茫然,突生慌亂,凝望哲順“有一處小時候用泥巴捏好的城嗎?”
哲順說“我們停在這座城市裏。”
遠山在城市高樓之外顯得更遠處,小河在城市彎路之下遮掩中。那多像是一座設計完美的牢。
她說“正是這個樣子的。哲順,我長着一張臉,對于原溪,對于哲順都只是一張臉而已,它與陳青的臉毫無分別。”
哲順低聲說,像對自己一個人說“這便是名字存在的意義啊!她的臉叫陳青,你的臉叫紋身姑娘。”他突然想到什麽,問紋身姑娘“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住下很長的一段時間,大概由于新年前陳青離開的日子,哲順再次适應了一個人的生活,即使不再見到陳青,也似乎沒有任何不同之處。當然,紋身姑娘不再總是冷漠的轟走他決定哲順心中一切的平靜,何況老太婆是個安靜慈祥的老人。像是走進了一片古老安靜的森林中,這是哲順需要的,靈魂渴求的空氣與安然。常能拉起沉默的老太婆往名典小屋蹭一頓午飯是最美好的時候,哲順漸漸适應紋身姑娘總煮的黑色苦咖啡。
紋身姑娘問“不會擔心嗎?你的孩子。”哲順沉默離開,回到老太婆家裏,透過窗戶悄悄凝視着紋身姑娘。
那個丈夫說“我不願挽留一個心已經離開的女人,但他不應該帶着我的孩子離開,哪怕在我面前殺死他。”哲順很贊同,但對于孩子的生命這件事,他沒有明确的決定,大多時候他想到,陳青殺死或留下那個孩子,都不被自己重視。如果孩子活下來,他願替他取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吳自由或者吳雯雯,不分有沒有自由,只恨沒有紋身姑娘。如果孩子被陳青悄悄殺死,他會以為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夢想擁有過這樣一個孩子。但醒來了,知道那是夢,就忘了,會從容記下她的名字叫吳雯雯,不分男孩女孩。
紋身姑娘說“發生了什麽呢?我的父母為了我這個孩子,艱難度過一生痛苦的時間。為何現在孩子失去了同等的力量,不能将他的父母牢牢的拴在一起呢?”
哲順勸慰她,只為勸慰她不再為新婚夫妻的災難而傷感,說“即使留下來,拴在一起,不正是你見過痛苦的一生嗎?”
她固執說“至少他們心中只有彼此呀!哪怕是憎恨厭惡的彼此,愛恨都只有一個人。愛與恨是同樣深刻的情緒,愛着的痛恨着,恨着的深愛着,有什麽區別呢?總能歡笑多于悲傷,總能争吵過後共同協商生活。”
“可不就失去了心的自由嗎?”
“為何要相遇相知在一起。為何要以為贊賞他一眼的芳華而錯以為那是愛他一生?只有犯錯後才懂得後悔反省嗎?我們都擅長遺忘,被生活推着急速前行,來不及牢牢記住曾經共同經歷的美好嗎?”
事實上紋身姑娘如此平淡,哲順仍舊感到她的偏執,近乎絕望瘋狂的在追問,問自己,問生活,問生命。可是無人回答她,她只好仰着頭,迎着陽光看蔚藍天空裏自由的飛鳥,無牽無挂。
分開嚴肅沉重模樣的紋身姑娘,看到她的笑臉,看到她的安靜,她都是一道迷人的彩虹。哲順沉溺其中,遺忘妻子,遺忘這座城市賦予自己的功名利祿,塵世喧嚣。她是天空的彩虹,一直自由的飛鳥,他願意成為靜靜守在她身旁的天空。大抵這時候哲順能夠錯誤的以為,時間,歲月就能從容輕易流走,他轉眼間就看到自己與紋身姑娘白發蒼蒼,形容枯槁,這時候她仍在欄杆上仰頭看着天空,他仍默默呆在她身旁。沒有肉體的欲望,沒有愛情的悲喜,沒有生活的無奈,沒有黑發變成白發的漫長記憶,生命逝去如欄杆下的小河,無人在意,躲在一處低矮的河床裏,即使空氣逝去,只要還留着她的天空,他還能看到她的身影。
