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婚途中
逃婚途中
我師傅深居高山後,沒有習得其他隐居之人的高深莫測,卻莫名染了一身這些人自以為是的氣節。
他常以為自己就是卧居茅廬之中的諸葛亮,雖未出門,天下事卻皆在他掌握之中。
他覺得江山總有一天會再次回到我們家手中,而到時候我貴為一國公主,理應落得亭亭玉立,休不能五大三粗,于是在山上那幾年,他除了教我用毒之術以及一套用以塑身的形體操外,禁止我學習一切拳腳功夫,生怕我胳膊腿變粗,成了那塞外不懂撫琴吟詩只懂舞槍弄棒的刁蠻女人。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身為用毒高手的他會死于一次意外的嘗毒事件,更沒算到,我雖報了仇,卻莫名穿越到了這不知朝代的山村之中。
虧得當日村裏的尤三姨以一枚銅板相救,我這才沒有一醒來就又被那個叫着馍馍被偷的悍婦打死。
想着回到以前的朝代也免不得一死,我在一番掙紮後決定在此地好好生活下去,過一番不問國仇,采菊東籬下的種田人生。
尤三姨讓我在她家養傷,我感激不已。
尤三姨是村裏的一名寡婦。我不知她錢從哪來,但大多數時候,她都顯得異常閑散。
她有許多好看得衣服,平日裏還會施些粉黛,半老徐娘,卻別有一番韻味。
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梳妝打扮一番後出門從村頭走到村尾,将一對屁/股扭得別出心裁。
這村子雖不大,但高矮新舊的磚瓦房一路排開也有幾十戶人家,她來回慢慢走可以走上半天,然後再在那些村婦們的閑言碎語中,一臉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的房子裏。
我在皇宮中待的時間不短,見識過得女人形形色色,但幾乎每一個都敬小慎微,就連先皇的皇後,這種身居要位之人,每日裏也會為了如何讨皇帝歡欣,如何不被其他妃子穿小鞋而過得戰戰兢兢。
像尤三姨如此恣意之人,我是頭一次見。
她不用讨好男人,不在意別人的閑言碎語,簡直就是吾等楷模。
那幾天裏,我估摸着自己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冒着星兒的。直到後來,我知道了她的職業。
那是半個月後。
那天我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突然一個人提着一堆腌制的雞鴨魚肉和一個小木箱子走了進來。
要說一句的是,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突兀,這些日子裏我甚少說話,一直假裝自己還是當初那個傻姑。
尤三姨對我的狀态似乎十分滿意,除了每天叮囑我洗澡換上她花花綠綠的衣服,她甚少與我交談。
大概是覺得我癡傻,他們并未避諱我。
那人進來後,直接将箱子打開給尤三姨看,尤三姨看了一眼,接着發出一聲激動地尖叫。
我奇怪裏面是什麽,伸着脖子瞟了一眼。好家夥,裏面竟然裝着碎銀。雖不算多,但也鋪了箱子的一個底層,這在這樣的小山村實在是罕見。
“看不出來,莫老太太住那破山洞裏還能攢下這麽多錢!”尤三姨道。
進來那人道:“你可別小看了莫老太,她雖一只眼睛是瞎的,可一手女紅當年在宮裏被先皇誇獎過的,城裏的大戶人家都找她在刺繡。要不是她那個傻兒子,我估摸着她才不會回到那山洞的房子裏呢!”那人道。
“我聽說那個傻兒子是莫老太在宮裏跟一個侍衛厮混有的,她那眼睛也是因為這事瞎的?”尤三姨壓着聲一臉好奇地問。
“可不敢瞎說,這宮裏的事傳出去要是被哪個大官人知道了是要掉腦袋的!”那人一臉緊張兮兮道。
原來無論什麽時代,宮裏的風流韻事都能四處流傳引人談笑,我不覺好笑。
“她笑什麽?”那人忽然問。
意識到自己一時松懈,沒控制好表情,我忙收住笑容。
尤三姨瞥了我一眼,不屑道:“她是個傻姑,傻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人點了點頭,道:“可惜了,被你收拾一番,看起來跟那京城裏的名伶都有的一拼了!”
我最近都沒碰過鏡子,倒是沒想到傻姑有這等姿色,卻又聽尤三姨道:“可不是,不然我也不會開價這麽多!”
開價?我一愣,又聽那人道:“還是你聰明,當時要是被劉大嫂子為了個破馍馍打死了,這得損失多少錢。話說回來,傻子配傻子,倒也絕配,莫老太太說了,明天就成親!”
“這麽急,我都來不及把這收拾收拾!”尤三姨嘴上埋怨,眼睛裏卻全是笑意。
那人回到:“莫老太這兩年身體不好,不然也不會一次花這麽多錢娶媳婦,估計她就想着趁自己死之前抱上孫子呢!”
