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齊方心急如焚, 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子。
腳下快步如飛,一雙漆黑的眼睛四處亂看。
他遠遠地瞥見石舞和碧蘿的身影,心中一喜,忙拔腿跑了過去。
“太子妃, 不好了, 太子爺好像中藥了!爺讓屬下來找您!”齊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道。
圓青等人心裏一沉,顧不上說話, 忙往山茶花園而去。
怕引起其他人警覺, 圓青到了山茶花園入口處, 便下來自己走。
她心焦不已,又是憤怒又是害怕。她氣的是長公主的惡毒, 為了拉穆宴辭下水,不惜以身做餌;怕的是穆宴辭神志不清,把持不住,背叛了她。
她原本還打算同他做真夫妻來着。
若他當真同別的女子有了肌膚之親,那她、便是心裏再不舍, 也不會再要他了。
一個毫無定力的人,也不配得到她的垂青。
可四年前大慈恩寺自己的遭遇, 又明明白白地提醒着顏圓青, 中了最烈性的□□後, 人的理智幾乎失去了作用,只剩下動物繁衍的本能。
她當年尚且把持不住, 睡了當時還是慶國公府啞巴車夫的他,如今她又怎能天真地希望今日的他能堅定地拒絕別的女人呢?
顏圓青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屠述和胡弘背後的女眷, 驚悚地發現屠述的妹妹和胡弘的孫女都不在了!
衆人喝酒取樂, 欣賞歌舞表演,似乎無人注意到去而複返的太子妃, 以及她身上髒污的衣裙還沒有換下來。
圓青直覺這不對勁兒。
她越發覺得這是一場局。
一場針對太子拒不納側妃的局。
所以,他們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方式來逼迫穆宴辭納屠述之妹和胡弘孫女為側妃,以此完成對年輕太子的報複和壓制嗎?
他們想看年輕太子的笑話,還想借姻親關系來牽制穆宴辭!
顏圓青發現穆宴辭沒有在席位上的那一瞬,心驀地一緊,好似被一只冰冷堅硬的鐵爪捏住。
茶色眼瞳漫上一層失望。
雖然理智上理解,可真到了親眼所見之時,心底湧起的失落仍似漫天雪花,一片荒蕪。
姑娘咬住了唇瓣,眼眶有些發酸,甚至有些委屈。
前幾日那人還許諾她,若她離開,他不會再娶下一任太子妃,她差點就要當真了,可眼下,他卻不見了。
那個和她親吻過好多次,還和她有了一個崽崽的男人,此時此刻,竟和屠述之妹、胡弘的孫女一塊兒消失不見了。
果然男人都是騙子。
活了兩世,明知世間一切情愛皆是虛妄,男人不可信,可她為何還是……還是如此在意?
心念電轉,圓青壓下心頭洶湧而來的酸澀滋味,轉身朝外走去。
姑娘黛眉緊蹙,抱着萬一的希望,萬一他在等她去救他呢?
萬一呢?
她不能不去救他,也許他根本不需要她救了。
出了山茶花園,圓青帶着石舞等人去找穆宴辭。
親衛隊也派上了用場。
圓青不無落寞地說:“找到人後,不必打攪,先來報我知道。”想到那種場面,顏大姑娘眼角掠過一抹失落的笑意。
不多時,他們便找到了一處蘋果林中搭建的屋子,似乎是守林人住的。
房門從外面上鎖了。
一名護衛把鎖踹了,門哐當一聲向內打開。
房間用屏風隔開,各擺了兩張大床,床上分別躺了一個姑娘,正是屠述的妹妹和胡弘的孫女,她們在床上蛄蛹着,衣衫淩亂,發髻散亂,眸光水潤,嘴裏發出細碎的低吟。
房間裏燃着香爐。
圓青眉頭一皺,下令道:“把香爐滅了。”來不及深思,腳步急忙往裏,在一個洗澡的小房間找到了穆宴辭。
圓青眸光一滞。
她難以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穆宴辭的大腿上赫然紮着一根竹筷,鮮血流出,染黑了他群青色的衣袍。
他雙目赤紅,額頭冒汗,唇瓣卻蒼白如蠟,他蜷縮在角落裏,身子劇烈顫抖,看起來可憐又無助……
這是怎麽一回事?
外間床上躺着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等着他去臨幸,他為何會如此狼狽不堪地蜷縮在這個陰暗的角落?