但不會是這樣的,紋身姑娘從不能給予他如此渴望近乎于童話般的美好。
哲順重試許久沒有懷念過的烈酒,那是七天之後,沒有家,沒有妻子,哲順感到真正的孑然一身的自由。但他這時候不是優雅的哲順,側臉上有許多粗糙的胡茬子,提着喝過一半的酒瓶,在霓虹燈下的街道中唱歌跳舞,大呼小叫,倒在名典小屋旁橋頭欄杆下,呼呼大睡。沒有一個叫紋身姑娘的女人對小樓的窗戶呼喊,王家老太婆雖亮着燈,卻已經不會再擔憂橋頭有一個喝醉的男人。他被一個女人帶走,醉眼朦胧時模糊看到是個有幾分熟識的女人,但想不起來是誰。大概記得女人的胸膛很柔軟,很溫暖,他感到夜色中的涼意,貪婪的埋頭在女人的胸膛中,推開房門後迫不及待的将女人扔進白色的大床裏,他感到自己的冷,猶如被扔在冰川之中,天空風雪呼嘯,積雪覆蓋世界,看不到一條離開的小路。那女人是冰川上唯一一處燃燒着沒有熄滅的火焰,他叫嚷着,哭喊着,這些聲音在房子裏回蕩,使他感到熟悉,想到曾有過這樣的女人也如他一般肆無忌憚的嚎叫,停下來的時候她與他躺在血污布滿的白色床單包裹中。是的,絕對的自由,暢快。精神,靈魂,一切他醉意中所能想到的,都成為虛無,他以為自己是一朵白色的雲。
紋身姑娘從橋頭回來時,他正在窗口靜靜看着,沒能止住淚水嘩嘩流下。
綿長的糾纏與了無音訊裏,已經被紋身姑娘定義為“逝去”,“再見”的原溪,鬼魅般又一次出現在紋身姑娘的生命裏。這時紋身姑娘心中近于戒除的瘾正在輕輕發作,但她既然已經決定不忘原溪的同時不再想起他,仍舊只能感到深深的苦痛時,裝作這瘾從沒有發作。即使她心中在呼救,呼叫原溪的名字,她知道自己再見不到原溪。這一次,紋身姑娘的第六感,仍舊失去了對原溪行蹤的預知能力。直到她突然收到他的消息“我很晚到,等我,陪我吃東西。”消息來源的途徑處在一條很早前,紋身姑娘懷念原溪,瘾在發作疼痛難忍時候寫下的簡短心情之下,心情上附在原溪多年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原溪是紋身姑娘最喜歡的樣子。早前在她的瘾阻擋不住的時候,原溪悄無聲息,而突然的他的回應姍姍來遲,像是這回應被時間阻擋在時空隧道裏,直到她平靜下來的時候才被允許出現,卻仍然具有使她欣喜,甚至忍不住歡叫起來的巨大力量。而紋身姑娘更加滿意,滿意原溪讓他預感不到的來臨。他似乎擔憂紋身姑娘看不到他的消息,又正式發來消息“在嗎?”紋身姑娘捂着嘴歡笑,緊緊盯着這簡短的倆個字,等待着原溪還未說完的話。片段後,他說“晚上十一點,或者十二點到,你還要不要見我一面呢?”好的!她如何能拒絕相見他的臉。紋身姑娘淺淺思考一下,回複原溪“一個人嗎?”原溪回複“一個人,與朋友約好明天相見。”正近乎于一場偉大戰争的勝利,沒有開頭,不要結尾,但毫無疑問是一場偉大的戰争,艱難的勝利。紋身姑娘感到自己又一次被拯救,是的,這一次的拯救來的尤為重要,她差點将他封存在記憶中,不再讓他時時折磨自己。即使瘾仍然會發作,他仍能在她心中興風作浪,但她适應了忍耐瘾的艱難,可以從容的看他在心頭興風作浪而當做一出美麗的戲。
