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報複心重
報複心重
我差點被一口沒來得及吞下去的糕點噎住。
一邊咳嗽,一邊看着他拿着一壺酒出來,準備給我倒酒。
我遲疑了一下。雖說要忍,但這合卺之禮不是随便玩玩的,今天若跟他喝了這交杯酒,就算我心裏不認可,在禮節上我們也成了在天地間許下過諾言的夫妻。
我可以不顧他們的買賣,但這打小受到的教育讓我無法忽視禮節。可要是不喝,他跟他娘定不會放過我。
思來想去,我還是将酒杯遞過去讓他往裏面倒酒。
倒不是我妥協了,而是想着這個承諾許下我也會遵守,大不了走的時候給他留下一紙休書,這樣也不算違背承諾。
趁着他給我倒酒時,我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說:“夫妻之間,但說無妨。”
我說:“我們雖結為夫妻,但是……夫妻之實能不能等我準備好了再說。”
他微挑着雙眼看向我,一邊道:“放心,我暫時不會碰你。”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竟然在他語氣裏聽出了一絲嫌棄。不去細想,只要他答應了這一點,那在這山間過一段時間也不是問題。
就這樣,我跟他行了合卺之禮。
等到外面的酒席散了,也到了睡覺的時候。
我跑去櫃子裏拿被子,他卻道:“我們都是夫妻了,睡炕上吧。”
我心想着你不是答應過我暫時不碰我的,一臉疑惑看向他。
他看着我,道:“兩床被子呢,再說了,要是明天早上娘看到你睡在地上,肯定又要為難你了。”
我一想也是,又看了看床上莫老太新換的兩床大紅被子,一番掙紮後,還是上了床。
今天這一覺明顯睡得沒有昨晚輕松。
雖然莫長安答應了不碰我,但是心裏多少還是有點不放心,于是一直緊繃着身子。
這樣挨到了半夜,終于聽到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我側過頭,看到莫長安跟昨天一樣,一本正經地仰躺着,看樣子應該是睡着了。
窗外一絲微弱的月光印進來,照的他臉上陰影交錯,看起來深邃得緊。這麽好看得男人,突然有點好奇他爹究竟是何方人士。
能讓莫老太這麽強勢一人帶着他到這山野間隐居,他還要一直裝瘋賣傻,這個爹的身份一定不簡單。如此想着,竟不自覺開口喃喃道:“莫長安,你為什麽要裝傻呢?”
他忽地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向我,道:“因為要活命。”
因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得特別近,他說話時呼吸間的熱氣輕輕拂到我的臉上,讓我的臉莫名就熱了起來。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睜開眼睛,吓了一跳,立刻翻過身背對着他。
片刻的沉默,他低沉的聲音傳過來:“既然我們已是夫妻,有些事情我就不想對你隐瞞。我娘以前在京城的秀坊裏當繡娘,一次給王府定制繡品時她認識了負責安排繡品的公子,兩個人一見鐘情,日子久了,我娘将所有都給了那人。”
“後來,她才發現那人竟然就是當今聖上的弟弟,也就是王爺。本來王爺要納她進府,但她覺得王爺欺騙了自己,也不願意過王宮裏爾虞我詐的人生,便以命威脅,拒絕了王爺。”
“王爺對她還有感情,于是給了她一座宅邸。她本不想要,結果發現自己竟然有了身孕。她生下了我,讓我以傭人孩子的身份活在那座府邸裏,結果這事不知怎麽被王妃發現了,王妃派人來暗殺我們,幸好府中傭人以命相救,我跟我娘才逃出來。那次事件後,我娘失了只眼睛,而我身受重傷,差點死掉。”
“我娘想要報仇,我怕她敵不過心狠手辣的王妃,幹脆以着重傷開始裝傻,她沒了我這個跟王妃拼殺的籌碼,只好放棄,帶着我隐居在這山野。”
原來是這樣一段故事,跟那尤三姨所說有幾分出入,但卻讓人發現莫老太其實也是個烈性之人。
這樣一來,莫長安這等氣質長相也就合理了,我也不覺将對他是皇帝梁翰穿越的一絲懷疑放了開來。
“三七,我生在鬥争中,看過無數人為此犧牲過性命,我不愛這種爾虞我詐,一心想找個人歸隐山村,過不問世事的人生,你跟着我雖不如那富貴人家殷實,但我一定不會讓你餓着。別人有的東西你也不會少,別人沒有的,我也會努力為你弄來。”他說。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聽的人耳根發軟,心口也跟着發軟。我情不自禁翻了個身,模糊間竟看到莫長安勾着嘴角,一副意義不明的眼神看着我。
那樣子讓我一下子想到那狗皇帝對付奸丞時的表情,忍不住一愣,忙睜大眼睛去看,卻看到他臉上是一臉溫和。
想着自己剛才應該是幻覺了,我道:“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不然你娘又得拿拐杖戳我了。”
他看了我一陣,接着應了聲好,又轉過身平躺着了。
我聞着淡淡的草香,實在困得不行,連身都沒翻,就這樣面對着他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還未亮,就被一陣響動吵醒。我睜開眼睛,發現莫長安已經穿好衣服正要出門。
我以為天亮了,忙坐起身。他大概是聽到聲音,回頭看了我一眼,道:“再睡一會吧,等天徹底亮了再起來。”
我看着窗外還是朦胧一片,又聽到外面咯吱咯吱的聲音,忍不住問:“你們都起這麽早?”
