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要小看人啊
接下來的一路上, 兩人之間都沒有再多說什麽,氣氛一時間有些詭異。
在意大利呆了這麽多年, 形形色色的人都接觸過,綱吉也不是沒有見識過雙性戀的人,所以也并不會對這類人戴着有色眼鏡去看待,因為這并不是應該遭受歧視的事情。
讓他詫異的是……這孩子在這個年紀就已經這麽确認自己的性取向了嗎?雖然感覺得出來她的內心比同齡的孩子要成熟得多, 但一般來說就算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性取向和大多人不太一樣,這個年紀的話對于這些更多的恐怕是糾結困惑與對自己的拷問,這是人生理上的天性。
“……果然是被吓到了嗎?”清美終于緩緩開口, 這是面癱着臉、耷拉着死魚眼的她讓人看不出此刻究竟是個什麽情緒, “不過我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難以接受啊。”
綱吉也有些摸不準她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索性轉而問道:“只是有些好奇,淺川你……對‘另一半’,是怎樣的看法。”
清美微微錯過頭, 平靜無波的眸子就這麽看向距離自己身後三步遠的男生, 正好與對方那棕褐色的眸子相視。
兩人都是目光平穩地和對方相視,接着又默契地同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而剛剛的對視, 兩人也用眼神達成了一項共識, 一項之前一直沒有面對面捅穿過的共識——我有很多秘密,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秘密, 我們沒必要開口問對方, 因為既然是秘密,那麽得到的回答是謊言的可能性便遠遠大于真相。你可以來探究我,用任何你選擇的方式, 畢竟這是你的自由,而能否探索出答案,便是你的本事。
“對另一半的看法啊……”清美喃喃着,腳步也放緩了些,“都說了,我是bisexual……所以我喜歡的人,一旦喜歡了那麽就是單純地喜歡這個人,喜歡的就是這個人,與其性別無關。我對伴侶應該是什麽樣沒有任何的設定,就連性別上的設定都沒有……從不會因為自己喜歡這種類型的,所以去喜歡那個人,只要那個人我喜歡,管他/她是什麽類型的。畢竟我喜歡的不是自己喜歡的人設,而是實實在在地擺在自己面前的人。”
靜靜地聽着眼前的女孩兒訴說着她心裏的話,半晌,待到林間飛過的鳥兒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後,綱吉終于淡淡地說道:“……其實我也一樣。”
“一樣?你也是bisexual?看着不像啊。”清美滿是狐疑地挑了桃眉,兩眼如探照燈一般對着綱吉渾身上下一通掃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綱吉有些無力。
“哦,抱歉,那麽……請繼續,直男。”
知道清美的話裏玩笑、調侃成分居多,綱吉也已經習慣了,繼續着那淡淡的語調,只是其間夾帶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以前……我也有構想過自己的另一半應該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最好能像我媽媽那樣,溫柔、寬容……”
“哇哦,原來你是隐藏的母控啊。”清美吹了聲口哨,然後又自我糾正道:“抱歉,請繼續。”
“但是,後來,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她的一切,而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偏好而按照自己寫下的設定去找那個應該喜歡的人,過去把因果關系搞反了的人,是我。”
“……看來我們在這方面的想法挺一致的啊,呀咧,呀咧,怎麽辦,我覺得我比以前更喜歡你了啊,沢田。”清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輕挑,半真半假地說着。
而對方,好像沒什麽特殊的反應,依舊只是用很平常的溫柔笑顏對着她。
“哇塞,你居然一點點心髒小恐龍跳都沒有,還一點點都不臉紅……啊,啊,好有挫敗感啊我。”清美一副“我很受傷”樣地捂了捂胸口。
綱吉無奈地笑了笑,笑容裏不自覺地便帶上了份寵溺,“因為……就像女生送巧克力也分為‘本命巧克力’和‘義理巧克力’一樣,你剛剛的‘喜歡’大概相當于義理巧克力那種的吧。這種話……對着赤司君、綠間君、紫原君他們也能說出來吧。”