只是淡忘對于她來說,為時尚早,永遠也早。拯救留給他的時間,為時不晚,永也不晚。
其中還存在着獨特的,只有紋身姑娘一人能夠享受的溫柔。是的,她渴求的溫柔,不是因為原溪話語中對即将相見自己而顯露出來的理所當然與隐隐期待,只因他的話語裏,先是采用獨特的信息來源方式展現他心中的理所當然,而後又用正式的方式讓她知曉她的期待相見的決心,小心翼翼的決心。留在她仍珍藏喜愛的他的照片下,這便是紋身姑娘需要的溫暖,在乎種種情緒的證明。類似于小孩子慣常使用的粗淺手法,以為假裝不在意可以隐藏什麽,反而将本欲隐藏的心理暴露無遺。這就好像紋身姑娘自我的瘾在發作的時候,無路可逃,原溪恰時的出現同它說話,她會感到自己絕處逢生的喜悅,而在與原溪說話的時候假裝自己絲毫不期待他的出現,假裝自己一個人沒有他的消息也無比安好。這時候的紋身姑娘竊喜着,壞笑着凝視原溪的消息,将他的話語本能剝析成精細的碎片,她歡呼着,享受着,這其中原溪的小心翼翼,一道類似于相敬如賓而絕不是禮貌性疏遠的情感釋放。最可貴的是,她終于在苦苦的等待中偶然看到這一抹曙光,這場愛情糾纏的尊嚴與驕傲的戰争中,原溪無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終于對她展示處放下尊嚴與驕傲的痕跡。他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絕的卻反而成了欲蓋彌彰的說“你還要不要見我一面呢?”那毫無疑問,就算是傻子也能懂,他在說“我想見你,你見我一面好嗎?”近乎于懇求,近乎于讨好。但或許是長久的時間裏,他們都适應于處在自我的尊嚴與驕傲中,不觸動這條底線的談話方式,他仍想維持這尊嚴與驕傲,卻不小心暴露了深藏的秘密,紋身姑娘是多麽熟知他的女人,他又怎麽躲得過這探知。這小小的釋放賦予紋身姑娘遠遠不止于一道使她歡呼,使她開心情緒。真正的意義是,讓她明确了這場戰争中失敗的不是自己一個人,他也是失敗者。同為失敗者,而不是被抛棄,會被遺忘的紋身姑娘一直以來認為的,失敗的是自己一個人。小小的差別所在,改變的是紋身姑娘內心中許多的猶疑和不确定的灰暗情緒。同為失敗者,他與她擁有的都是一樣僞裝的,為了掩蓋自己的失落與悲傷的驕傲與尊嚴。而不是面對愛情絕不能放下的,那猶如烈日般刺眼,能刺痛皮膚的不屈驕傲與尊嚴,這樣的差別能夠拯救紋身姑娘的生命,愛情的生命。是的,她早願為他,為這份破碎而又重生的愛情流着眼淚放下驕傲與尊嚴,只是還缺少被他肯定的勇氣和力量,而今,他同如此,同能如她想象的她将在他面前放下這份驕傲與尊嚴一樣他已然不小心漏出放下的馬腳。他亦能做到!那便是如她一般肯定,絕放不下這份愛情,賦予了她勇氣和力量。讓她不再苦苦想要将他封存,而能夠忍受瘾常常的發作,痛不欲生也就不再可怕。
原溪說“她讓我明天再去。”紋身姑娘心中便涼了半截,事實上明天與今夜是個漫長的時間跨度,等同于一個世界,而他說“她”便讓這次來臨存在了不确定的因素,她為此感到害怕。
正頃刻之間,紋身姑娘甚至以為自己會流下淚水,原溪接着發來消息“今晚先來見你,明天再去。”
她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心存僥幸,試探着問“你來了?她不是讓你明天再來嗎?”