他說:“馬上就要過冬了,得趕緊備點過冬的東西。”
此時已經進入冬天,一般人家應該早就準備好過冬的東西了,莫老太也絕對不是那種臨陣磨槍的人。我想着尤三姨家那一箱子銀兩和幾提腌肉什麽的,便猜測估計是從尤三姨那裏買我耗盡了他們所有的積蓄和過冬的物拾。
雖然覺得自己不應該替他們着想,但昨晚聽了莫長安的故事,自己前世也是個在皇家裏摸爬滾打的人,對他們母子的同理心非常強。
覺得哪怕有一天要離開,那也得先還他們一點東西了再離開,也算是報答他們昨晚沒讓我被尤三姨帶走。而且昨晚莫老太當着衆人說要餓我幾天,卻也并未真這樣做,這老太面上看起來不好相處,心倒也不差。
思及此,便起身開始穿衣服,一邊道:“有什麽要幫忙的,我可以幫你們。”
莫長安明顯愣了一下,這才道:“我去砍柴,娘在外面織布,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你還是繼續睡吧。”
我穿戴整齊,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先去做早餐。”
推開門,看到莫老太正借着一盞搖晃的油燈在織布,織布機咯吱咯吱的響,她的背彎成了一柄弓。
當年也是個跟王爺愛恨情仇的熱血女子,如今在這山窯裏用個破織布機織布,人生跌宕起伏,誰也說不清明天會發生什麽事情。
聽到我出門的聲音,莫老太停下織布機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忙道:“我去做早餐。”
她愣了一下,接着轉過身去繼續織布。
我也沒想過要從她那裏得到贊賞什麽的,踏步出去往廚房走,結果出去沒走幾步,就聽到堂屋裏傳來莫老太詢問莫長安的聲音:“你做了什麽?”
莫長安用他專用的憨傻語氣道:“什麽也沒做啊。”
我心中好笑,踏進廚房開始燒水煮粥。
莫長安說要準備過冬的食物倒是一點也沒說謊,我翻了他們的米缸,發現裏面只有一底層的栗米,再加上架子上的半拉豬肉,一點面粉和廚房角落裏堆着的一小堆紅薯,這就是家裏所有的口糧。
煮了點栗米粥,又将紅薯洗幹淨削皮切塊後放在蒸鍋裏蒸上,本來還想打那豬肉的注意,後想到莫老太那嘴臉,估計會覺得我是個不懂勤儉過日子的人,便作罷。
正在鍋裏操持着,莫長安走了進來:“娘讓我給你幫忙。”
“不需要幫忙,出去吧,你個大男人往廚房跑什麽!”我道。
他不由分說地往竈前一坐,道:“男人怎麽了,男人女人都是人,你做得,我就做得,我給你拉風箱,你那點力氣也拉不動。”
我想着他一身蠻力,道:“你這一身力氣,拉風箱倒是挺适合你。”
他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很委屈,但沒說話。
“怎麽,我說錯了?”我不禁好奇。
“以前要是有人說我适合拉風箱,那人頭估計就落地了。”他盯着我道。
我心想你還以為自己是那私生的小王子呢,沒理他,開始攪鍋裏的粥。
他又道:“那肉你弄得吃了吧。”
我:“留着吧,不然你們過冬怎麽辦?”
他看着我:“什麽我們,你就不過冬了?娘說的,讓你弄得吃了,今天我會出去捕獵。”
我心想又說漏了嘴,虧得莫長安沒什麽心思,忙道:“你這樣出去捕獵你娘不擔心?”
他:“剛上山我娘就開始讓人教我捕獵,這個我在行。”
我嗯了一聲,走過去将肉拿下來。将肉切塊擺盤放進蒸鍋蒸着,正要看粥怎樣了,就聽莫長安道:“真好。”
我回頭疑惑道:“什麽?”
