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折不扣的白月光
第4章 不折不扣的白月光
唐演在聽見有人的腳步聲朝着這邊走來的時候,便就知道自己是賭贏了。
他故意将還在流血的手臂抱在前面,讓來人一進來就能看見自己手臂上這頗深的傷痕。
因為疼痛,唐演的額面上已經溢滿了冷汗,連帶着視線都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模糊。
當有人出現在自己視野裏面的時候,唐演也不管是誰,接連朝前趔趄了好幾步,直接碰瓷一般朝着那人倒了下去,嘴裏還不斷呢喃着:“救命……”
在确定自己的身體被一雙冰冷的手接住後,唐演才掙紮着睜開眼,一只手抓住抱住自己那人的手臂,硬生生從眼睛裏面擠出幾顆豆大的淚珠,別說哭聲,就是連說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壓抑得讓人心疼。
“我…是京都唐家的庶子,查昌要殺我,救我……我……不想……”
他沒有将這句話繼續說下去,反倒是停在了“不想”兩個字上,緊接着便就雙眼一黑,自顧自地暈了過去。
京都唐家,那就是當朝副丞相家的孩子。
有關于唐演身世的緋聞在他被送走的時候就已經在京都傳得沸沸揚揚,可到底是京都裏面發生的事情,真正到了安河鎮這樣的小地方,知道的人便就所剩無幾。
就算是知道什麽,撐死了也就是知道京都有名庶子在安河鎮養着。
唐演就是利用了這一點,以免姚狄青也因為自己的身世而站到了查家的立場上面去。
可唐演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半路會殺出一個程咬金。
抱住唐演身體的男人在聽見他自報名諱後,先是一怔,才低下頭來看懷中小孩的臉。
蒼白、沒有絲毫血色,就連呼吸都十分薄弱,最為觸目驚心的,還是在對方手臂上那道被劃到很深的傷口。
男人沒有再深究其他任何事情,他将小孩直接扛在肩膀上,像是扛米袋一般。
随後他轉頭看了眼已經冷汗涔涔的查知府,又看了眼地面上滿臉都是惶恐的查昌,最後把視線落在了邊上緊擰眉頭的姚狄青身上。
“先請大夫。”
然後,他咳嗽兩聲,又跟着看向查知府:“這小孩的房間在哪裏?”
查知府可不敢當着姚狄青的面說唐演的房間就是那個小柴房,只能硬着頭皮說:“在這邊,大人請。”
男人點頭,便就扛着唐演跟在了查知府的身後。
姚狄青跟在最後,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這男人往日不論是說話還是行事都透露着一種病恹恹,随時都要去世的感覺。
現在卻絲毫不含糊地扛着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往房間走,倒讓人有一種……林黛玉倒拔垂楊柳的荒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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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演這一覺睡得是難得的舒服,他很清楚有姚巡撫在,查知府必然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不論他是不是唐家庶子這個身份,哪怕是虐待下人到這樣的份上,查知府就是長了十張嘴也說不清楚頭尾。
而且為了避免查知府将黑的說成白的,唐演故意剪掉了自己的那些舊衣服和床鋪。
他和查昌的身形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就是查知府有心想要遮掩也遮掩不了,畢竟新買的料子和人穿過的衣服又有着天壤地別,他查知府虐待人的事情,可以說是板上釘釘。
可是唐演并不打算就這麽讓查知府就這樣輕而易舉被摘了烏紗帽逃過去。
更何況要真的等到姚狄青寫奏章、發奏章、批閱、寄回這一系列的事情做完,哪怕是摘掉查知府的烏紗帽最起碼也得要半年的時間。
而這半年的時間又會出現什麽變故,唐演不得而知。
與其把這些敵人投入到未知當中,倒不如是叫他牢牢握在手中來得更好。
在做出決定後,唐演便就睜開了眼。
優先映入眼簾的是雕龍畫鳳的床榻與縫了花紋的淺藍帳子,房間裏面浸着濃濃的,揮之不去的濃厚藥味,直接将他手臂上的血腥味都壓了下去。
而此時他的手臂已經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上藥包好了。
他傷口上的用藥顯然是極好的,幾乎叫他感覺不到什麽手臂上傳來的痛感,反倒是涼絲絲的,有些舒服。
“你醒了,傷口還痛嗎?”溫和的聲音随着兩聲咳嗽從耳邊傳來。
唐演在記憶裏面找了一圈,發現自己對着聲音實在是陌生又熟悉,偏偏卻是想不起來這人到底是誰,遂抱着好奇轉過頭去。
這一看,可有些不得了。
……怎麽是……他?