他說“我來了,晚上能到,你不要睡着了。”
他像是果然預感到了今夜對她的重要性,果然同情可憐她,不願她一個人孤苦無依,堅持來了。這多好,紋身姑娘忍不住責怪他寫字不夠嚴謹,不将他的朋友那個“他”寫好,而錯誤的寫成“她”讓她以為他被妻子阻攔,那是多麽可怕的事實。紋身姑娘從未猶如今夜這般憎恨時間的緩慢,往前她時時想要挽留下時間,讓昨天不是過去的今天,願所有的明天都是停留的今天。這樣,她與原溪離開的日子就停在某一處,不會再變得遙遠,她就能永遠停在今天等待再次變成一個人的原溪回來,而不用憂愁很久以後,再與原溪相逢,他已然是變了一個模樣的原溪,長着原溪的臉,卻住着不是她記憶中原溪的心。今夜,是個莫名巨大的驚喜,他們還隔着萬水千山遙遠的距離,時間距離最近的十一點還有五個小時,那是多麽漫長的時間,紋身姑娘不得不憎恨時間的緩慢。紋身姑娘想,這段時間若總是如此緩慢,到達十一點時,小屋前的河水定然已經流進遙遠的大海裏去。她甚至忍不住一股沖動,想要往原溪的方向走,縮短一些與他之間的距離,便能在十一點之前相見,相擁在一起,深吻,哭泣。
但事實上,她只能如往日般,安靜的坐在欄杆上,看着橋頭,心急如焚。甚至身後小樓的窗戶裏,哲順被屋子裏燈光拉長下來的影子遮擋住她看向橋頭的燈光,哲順握拳打碎窗戶玻璃的撞擊聲以及玻璃碎片稀稀拉拉的落地聲,都不被她知曉。
她在十一點正,艱難克制住詢問原溪蹤跡的沖動,在十一點五分時小心翼翼的發出消息“還有多遠?”原溪沒有回複,她想他定是因為旅途遙遠,又因夜深睡着了,艱難等過一會兒,十一點三十五分時她又一次小心翼翼的發出消息“快到了嗎?”過了一會兒,原溪回複“一個小時以後。”紋身姑娘看看時間,一個小時以後,那已經超出他說的十二點這個在她看來是最晚時間的數字太遠,十二點三十五分與十二點是截然不同的,不同在她還得多等待無比漫長的三十五分時間,三十五分鐘後也許她會老了,他晚來了就不是原溪。接着,紋身姑娘回了話,原溪想來旅途困頓,倆個人斷斷續續的說着些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紋身姑娘低頭看時間時,已然十二點二十分,她搓動略顯冰冷的雙手,對自己說“終于來了。”這時,紋身姑娘第三次小心翼翼的發出消息“看到城市的霓虹燈嗎?”他回複“一個小時後。看到城市我告訴你。”
又一個小時之後嗎?那可絕不是十二點的範疇了。紋身姑娘此時以為,時間,真是個調皮的東西,你願它快些流逝,它無比緩慢。你願它慢點走,它大步流星。她想:原溪遲來的一個小時,就是時光刻意不願留給我們更多的時間。可它用到何處去呢?這一次可憐我們的相見也好啊!它真殘忍。
他終于還是在這個夜裏趕到,相見之前他說“你等一會兒,待車離開後再出現。”
她欣然接受,并且感到這是一出迷人的戲劇。他的車來自遠方的城市,定然搭乘與他熟識的人,他不願她被人看到,像她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車離開後,紋身姑娘從橋頭的陰影裏走出來,她特意莊重彎腰行禮,感謝橋頭這顆孤獨的小樹給她留下一片藏身的陰影。她一邊走着,一邊想,這個相見,開始于擁抱還是開始于牽手。
他說“你不用躲那麽遠。”
她說“我看着橋頭的車呢!你一旦出現就被我捕捉到,但別人絕不會捕捉到我。”
往前走,中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沒有擁抱也沒有手牽手,相敬如賓。她滿足的微笑着,他低頭,似也在微笑。
原溪與紋身姑娘在黑夜的燈光下邊走,邊悄悄打量着彼此的變化。紋身姑娘直感到原溪仍然是她深愛的原溪,這時候她已然肯定,他若不永遠了無音訊,她終是得活在瘾裏,他永遠是她深愛的原溪,如往前所有相見之時的第一視感,如今夜,将一直延續到她生命結束的那天。而且紋身姑娘幽幽想到,他只能簡短的,在常常發作的瘾裏看起來像是終于了無音訊,事實上,無論是自己還是原溪,都無能為力,做到在這一次彼此相知相遇的生命中,真正了無音訊。是的,她在此時才遲遲想起,原溪最初離開的那些日子,冰冷的倆人之間間隔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城市彼端遠比海洋盡頭的角落更不可能到達,即便如此,他仍然沒做到真正的了無音訊。原溪笑起來,像是一朵迷人的陌生的花,似乎他的雙眼中帶着一些苦澀的感嘆,紋身姑娘默默以為他在感嘆相見的艱難,或是感嘆再相見她他心中的愛情才是他想要的樣子,如此美好。
原溪說“又剪過一次短發嗎?什麽時候呢?今天嗎?為了與我相見,做最美麗的你。”
紋身姑娘撓頭說“看起來像是白天才剪過的嗎?很久了,大概十天前。”
他說“我可看不出。”
紋身姑娘領着原溪走回小屋,夜很深。稍作休整後,離開小屋,往街道裏走,小樓旁的夜店紛紛開着門,看起來熱鬧極了,只是沒那麽多客人,燈火映襯反而顯得安靜。簡單交談過後,走進臨近一家新開的門店坐下,紋身姑娘一邊與老板交談詢問,一邊快速點下菜。這個陌生的小店裏,她仍點下他們記憶中彼此都愛吃的東西。夜深天寒,店家在店門前用廢棄的鍋子燒着木柴,火焰旺盛如紋身姑娘一般高矮,她将原溪從遠離火盆的地方拉過來,替他暖手。店家很快準備好食物,矮小的桌子上擺上魚,擺上碎肉,紋身姑娘為等待原溪特意留着肚子,肚中饑餓,加了一份炒飯。她想要長長飯的味道,但不定能吃下那麽多,詢問原溪後只點了一份,并偷偷竊喜。這便是記憶,倆個人吃一盒飯也能變成美好的事。
吃着東西,原溪說“呆今晚,明天就走。”
紋身姑娘說“哦!”繼續憎恨時間,她感到自己想嘲笑自己,說話的力氣逃逸了幾分“不能多呆一天嗎?”
