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

我時常想,年輕的我尚有天真,總認為只消兩個人相愛,對彼此坦誠,日子終究會幸福常樂,後來我才明白,所謂人生,柴米油鹽醬醋茶,老天爺派你下凡走一遭,終究是每一樣都會讓你嘗一遍。

當然,此話說來長遠,我還得從頭一一說起。

那日,與莫長安剛吃完早飯,春生跟二柱子他娘便提着一筐雞蛋上門來訪。

“昨天裏柱子爹那個樣子恁莫怪他,他是豬油蒙了心腦子糊塗,柱子生了這個瘋病,今年瓜兒收的又不好……”柱子娘說着說着斷了音,眼淚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忙說沒事,昨日是我自己經驗不足,又跟春生一起好好安慰了一番柱子娘,她這才堪堪止住眼淚。

三個人不知聊了些什麽,柱子娘忽然把話題引到了莫長安身上:“俺瞧着恁家男人可寶貝恁,恁幹什麽逃出來哩?”

春生不是八卦之人,這時卻也一臉奇怪看向我。

與莫長安之間的糾葛還真不好說清,便只道:“當時吵了架,氣暈了頭就逃出來了,也沒想什麽後果。”

“那你還回去不咯!”柱子娘問。

一個問題,倒是讓我難住了。我不覺回頭望向莫長安,他在後面的廚房裏不知在忙活什麽,高大的背影弓在矮小的廚房破布下,着實憋屈。

讓他不顧他娘與我在這茅草屋過一輩子?我是天雷劈了腦袋也做不出這種事情,可若是回去,先無論往後的日子會怎樣,單說莫老太,老人家如此好強一人,容得下我這個逃跑了又自己回去的媳婦?

感覺除非我是那王母娘娘下凡非得她供着求着,不然她能一拐杖把我打得跟師傅躺一起去。

春生心細,看出我的為難,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溫聲道:“船到橋頭自然直,莫被想象吓住了自己。”

我感激地看向她,柱子娘在旁邊道:“春生就是春生,說出來的話比俺們這村裏人有文化着哩。”

這話裏莫名帶上了酸味兒,而春生只是淡淡一笑,道:“嫂子過譽,論生活上的道理,嫂子年長,自然比我懂得多。”

看,縱使春生這般有能力之人,在這山村裏也不全然是無所顧忌,我又幹什麽總是肖想人生完美無缺呢。

正想着,忽見一個人沖了進來。是山裏負責給山民們跑消息的錢麻子。他一進門就道:“三七,你可認識個叫蓮房的。”

不知為何,聽他這般問起,我心裏忽然生出來一股不安,忙起身問道:“認識,怎麽了?”

“蓮房早産死胎,消息都在村裏鬧開鍋了!”他喘着氣道。

轟隆一聲,我感覺自己眼睛都白了一片。我聽自己哆嗦着聲音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都一個月了,之前他男人一直把消息壓着,是今早有個郎中去他家,說是蓮房要自殺,大家這才知道!”他說。

一個月,跟蓮房到我這裏後回去的時間差不多。心像是被扔在油鍋裏煎似的疼痛,我拔開腿就往外面跑。

春生在後面叫我,我完全顧不上回應,此時此刻,我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蓮房那麽歡喜那個孩子,遇見這件事,該是多大的打擊。

跑了不知多久,胳膊忽然被人拽住。我回頭,莫長安道:“我跟你一起下山。”

說完,他就帶着我往山下走。他的驢子放在山下一戶人家。取了驢子,我們就一路向着蓮房家趕去。

一路上我焦急難耐,虧得莫長安一直用力握着我的手,不然我覺得自己得從那驢子身上抖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到蓮房家。她家住闫家村隔壁的王家村,一棟紅瓦青磚房。我們到時,一個老太正在門口一邊跺腳一邊大罵:“我是上輩子造了孽啊,花錢買了你這麽個不中用的東西……”

聽這話,應該就是蓮房的婆婆了。門口還坐着個男人,一身肉,低着頭,也看不出個樣貌來,估計此人就是蓮房那個王姓的丈夫。

我們走過去,那老太依舊在罵着,完全沒在意我們,倒是那個男人擡頭看了我們一眼。

男人一臉橫肉,分不清眼睛鼻子,想到嬌弱的蓮房跟這個人在一起,心中更是五味陳雜。

“我們來看蓮房。”我忍着胸中的煩悶,說了聲。

那人一頓,接着伸手指了指裏面,道:“她躺着在。”

我踏步進去,莫長安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

房間沒有點燈,窗簾子拉着,一片模糊。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臊味,我不覺皺了皺眉。

踏步往裏面走了幾步,原本躺着的蓮房突然坐了起來,接着聲音沙啞道:“是三七嗎?”

我望着她,一瞬間沒忍住,眼淚嘩啦啦就掉了下來。

蓮房靠在床頭,前些日子見她長得那些肉全都掉了個幹幹淨淨,此時的她瘦如枯槁,滿面蠟黃,頭發也散亂着,看起來竟像一株秋日裏黏在托兒上的枯黃花朵,沒了一點生機。

我走過去一把将她抱住,道:“蓮房姐,你怎麽成這個樣子了。”

聲音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道:“我的好妹妹,我這還沒死呢,你倒是哭起喪來了。”

“呸呸呸,不準你瞎說。”我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沉默半晌,她也嗚嗚哭了起來。邊哭,她邊道:“三七,你說我做錯了什麽啊,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我不停撫着她的背安慰她:“你沒做錯,你沒做錯。也許是孩子還沒做好到這裏的準備,等準備好了,肯定還會找你的。”

她卻撐開我的肩膀,咬牙切齒道:“我不會再要孩子了,絕對不會跟他們王家生孩子!”