“兩個傻子,先不說懂不懂那檔子事,就算被趕鴨子上架,到時候生個小傻子,一家三傻子,怎麽活!”尤三姨笑道。
“那就不是我們關心的事情咯!”那人回。
越聽越不對勁,我不禁看向他們。
那邊,尤三姨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胳膊,一邊瞪了對方一眼,那人忙收了言語。
兩個人又埋着頭叽叽喳喳說了一番什麽,那人才離去。
等那人一走,尤三姨立刻抱着小木箱清點起來。清點完後,她用一種完全無法抑制的喜悅語氣沖我道:“把這些東西都抱進去吧,這可夠咱們吃了!”
我這時候要是再不懂她要做什麽,那我就是真傻了。但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要是貿然行動也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只能繼續裝傻,想着等晚上了見機行事。
等吃過晚飯,我在院子裏随手抓了根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上斷下來的細鐵棍在地上劃拉,一邊思考怎麽逃出去。
這時,尤三姨走過來一把握住了我的肩膀。
我擡頭,她語重心長道:“傻姑啊,你說你也沒個名字,大家都叫你傻姑,但從明兒起你定不能再叫傻姑,我沒什麽文化,但咱村不是有句話,叫名賤好養活,我把你當親女兒看待,以後你就随了我姓,叫尤麥菜吧!”
你怎麽不叫我小白菜!我心裏翻了個大白眼,立刻裝做一臉懵懂道:“我……三七……我……三七……”
她一愣,接着道:“尤三七,這個名字也不錯,配你這呆頭呆腦的模樣!”
深吸一口氣,強忍住了将她毒殺的沖動。
她做這種事情估計不止一次兩次。
我想,她的錢估計就是這樣來的——連哄帶騙拐弄一些流落人間的無知少女到她家來,接着再以高價賣給山裏十鄉急于娶妻的單身漢——也不知有多少女孩着了她的道。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尤三姨突然給我端來一碗湯汁,先是虛情假意說了一番自己對我的喜愛,又說今天她得了個大買賣,這是專門找鎮上郎中開的補藥,給我補補身子。
典型的當了婊/子還立牌坊。
先前對她的好感消失殆盡,此時我只想着如何逃出去。
而她這湯,我是萬萬不可能喝的。
師傅喚我一句毒婦,那也不是浪得虛名。她這湯藥我光聞味道就聞出裏面有些奇怪的添加。
心裏琢磨着這厮一定沒安好心,我假裝抿了一口,然後皺着眉道:“苦!”
“你這傻姑倒是比人家生的精貴!”她說着起身出去不知道拿什麽去了,我忙趁着這時候将那碗湯悉數潑到了床底下。
她進來時,我假裝已經喝完藥,皺着眉伸手擦了擦嘴角,然後将碗遞給她,說:“太苦了,以後不喝了!”
她眼底劃過一絲欣喜,嘴上卻是埋怨道:“你倒是想得美,這麽補的湯藥哪是你想喝就能喝的!”
我心想您這演技可謂登峰造極,面上卻還努力露出可惜的表情。我搖了搖頭,道:“困了!”
她目光一閃,忙伸手遞過來一顆水晶糖,道:“吃掉這個就睡吧!”
我點了點頭,接過糖後作勢要往床上去,她見狀便帶着門出去了。
我在床上睜着眼睛躺到了半夜,直到隔壁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鼾聲,這才偷摸摸爬了起來。
跑過去拉門,發現門被反鎖了。
以前在山上,我犯了事師傅也經常這樣反鎖我。而且一鎖就是一天一夜,我餓的不行,開始學着撬鎖出去找吃的。他發現了,又是一頓狠狠的懲罰。後來,我便練成了不着痕跡将鎖撬開,出去吃了東西,再回來将自己反鎖的本事。
看到面前被鎖住的門,我拿出傍晚在院子裏故意拿在手裏的細鐵棍,從門縫裏伸出去将鑰匙打了開來。
收拾了幾件衣服,我便逃了出去。剛走到院子,又想到出去也不知道前路為何,便折返回來,悄悄推開了尤三姨的房門。
她睡得正酣,我小心翼翼踱步進去,在房間裏找了半天,結果在她枕頭旁邊看到了白天那人給她的裝了碎銀的小箱子。
沒有猶豫,我走過去直接将那箱子拿了起來。途中尤三姨翻了個身,我以為她醒了,差點沒吓個半死。
将箱子打開,确定裏面銀子還在,甚至還多了幾個首飾,我心中歡喜,不再逗留,轉身就踏出了尤三姨家,走之前還沒忘将她反鎖在房間裏,順便拿了一瓶酒,想着夜行山路待會用酒壯壯膽。
深夜的山村,大家都陷入沉睡之中,除了偶爾不知道誰家的狗叫喚兩聲,就只有夜風吹着樹葉的嘩啦啦聲。
一輪毛月在天,照的地上模糊不清,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出闫家村,接着就進到一片樹林當中。樹影合着朦胧月色,暧昧模糊,遠遠看去像是鬼影晃動,讓我原本就因為逃跑而加速跳動的心髒更為緊張!忙打開酒瘋狂灌了幾口。
這酒也不知道用什麽釀成的,才兩口下去我便感覺頭重腳輕起來。
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我咬着牙埋着頭往前沖。
慌忙逃路,也沒看上一個黑影從旁邊的灌木叢裏鑽出來,就這樣猝不及防,我跟他撞到了一塊!