“約好明天見。”
她想說“為何來得那麽晚?”紋身姑娘微笑起來,把菜夾到原溪面前,原溪吃下一片烤肉,不滿起來“都是些什麽東西?我不吃。”她說“吃吧!認真吃。”
四周門店的生意極為清淡,街道上偶爾有幾個匆匆路過的人。店家老板空閑下來,拉個凳子坐在火盆前,一個醉漢醉得不那麽深,蹲在火盆前搓手。老板看來與醉漢有幾分熟識,笑着說“你的女朋友呢?聽說你找到好幾個學生女孩。”沉默中的醉漢說話,才知他的聲線與長相完全不符,瘦弱的身軀,聲音卻雄渾高昂,他說“都是好女孩子啊!我是個醉漢,我自己是知道的,人家女孩子不嫌棄我,拉我見他父親,我這一見面,就把他父親灌醉在酒桌上,後來他父親不答應,說我是個醉漢。”老板說“他醉了你可沒醉。”醉漢說“是啊!他說我喝酒像喝水,養不起,自己養不起,更養不起他的女兒。”老板說“那是人家找借口敷衍你,實則看不上你呢!”醉漢說“那也是正派的事,我可是個醉漢啊!女孩子還是好女孩。”原溪興致勃勃看着醉漢,很開心,咧嘴笑着,不停拉扯背對火盆的紋身姑娘,指向醉漢。紋身姑娘便輕輕笑,不看醉漢一眼。
原溪說“多有趣的人。”
紋身姑娘輕笑中靜靜看着原溪的臉,她知道自己眼中全是濃濃的愛意,混合想要隐藏而又不能隐藏得很好的淡淡悲傷。她想到父親母親,看着眼前的原溪,就好像看到那一對将自己帶來這個世界的男女,她說“喝醉的人都是同種樣子。”
原溪嘻嘻笑着,像是不了解她的人生一般驚奇的問“什麽樣子?”
“說胡話,說偉大的故事,男人說女人,女人說男人。聽過許多,那都是謊話。”
原溪說“聽誰說過許多?”