“啧,啧,說話這麽直白會不讨女孩子喜歡的啊。”清美擺了擺手,然後又一本正經,“不過這種話對着彩虹戰隊那幾位我還真說不出口……偷偷告訴你,我其實是all赤黨的,美術社畫的同人漫和文學社寫的同人文我都有看,要不是因為我畫畫、寫作都不太擅長,我都有點兒想加入他們了。”
綱吉:“……”,他突然覺得比起他們超自然社,美術社、文學社會更早被學生會貼封條啊。
……
走了一下午,此刻已經是黃昏了,天馬上就要黑了,迷路的狀态下在山裏過夜可真的不是什麽美妙的事情。
“總感覺越走越不對勁啊。”看着夜幕一點點即将降臨的天色,綱吉的神情也嚴肅了幾分。
清美也注意到了,“聽說這片山區作為新興起的旅游景點還沒有開發完畢,我們可能就是勿入了未開發的地區,這裏看起來除了隔三差五遇到的那些廢棄的上世紀墓碑外,并沒有什麽人工痕跡。”
而這裏既然是未開發山區,那麽各種危險自然是很可能存在的了,比如毒蛇猛獸啊、比如沒有任何安全防護措施的懸崖路啊、比如易發生山體滑坡之類的路段啊……啧,糟糕透了。
“吶,沢田,今天一路上玩兒的提問游戲……趁着天黑前再問最後一個吧,按順序應該是輪到我提出問題了對吧?”清美笑眯眯地說道。
雖然覺得現在真的不是玩游戲的時候,但綱吉還是順着她的話說道,“好,你問吧。”
“嗯……算是網上經常會出現的很考驗人的問題,沒想到那種狀況現在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了诶。”清美說得很是輕快,只是漸漸的,眸子中染上了一抹陰鸷,半張臉陷入陰影中,顯出幾分暗黑、鬼畜,“提問,兩個人在山裏迷路了……啊,對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兩人迷路了好多天,身上帶來的能吃的東西都已經吃完了,而山林中也沒有無毒害的食物可供他們食用,救援隊到來也遙遙無望。而已經快要支撐不下去的兩人,如果想要拼命活下去,那麽就只能……吃人肉,沒錯,把對方給吃掉,以增加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你說,面對這種抉擇的時候,那兩個人心裏都在想些什麽啊……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麽做?”
綱吉一瞬間沉默,他當然聽得出來她在明喻暗喻什麽。
不得不說,這個女孩兒有些時候會讓人感到可怕,但是他卻并不嫌惡甚至連讨厭都沒有。
每當她不經意間展露出“可怕面”的時候,他大腦中下意識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想要抱抱她,然後保護她。
“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那樣做的。”綱吉平靜地說道。
清美的笑容卻是莫名地帶上了絲邪氣,“哦?那麽萬一我這麽做了,畢竟那種情況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了啊……”
“你也不會那麽做的,我知道。”綱吉打斷道。
“哈?這麽天真,可不要小看人性啊,尤其是在面對生死的危難關頭下。”
“恰恰相反……就是因為敬畏人性,不敢小瞧,所以我才覺得無論是在什麽樣的狀況下,人性中高尚的一面都有機會戰勝罪惡的一面……可別小看啊,人,遠比想象的要強大。因為我知道,淺川清美,是一個比誰都要堅強、比誰都要強大、比誰都要溫柔的女孩兒,所以我從來沒有也永遠都不會小瞧她,所以我很确定……你不會那麽做。”
就這麽相隔幾步遠,在傍晚的火燒雲由殷紅變幽紫最終漸漸退去,在夜晚的第一道月光灑下,灑在他的身上時,清美聽到他是這麽對她說的。
當年,那個人曾經也拿這個問題問過她,當時深入思考了這個問題後,她整個人從心底生出了一種讓自己遍體生寒的恐懼,然後……她給不出那個人答案。
是的,給不出來,甚至有點兒不想去面對這種問題。很矛盾,其實心中隐隐約約有一個答案,卻沒有自信去承認。
而那個人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交代她,“不要小瞧人性啊……那種狀況下,人在本性的趨勢下無論做出什麽都不奇怪。”
但是今天,她想,她知道答案了,或者說是确信那個答案了……從一個國中男孩兒的口中。
“我永遠都不會放棄我的同伴。”
只有彼此的寂靜山林間,月光下,對于這個問題,她聽到他是這麽對她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