她平日裏說話都溫柔得很,何曾這樣講過話。我知這事一定有所隐情,還沒等我發問,她便開始講了起來。

“當日他随我一同回娘家,回來後他就開始處處找我的麻煩,我知他是看了娘家那邊幾個姑爺都比他好,心裏不平衡,就一直忍着他,那天我實在沒忍住頂了一句嘴,他就對我動手動腳。我還懷着孩子啊,他這個畜生怎麽下得去手,現在好了,孩子沒了,他又開始後悔了!他這種人死了會下地獄的,我也會下地獄,我沒保護好自己的孩子!”蓮房說着,拿着個破帕子擦了把眼淚。

我握着她的手,除了安慰她也沒別的辦法。我總不能勸她逃走,萬一被抓回來,就她家丈夫那脾性,估計命都能給她打丢。一下子想到我當初剛到莫長安家時她去勸我的狀況,恍惚間,我們像是角色對調了。

心中酸楚,我道:“蓮房姐,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盡全力支持你。”

她靠在床上,面如死灰:“三七,以前的我是勇敢的,我能為了追求愛情從家裏逃出來,後來不知怎麽,我就變得優柔寡斷了,不過如今我想好了,我不能再軟弱了,也不能總是想把事情做的周全。以後無論他們家對我怎樣,我都無所謂了。你也不用擔心我,你放心,我不會死的。我也算是從閻王爺那裏走了一遭的人,往後,我定會好好活着,為了自己活着。”

聽她這樣講,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只能更加握緊了她的手。

從蓮房姐家告別時已是夜深。因為擔心她往後的人生,回去的路上一直無言,直到走到出山口時,我突然頓住了腳步。

側過頭望着莫長安,我像是考慮了很久,又像是那一剎那突然蹦出來的沖動,我聽見自己道:“長安,我們回家吧。”

他估計一時沒反應過來我說的回家是什麽意思,愣了一下,這才握住我的手。他沒有應我回家的話,而是問:“心裏很難受吧。”

我鼻子一酸,道:“長安,以前我總覺得自己人生多麽艱難,現在看到蓮房,看到春生,才知道自己是多麽幸運,她們都生在不錯的家庭裏,卻硬生生被生活逼成了另外一副模樣。我雖打小就扛起師傅給我的仇恨,一路上卻并未多麽艱難。這之前我還在想要是與你回去了會經歷什麽,可是剛才看到蓮房姐那樣,我才發現自己多麽幸福,因為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一直在我身邊。你說人多奇怪啊,只有看到別人的不幸,才能想到自己的幸運,簡直缺德。”

他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道:“想什麽亂七八糟呢,人各有命,每一次經歷都是自己之前選擇造成的,你若是不答應你師父的報仇,你又怎會遇見我。蓮房也是從家裏逃走才會有這番遭遇。你放心,蓮房不會有事的,你剛才進去時,我跟他家那位談了一下,他雖是個沖動的人,但還懂點道理。”

“你跟那個男人談話了?”我心中一驚,堂堂皇上會跟一個屠夫談心,我想都不敢想。

他瞥我一眼,委屈道:“可不是,三七,為了你,我可是把以前不會做的事情都做透徹了!”

眼睛酸澀,我忍不住抱住他:“長安,謝謝你。”

“舉手之勞,不足挂齒!”他伸手在我頭上輕輕拍了拍。

“你跟他說了什麽?”我有點好奇。

“談心啊,肯定是說心裏的話。我就說,你要是以後再打你媳婦讓我媳婦流淚,我就讓你跟你案板上的豬一樣。”他語氣輕描淡寫。

我:“……”

“莫長安,談心不是這樣談的,你這樣只會适得其反,他說不定會對蓮房更狠!”我道。

他回:“說你蠢你還真蠢,我要真這麽說,那不是管人家的閑事了嗎。”

我一心只想着蓮房的安危,倒是沒考慮到這一層。他果然心思缜密,我不禁對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他一臉傲嬌:“是不是對你的男人佩服的五體投地。”

我心裏這樣想着,嘴上卻強硬道:“少得意忘形,我才沒有。”

他啧了一聲,沒再說話。

至于那天,他究竟跟蓮房家的丈夫說了些什麽話,他沒說過,我也沒問,反正從那之後,我再也沒聽過蓮房被她丈夫打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收拾妥當,跟張家屯的大家告別,我便跟着莫長安往家裏走去。

懷着一顆忐忑的心跟着莫長安回到山上的家中。我們剛踏上臺階,莫老太就杵着拐杖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面色上并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道:“進來吧。”

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感,卻讓人忍不住一哆嗦。

我一陣緊張和害怕,莫長安在這時候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回頭看他,他沖我一笑,道:“沒事,有我。”

心中安慰,我點了點頭,随着他一同踏進了山窯。

剛進去,就聽莫老太滿是威嚴的聲音在山窯裏回蕩開來:“跪下。”

周末兩天因為要出門,所以更新早一點哈,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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