紋身姑娘苦笑,嘆氣“我父親。”
原溪便不接話,繼續興致勃勃看着火盆前的醉漢。
老板遞給醉漢一只煙,替他點上,似在感嘆問“說說你的故事,常聽你說你在部隊的事,離開部隊後可是在大公司工作呢!”醉漢便像是激動了幾分,語氣帶着哭音,紋身姑娘忍不住回頭看他,見他在笑,顯然沒有任何哀傷的樣子,聽他說“這可是自然,我不炫耀,但你是老板,想聽我的故事我就與你說說。我在部隊裏受隊長照顧,離開部隊是跟着隊長,他帶我進大公司工作的,可氣派了。”老板驚喜問“聽說你玩過大槍?還在少林寺學過武功,定能耍幾個大刀片子吧!我給你找個木片當大刀,你表演表演?”醉漢突然大怒,轉着圈離開火盆,呆在旁邊黑暗裏,紋身姑娘好奇尋找他的蹤跡,忍不住猜想他是否在尋找一個木片,或者就這樣離開了,醉漢突然嚷嚷道“這可是不行的,現在是和諧社會,部隊裏都和諧着呢!哪能去啥少林寺學武功,耍大刀片子。講究的是以理服人,而不是動手打人,動手打人這事我可是不做的。我來自部隊,完全服從管教。”老板仍然興致勃勃,問“那說說別的,你與你的幾個學生女孩的故事。突然想起來,你可也是大學生呢!”醉漢像是受到誇獎,歡喜說“是有這麽幾個女學生的,可不嫌棄我是醉漢,我想着也不能耽誤人家女學生,所以他們喜歡別的男人,我就不為難他們。我可懂得這個道理,他們不嫌棄我,都是好女孩。我上大學這事,是個心病啊!但我不怪我媽。”老板搶話說“聽說你是北京大學的高材生呢!”醉漢不滿“那哪能!我是軍校畢業的。”“不是北京大學嗎?”“那不敢想,是軍校,是軍校。”老板忍不住笑“那你怎麽還怪你媽了呢?”醉漢大怒“我哪能怪我媽?你要認真聽,我就說,不然我不說。”老板樂呵呵笑不說話,醉漢說“我是個懂事的孩子,軍校看中我讓我去上學,但那時我媽病了。是我自己決定的,我說,媽我不上學了,賺錢給你治病。我媽不願意啊!她說,賺錢得留着給我娶媳婦兒的。”醉漢低頭,嗚嗚哭泣。
老板說“很簡單了啊!你從你的學生女孩中,挑選一個帶回去見你媽就行了。”
醉漢說“我可不能耽誤人家,人家不嫌棄我就好了。都是好女孩。”
老板說“喝點酒嗎?”
醉漢大喜,卻處在嗚嗚聲中,紋身姑娘又以為他嗚嗚哭泣,可他擡起頭來,仍然不見悲傷,他說“喝一點,半杯就好。”
老板娘臉色微怒,老板念叨着“看在你白天替我到垃圾的份上,我請你喝一杯。”
“謝謝老板,謝謝老板。”
醉漢無比感激,老板問他“吃飯嗎?”他說“不吃飯,別人總問我吃飯沒有,我告訴他昨天吃過。”老板說“還是酒好喝吧!”
他說“當然是酒好喝,飯又什麽好吃的呢?肉有什麽好吃的呢?”
“那到底什麽好?”
他端着酒杯離開火盆,唱着歌離開,走進黑暗裏,紋身姑娘遠遠聽到他說“都是好女孩啊!都是好女孩,沒人嫌棄我是個醉漢。”原溪收回目光,低頭認真吃東西,紋身姑娘嘗過一口飯,不太合胃口,原溪嘗過一口,卻似乎很滿意,紋身姑娘便将盤子推到原溪身前。
她說“多吃點,總要學會照顧自己的。”
原溪說“不餓,嘴饞。”
很快吃完東西,原溪結賬與紋身姑娘離開。老板和藹說“倆位慢走啊!”原溪回頭哈哈笑着,急急往夜色裏走,紋身姑娘簡單說了一句客套話,追上原溪。她在一個人等待的時候刻意思考過這個問題,她想到,自己應該陪同原溪去酒店住宿,但合适在原溪安頓好後離開,一個人回來名典小屋,天明再見。但此時在黑夜裏走,原溪沒有問,她也不問,徑直是熟悉的,自然的走。
紋身姑娘忍不住試探着問“如果我不見你呢?”
原溪回答“不見那就不見!我只是害怕一個人的黑夜,但仍舊能一個人找個地方住下,并不是一無是處。”
“真的嗎?”
“真的。”
紋身姑娘領着原溪走,他們都熟悉這條路,但紋身姑娘領着原溪走。半道裏,小店相遇的醉漢從黑暗裏倒下來,攔在路上。紋身姑娘拉着原溪小心避開他。
原溪說“你絕不會相信他吧”
紋身姑娘點頭“先前已經說過,醉的人說話都是謊話。”
原溪将手中煙頭扔掉,厭惡說“他怎麽能以為自己可以找到幾個學生女孩呢?這個世界沒有人會屬于他。”
她說“也許不是這樣。”
“還能怎麽樣呢?我聽到他的謊言故事,毫無邏輯。”
紋身姑娘想起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