顏圓青在穆宴辭面前蹲下,道:“穆宴辭,我來了。你、你還好嗎?我們離開這裏。”
穆宴辭良久沒有反應,他似乎聽不見外界的話。
顏圓青擡手,輕輕撫了撫眼前人俊朗的側臉,柔聲道:“穆宴辭,你怎麽了?聽得到我說話嗎?我是顏圓青,我找到你了。”
眼前人終于有了一點微末的反應,他轉動猩紅的眼珠子,看向圓青。
“滾開!”穆宴辭冷着一張臉,用平淡的語氣說着惡狠狠的話。
他話裏的厭惡不加掩飾。
他以為眼前的顏圓青又是假的,是長公主派來引誘他的,他閉了閉眸子,雙手握拳,指甲早已嵌進肉裏,血珠子順着手心流下。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高明了,連身上的氣味都仿照着顏圓青,用了薔薇水,身上有一股濃烈的薔薇花香。
顏圓青一愣,知道他沒認出自己,心中暗罵,也不知長公主那個惡毒的女人到底給他下了多大劑量的藥,能讓他失了神志,連她也認不出來了。
圓青輕嘆一口氣。
大腿上的竹筷先給他拔了,圓青用力撕下自己襯裙上的一塊綢布,給眼前人簡單包紮了傷口。
再命齊方背起穆宴辭出去。
出去小屋後,圓青吩咐護衛道:“去告訴屠鎮撫使和胡閣老,他們的女眷在這裏,趕緊把人接回去,以免發生意外,可莫要賴到太子頭上。太子我帶走了。”
護衛領命而去。
出了蘋果林,齊方感覺到背上的太子爺似火球一般,随時要爆炸。
“太子妃,爺快不行了,咱們、該怎麽辦?”齊方問道。
顏圓青擔憂地看着穆宴辭,料想長公主并未準備解藥,否則也不會早早離席,用人去解藥。此地偏遠,若拖到回京城,照眼前人的樣子,恐怕人會在半路上暴死。
她心裏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只能留下來,先把藥性解了再說。
圓青瞥見前面有一片湖,湖邊泊着一條畫舫,便道:“把人背去畫舫。”
齊方會意,加快腳步往前跑去。
片刻之後,畫舫內。
圓青怕羞,吩咐人把畫舫推到湖心,沒讓人跟着,畫舫上只有她和穆宴辭二人。
畫舫在湖心悠悠地晃動着。
穆宴辭躺在床上,雙拳仍舊死死地掐着,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雙目殷紅一片,目眦欲裂,難受得在床上滾來滾去。
顏圓青看了一眼眼前人,臉登時漲得通紅,這、這如何進得去?
四年前的情景,她只記得個囫囵大概。
她求他,他一開始拒絕,可後來她強吻他,他也沒有拒絕?
似乎是這樣?
也不知他當時痛不痛,她從未問過他,他也沒有主動提過。
岸上的人憂心忡忡地看着湖心上飄蕩着的畫舫。
齊方掏出小布袋裏的竹雕,坐在地上,繼續雕琢,他雕的是小郎君。
碧蘿湊過去看,卻發現齊方耳根子通紅。
碧蘿咦了一聲,從齊方身旁走開,跑去找石舞了。
石舞倒是一臉淡然,抱着雙臂,看向遠處的山茶花海。
碧蘿拉了拉石舞的衣襟,小聲道:“這就算是主子和姑爺的圓房了?”
石舞默了默,“怎麽不算呢?”
“算是算,可以後呢?姑爺要是不認賬,怎麽辦?”
石舞擡手,敲了碧蘿的腦袋瓜一下,輕嗤道:“你該想的是,咱家主子下船之後翻臉不認人怎麽辦?”
碧蘿想了想,“也是。主子也不是第一回 幹這樣的事兒了。”
與此同時,畫舫內,顏圓青俯身,撫着穆宴辭的臉道:“九哥,是我,顏圓青。”
穆宴辭猩紅的眼睛恢複了剎那的清明,他似乎終于認出了眼前的姑娘是顏圓青。
漂亮的喉結劇烈地滾動。
只有顏圓青會喊他九哥。
她終于還是來了。
原本還死氣沉沉的男人,一瞬間變成了捕獵的獵豹,四肢矯健,随時能叼住一頭落單的母狼。
天旋地轉間,身上人掀起了她的裙擺。
圓青身子一僵,雙目圓睜,恐慌得很,忙伸手阻止了他。
“九哥,你先親親我。”瑩白素手捧住男人的面頰,顏圓青主動親了上去。
顏圓青以為自己可以掌握主動權,但她錯了,并且錯得極其離譜。
她被撞得往後退,船底的水紋激蕩,磨得船底的木板都要散架。
帳頂上的承塵繡着寶相花,圓青咬着唇,蹙眉望着寶相花紋快得要晃出虛影。
這一次,她終于記起四年前那次到底是怎樣的了。
幸而已入十一月,天氣轉涼,卻還并不算太冷。
太陽在雲層裏穿梭,湖面上開始出現落日熔金的景象。
湖面上金光點點,很是平靜,唯有畫舫在不斷地朝着湖心沖撞而去。
賞花宴的賓客們陸續散去,畫舫內,圓青被翻了個身。
鹹蛋黃似的落日終于緩緩消失在了水天相接處,天色開始變成蟹殼青的暮色。
湖邊的人全都坐着,但無一例外,他們都背對着湖心,或是看着自己的鞋子,或是看着不遠處的花海。
天邊一彎半月升起來,挂在墨藍的天幕之上,輕輕淺淺地照亮着大地人間。
碧蘿摸了摸自己幹癟的肚子,小聲道:“我好餓啊。石舞,你餓不餓?”
石舞:“我又不是鐵人。每頓飯吃得都不比你少,你說呢?”
碧蘿靠在石舞身上,扁着嘴道:“我們都這麽餓了,主子應該比我們還餓罷?畢竟我們坐在這兒一下午,什麽也沒幹。”
石舞沒吭聲。
一陣腳步聲響起,是永昭長公主的管事帶着人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