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刺殺失敗
刺殺失敗
我是十三歲那年進的宮。
在這之前,我跟着師傅在山上練了整整八年用毒之術。
師傅讓我嘗盡天下奇毒,并讓我在毒發之前自己研制出解藥解毒。我雖算不上聰穎,可偏偏在用毒這事上有那麽點天賦,所以每次都能安全活下來。被江湖稱為第一毒人的師傅甚至誇我天生是個毒婦。
這話初看起來不算好話,但對于我們這些用毒之人,卻是無尚的褒獎。
為不辜負師傅,我潛心研毒,終于在十三歲那年研究出一種連我自己也配不出解藥的毒/藥。
我說此毒無解,不敢嘗試,師傅偏不信邪,以身試毒,最後把自己毒死在山中卧榻上。
我給他辦了葬禮,給自己易了容,背着行囊下山,開始了自己的複仇之路。
為何說複仇,這裏我得介紹一下我的真實身份。
我是前朝公主,父王被殺那年,我才哇哇墜地。師傅是父王的叔父,他一心培養我,就是為了讓我為父王報仇,匡扶舊朝。
師傅每日醒來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當今聖上乃你殺父仇人,你雖是女娃,卻是先皇留下的唯一後人,為他報仇雪恨的事情非你莫屬。”
我懷着師傅給我灌輸的滿腔仇恨進了宮,通過他在宮中安排的關系,一路向上爬,等我好不容易快要混成皇帝身邊的親信時,結果那老皇帝一天晚上喝醉了酒起來解手,一頭鑽進了宮殿裏他平日用來享樂的酒池裏,就這樣溺死了。
皇家為了面子,向外說這皇帝老兒是為了國事操勞過度而死,下令舉國哀悼一年。我在宮中那麽久,沒聽皇帝為國操勞,倒是聽過無數他操勞各地美人的風流故事。
但不管怎麽說,出身未捷身先死。他這雙腿一瞪,我那滿腔的仇恨就無處安放了。
哀悼那年,我在宮裏整日無所事事,樂得清閑。跟師傅關系好的嬷嬷大概是怕我堕落,特意跑來指點迷津:“如今這皇帝雖是王爺之子,但也是皇家最後的血脈,你若是殺了他,讓這皇家斷了後,不也算報仇嗎!”
我這不懂轉彎的榆木腦袋,竟然沒有想到這一出!
于是打那天起,我便再次拾起了自己的複仇大業。
再說這位王爺之子,其名喚梁翰,比我年長一歲,也就是說登基那年他也不過十六歲。
年紀雖不大,但聽宮裏太監平日裏碎嘴,說他年紀雖小,卻比先帝懂得治國之道,這才上任短短三月,已經解決了先帝遺留的好幾個棘手之事。
我不懂治國之道,卻又從宮女們口中聽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小皇帝雖然長得好看,卻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剛登基就将幾個身在民間但相傳跟先皇有染的女子處死,朝堂之中更是一連除滅了好幾個開國元勳,他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就是個小惡魔。
于是,我自動将他與那畫本裏為了權力嗜血如狂的惡魔畫上了等號,直到有一天,我親自見到他。
那天我正跟着一個宮女去繡房,遠遠看到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來,走前面一人不多遠喚一聲皇帝駕到,我跟那宮女忙跪地行禮。
待到他們走出去幾步,我忍不住擡頭瞥了一眼。少年郎恰好在此時側過頭來打量地上的一株月季,我便将他看了個正着。
雖是十六歲,卻已是個身材高挑,眉星目郎的形象,往那一站,宛如師傅山屋前那顆青松,透着股高大傲然感,也不知道甩了他那大腹便便油頭滿面的皇帝叔父多少個皇城。
我自幼生在深山,那時雖已在宮中摸爬滾打好幾年,但因為一路有師父的親信保駕護航,平日裏總歸是有點沒心沒肺,看人也只會通過外表判斷。
當時看到皇上,就想着這麽好看的一個少年,而且還愛花草,那殺人如麻的事情肯定是人家謠傳。
懷着這樣的期許,我甚至一連好幾日做夢都夢到皇帝低頭看花的畫面。
私心裏就開始動搖,這麽好看一人,殺了實在可惜。結果沒出第二年,他就用實際行動破滅了我所有的粉色幻想。
我已忘記那是一次什麽活動,反正文武百官全都聚集在皇城內,宴席擺了足足百米多長,全宮的宮女太監都忙活在宴席之間,小皇帝倚靠在龍椅之上,一手撐頭,睨着上挑丹鳳眼看着下面,好不悠哉。