他一邊拉着風箱,一邊道:“以前我在宮……在那宅邸裏就想着,哪天找個山野,跟自己喜歡人一起在過日子,沒想到還真實現了。”
穿越過來時我也有過在山野過種田人生的想法,他這話自然觸動到了我,但理智告訴我,我不能着了他的道留在這裏。
我笑了笑,問他:“你那時候才多大,就開始想這種日子了!”
他看了我一眼,道:“心智成熟的早。”
我噗呲笑了一聲,然後去取蒸鍋裏的菜。
一時大意,忘記拿東西墊着,燙的我一縮手忍不住叫了一聲。正要看手如何,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下一刻,我的手就碰在了一個柔軟上面。
莫長安将我的手指按在他的耳垂上,溫聲問:“疼不疼?”
被他過于親昵的動作弄得一愣,我慌忙收回手,道:“沒事,就燙了一下,放開就好多了。”
他又搶過我的手看了一圈,确定沒事了才放下,然後走過去道:“我來端吧。”
“小心燙!”我剛開口提醒,他已經将那盤蒸肉端了起來。
“沒事,我皮厚。”他說着,将那盤蒸的冒香油的腌肉端在了一邊的桌子上。
我用筷子将蒸的軟糯的紅薯夾在一個盤子裏,又盛了三碗香噴噴的栗米粥。莫長安依次接過去放在了旁邊的一個小方桌上,我正準備讓他叫他娘過來吃早餐,他突然走過來伸手在我頭上輕輕揉了揉,道:“娘子辛苦了。”
我被他這個行為弄得呆在原地,他卻轉身走了出去。他站在門口沖着旁邊叫到:“娘,吃早飯了!”
那邊傳來莫老太應答的聲音。
我滿腦子都是莫長安剛才那個動作和說話的語氣,眼睛不覺放到他身邊。
他正裝成一臉呆滞的模樣站在門口等着他娘,在他對面,一抹晨曦剛好從山那頭探了出來,将晨霧逐漸驅散,露出層巒疊嶂的山峰,晨間的山岚吹來,将他亂了的頭發吹得更亂了。
縱使這樣,依舊掩蓋不掉他的好看。他站在那裏,側面映着青山,像我曾經在皇宮見過的那些禦用畫師們筆下勾出來的山水畫,有刺人的鋒芒,也有讓人覺得溫暖的柔和。
“娘子,你看什麽呢?”莫長安的話将我拉回現實。
我忙收回目光,道:“快吃吧。”耳朵燙的要着起來。
好在他忙于裝傻,并未注意到我的異樣。他乖乖哦了一聲,坐了下去。
莫老太看到桌子上的菜和粥時明顯愣了一下,接着不動聲色地坐了下去。我也在莫長安側面落座。
三個人開始吃粥。
我本來沒想到會從莫老太那裏得到肯定,莫長安卻忽用一副孩子的語氣說了句:“娘,我娘子做的飯真好吃!”
莫老太嗯了一聲,說:“好吃你多吃點,這樣才能長力氣。”
不知道這個嗯是不是莫老太為了應付莫長安的,但卻讓我心裏得意了一番。
從小到大,除了師傅,我唯一的長輩只有師傅在宮裏給我安排的一個嬷嬷,那嬷嬷對我照顧有加,以前我愛在她面前表現,從她那得到些言語上的嘉獎,然後暗自開心一番。
我想,我之所以會如此敬畏莫老太,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我在她身上找到了嬷嬷的感覺。
只是,我心裏這得意還沒維持多久,莫長安忽一臉天真道:“我的力氣已經很大了,娘子說我一身蠻力,最适合拉風箱了!”
我倒是沒想到這厮記着這仇等着報複,一口粥差點沒從鼻子裏嗆出來。
我一擡頭,果然看到莫老太冷着眼睛瞥了我一眼。心裏把莫長安罵了一遍,我趁着莫老太不注意,伸手下去一把在他的腿上用力擰了一下。
他伸長脖子咦的叫了一聲。
我忙收回手低頭吃粥,一邊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莫老太問他:“怎麽了?”
他搖了搖:“沒,想起娘子說今天陪我一起去打獵,開心。”
我被他無中生有的一句話弄得又嗆了一下,卻聽莫老太冷聲道:“剛過門的媳婦不能随便出門,待會你自己去打獵。”
我擡頭,瞧見莫老太剛從我身上收回視線。
奇怪她為什麽要這樣看我,等莫長安委屈巴巴背着弓箭出去時,我才反應過來,莫老太估計是以為我想以跟莫長安出去打獵的借口逃走。
這老太太真的是,都快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