那黑影健壯如牛,我哎喲一聲摔在地上,擡起頭,就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影罩在了我的面前。我以為是只黑熊,吓得膽都要破了,張嘴就要大叫,那熊卻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
“別叫!”他暗啞着聲音沖我叫到。
黑熊會說話,莫不是成精了!我急着喊救命,但無奈嘴被他堵着,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求生心切,我拼命掙紮,趁着他手滑的間隙,一張嘴直接用力咬住了他的手掌!
我聽到他倒抽了一口氣,但我此時已經完全被吓傻,只知道閉着眼睛用力咬他,想着拼死一搏。
沒一會就感覺嘴裏一陣腥甜襲來。那味道刺激了我,我睜開眼睛,正對上一對漆黑冰冷的目光。
我被那目光看的一哆嗦,清醒了不少。這才看清,面前這不是黑熊,而是一個人。只是此人頭發胡子堆了一滿臉,只露出一對黑亮的眼睛,再加上身材高大,又披着一身亂七八糟的皮草,所以看起來像只熊,或是野人。
我忙放開他的手,一臉歉意看向他。
他瞪了我一眼,将手收回去,都沒看上面的傷口一眼,轉身直接離開。
我望着他離開的背影,見他也是往山外走去,想着同路,我在一個人走夜路和跟野人一起走夜路間權衡了一下,最終選擇了後者。
我起身道:“熊大哥,等一下!”
他頓了下,卻沒有等我。
我快跑追上他,一邊一臉歉意道:“對不起啊,我剛才吓傻了。你手上的傷沒事吧,我懂用藥,我給你包紮一下吧?”
他聽說我懂用藥,停下來看了我一眼。他藏在毛發下的眼睛顯得高深莫測,看得我一時緊張,心想着他會不會反應過來我是個女人,于是對我做什麽事情,便一臉戒備着往後退了兩步。
然而,他只是盯着我看了一眼,便又回過頭悶聲繼續往前走了。
我想着這熊大哥雖然長得粗犷了一點,但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壞事的,假如能夠同路也是一個照應,于是走到他身邊,一臉客氣道:“熊大哥,您這是幹什麽去?”
半天他也沒回話。我那被酒弄得不清不楚的腦袋一時轉不過彎,只知道這樣傻傻看着他,像是這樣看着他就會回話一般。
沒想到他還真被我盯得回話了。他不耐煩道:“逃婚!”
我一愣,忙道:“巧了,我也是逃婚!”
他再次陷入沉默,我卻生出一股跟他患難與共的感覺。特別是剛才喝了點酒,一時豪氣雲天,便沖他道:“我前些日子遇了難,那村裏一個女人收留了我,我本以為她是個好人,沒想到她其實是個販子,專門騙我們這種流落在外的女孩。她未經我允許将我賣給別人當媳婦!賣就算了,我聽說對方還是個傻子,我不知道熊大哥你聽說過沒,說是山裏住着的姓莫的。那家兒子今年都二十八了,卻是個什麽都不懂得傻子!”
他聽到我這段話,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注意到他的眼神,自顧自越說越委屈,再加上酒意上湧,竟開始口不擇言:“實話跟你說吧,熊大哥,我其實記得上輩子的事情,我上輩子雖算不上嬌生慣養吧,但怎麽也是個前朝的公主,我就因為刺殺了那狗皇帝,結果就落到了這裏,你說我殺狗皇帝怎麽也算是件為民除害的好事吧,老天不憐憫我就算了,還讓我到這裏遇上這種事情……”
說着說着,發現熊大哥停了下來,正用毛發裏那對漆黑狹長的眼睛盯着我看。
他那對眼神太過銳利,跟劍芒似的,看得人後背發寒。我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這種眼神,那就是梁翰。
罵自己這時候還在想那狗皇帝,我一臉奇怪看向熊大哥,卻聽到他沉聲道:“原來朕在你心中一直是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