我還在想他這麽潇灑一人,就該如此,卻沒想到宴席才開始不久,少年突然起身拔劍,直接将旁邊站着的宮女和太監全都刺死。
鮮紅的血液嘩啦啦流了一地。
宴席上所有人駭然,杯盤酒盞噼裏啪啦砸了一地。衆人吓得跪地求主息怒。我卻因為少年的反常舉動,端着盤正要上的紅燒肘子愣在那裏,跪都不知道跪了。
第二天,我便被帶到了皇上寝宮,跟着另外一個宮女以及兩名小太監成了他的貼身奴仆。
而那天那件事,再也沒有人提起。
這之後,我又見過他好幾次的喜怒無常,這便相信,他是個外表好看,卻腹黑心狠的男人。
也就是從這開始,我确定了自己的刺殺之路,還自我慰藉,這怎麽也算是為民除害。
我剛被調到他身邊時還想過自己為什麽會突然獲此‘殊榮’,身邊沒有人能給我答案。直到有一天,他忙完奏折,走出宮門幾步遠,突然又折返到我面前,問我:“當日你為何不跪?”
我完全不知道他問的我什麽,一時連叩拜行禮都忘記了,只知道擡頭一臉疑惑看着他。
他狹長的眼睛撇我一眼,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只道:“那日宴席,朕處死那兩個刺客時,你為何不跪?”
我才明白原來那兩個是刺客,忙跪下道:“奴婢當時吓傻了,完全忘記了反應!”
他哼笑了一聲,接着又在我面前站了半天,然後道:“起來吧。”
我起身,他已經轉身離開。
後來我跟經常與我接洽的嬷嬷講起他跟我講話的事,嬷嬷一臉驚恐地拍胸口,一邊說虧得我命硬,要換了其他宮女皇上跟你說話你竟然不下跪,還敢一臉呆傻看他,估計立刻被埋在後宮漚了化肥。
反正從這時開始,我便成為了他的貼身宮女。關于刺殺他的事情,我也一直沒有放棄,但卻無比受挫。
不得不說,他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我試過買通外面的刺客來刺殺他,結果江湖第一的刺客在他手上沒過三招就一命嗚呼,連暗器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我試過在他的座椅上埋毒針,結果他當天也不知道發什麽瘋,說那龍椅坐着不舒服,讓人給換了一把;
我甚至試過在他的寝宮放毒蛇,結果第二天,他的宴席上就出現了一碗紅燒蛇肉,他雖一口沒吃,卻吩咐我嘗了一口,回去之後,我腸子都差點吐出來……
當然,也不全是如此挫敗之事,有一次,他就差點死了……哎,每每想起此事,我都後悔不已。
那一次,我随着他出去微服私訪,結果被賊人所害,身陷囹圄,當時那賊人都快将他殺了,我卻開始一根筋,認定非自己所殺就不算報仇,硬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救了出來。
從那時候開始,他變得更加敏感,我的刺殺之路也越發艱難。
自斷前程說的大概就是我了。
被逼急了,我甚至铤而走險,在他的寝糕點裏放過無色無味的毒/藥(因為這些吃的我得先試吃,所以我也不敢放最毒的藥),結果他卻吩咐我全吃了,他自己就端着酒杯在旁邊看着,那感覺就好像知道我放了毒/藥似的——可是以他的性格,假如他真知道了,一定會立刻處死我——事實是,他不僅沒有,還在第二天派人給我送來了一籃子相同的糕點……
我曾懷疑過他是不是喜歡我,畢竟那話本裏天皇喜歡仙女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可別說我現在易容成了個長相普通之人,就是沒有易容,那跟仙唯一粘上關系的也只有旁邊那個偏旁‘人’字,哪敢高攀于他。
而且,據宮裏所傳以及我所觀察到的,皇帝雖看起來高挑精壯,其實那方面不行。
是的,就是字面上的不行。
他十六歲登基,眨眼就是五年時間,朝中大臣們關于讓他早日選妃誕下子嗣的奏折上了一批又一批,結果他硬是一個沒看,到如今那後宮還是空落落的,一個女人也沒。
我也從未聽他跟哪個宮女或是外面的才女傳過轶事。
我雖用毒,但毒跟醫也算相通,自然懂那麽點陰陽調和之事。要說他這麽個年紀,正是青春旺盛的時段,況且手中權限無限,只要他不像那商纣王一般,是要天上的女娲娘娘,這人間哪個美女不能得手,且自古以來,皇帝都是早早納妃,唯獨他就與衆不同?
要我說,肯定就跟宮女們傳的那般“若不是天上無欲無求的神仙,就一定是那裏不行!”
打那之後,我看他多少帶了點同情的味道,當然,這同情也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他看到了将我殺了漚化肥。
興許是我的眼神還是敗露了自己的心聲,有一天,他正批改奏折,忽然擡頭問我:“你說,成婚可為一件好事?”
我正因夜深困頓,便暈乎乎地回了句:“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乃是常理。”
他哦了一聲,又道:“聽說你們常在背後議論朕納妃之事!”
我聽到這句話,一個激靈直接跪在地上,叫到:“皇上饒命,奴婢罪該萬死?”
頭頂一片沉默,接着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問我:“你何罪之有?”
我想着這厮估計已經知道我們說他不舉之事,再隐瞞還多一個欺君之罪,于是扣着頭道:“奴婢不該……不該跟人談論皇……皇上你不舉……”
一陣要命的沉默,他氣憤地拂袖離去。
我當時想着,完蛋了,我委曲求全活了這麽久,仇沒報成,結果還是先将自己的命丢了。
又想到他往日那殺人如麻的狀态,越想越絕望。人之想象,尤為恐怖,我當時就認定自己一定會死,便也無所畏懼,想着反正是要死的,先把仇報了,黃泉路上也有個作伴的。
于是,我直接拿出了當年師傅吃了毒發生亡的藥,抹在了本來準備給這皇帝老兒削蘋果的小刀上,偷偷藏在了袖子間。
我在那裏跪了半夜,就在我昏昏欲睡時,那雙白面長靴出現在我面前。我都來不及多想,拿起刀子就往他腳上插去。
古往今來,多少神功顯赫的刺客只想着取皇上首級,卻沒想過攻其腳或許容易得多。
反正當我擡頭,便看到了那小皇帝一臉錯愕的神情。
想着已經是魚死網破了,我幹脆冷着臉站起來道:“梁翰,你叔父殺我父王,我殺了你,也算是為我父王報仇雪恨了。”說完,還特別裝腔作勢地笑了兩聲。
他眸子閃爍,似有話說,但這毒/藥這些年已經被我加強了好幾次,所以不過幾秒鐘,他便倒地一命嗚呼了。
這種狀況,我就算插翅也不可能逃出去,思着既然大仇已報,這世間也無其他牽挂,幹脆用那刀抹了自己的手腕,自我了斷了。
毒/藥很快發揮了效果,我感覺自己像是處在汪洋大海中,一直浮浮沉沉,最終堕入無邊黑暗中去。
我想着自己殺了人,估計是要進到阿鼻地獄了,接着就被一群叽叽喳喳的聲音吵了起來。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正被一群人圍着指指點點。
“這傻姑,昨晚我就看她在村口晃悠,我家那馍一定就是她偷的!”一個女人沖着我叫到。
我感到奇怪,以為這地獄還給我安排了一個傻姑的名諱,等有人開始向我扔石頭了,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人間!
一陣了解過後,我才知道,自己竟如話本裏寫的那樣——穿越了!
這是某個時代的一座小山村,我這身體的原主人是個流落村頭的傻姑,因為饑餓難耐偷了村民的一個馍,被人活活打死在村口,不知是什麽機緣巧合,反正,我借着她的身體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