謝寅。
前朝威武将軍府唯一遺孤,曾在十四歲的時候就同父母上過戰場,表現出過卓越的戰事天賦,有“謝小将軍”的美稱。
前生浮生若夢,唐演當然不會誰都記得,可謝寅這人,唐演怕是比京都衆多人還要更加了解他一點。
謝寅死于他回到唐府後的下半年,也就是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
威武将軍府是大周朝的前朝老臣,以前朝皇帝的說法就是,武有謝家,大周自此不必憂心邊關戰事。
前朝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所表現出的是惜才愛才之人,對待有功者毫不吝啬嘉獎,對錯者則是鐵面無私,可只要有一些政事上的敏感度,就可以很輕易的發現前朝皇帝始終都把握着朝堂上的平衡。
文官突出,便就大肆提拔武将。
武将拔尖,便就摁下一頭。
外人來看是獎罰分明,內人看得卻是朝堂當中的波橘雲詭,這也使得前朝的老臣子們都無比會嗅聞風向。
而後老皇帝臨近歸天,彼時朝中武将已隐隐有了超越文官的沖天之勢,再加上威武将軍府上陣殺敵的名聲在外,邊關百姓眼中已然只認武威大将軍而不認京都皇室。
這是皇帝大忌。
再加上太子十六,與當時的謝寅同歲。
太子手中權力尚且不穩,為了避免他們李家江山社稷毀于一旦,老皇帝做了一個無比昏聩的決定——他任命謝寅父母領兵追擊突厥殘兵。
彼時的戰争結束還未有半年時間,哪怕是謝家軍是鐵人也不可能在短短幾月之間休整到完好無損,突厥作為草原的游牧之民,在草原上不論是作戰能力還是恢複能力大多都高過謝家的士兵。
更何況,上一次與突厥的交鋒戰役,是險勝。
若是此時追擊,無疑是叫謝寅的父母去送死。
可謝寅的父母去了,在去之前,還歸還了能掌管軍隊的虎符,表明謝家絕無反叛之心。
這是明晃晃在打老皇帝的臉面。
可皇命覆水難收,謝家軍除卻數十位留在京都照顧謝寅的家兵,全軍覆沒。
老皇帝為了不失民心,在歸天前便就下了命令:謝家決不允許發喪,也不許有啼哭聲。
據說在接到這旨意後,謝寅急火攻心,噴了一口血,自從那以後,他的身體就日況俞下,一年過去,竟然就需要用到參湯吊命。
這參湯吊了也不過是幾年時間,在謝寅二十歲的時候,他便因重病而逝。
最可笑的是,老皇帝為自己兒子打了許多算盤,結果前太子繼位不過兩年時間,整個東宮的人從皇後,再到前太子自己,接連因病薨逝。
獨留下了一個五歲稚子。
為了不讓天下大亂,當今太後玄太後以雷霆手段清掃朝堂,最終扶持真正的皇室血脈——那名五歲的稚子上位。
随後,玄太後便就垂簾聽政,這一聽,就是數十年時間之久。
算算時間,小皇帝現在應當還是剛繼位。
上輩子唐家最後被滿門抄斬的旨意也是從這位玄太後手下出來的,玄太後背後的家族又是丞相,自古以來,正副兩級都是各看各的不順眼,若是說唐家的覆滅沒有這位太後的手筆,唐演是半點不信。
除卻這些衆人都廣為熟知的願意外,唐演對謝寅的了解還來自一個人。
那就是當今小皇帝的三皇叔,李昭。
說來此事也實在是有些難以啓齒,當年自己剛回到京都,人生地不熟,對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恐懼與好奇。
特別是在他的及冠禮上,他本就是不受寵的庶子回京都舉辦,別說是參加及冠禮的人,就是充場面送來的禮物單子,都寒酸到能讓人倒牙。
畢竟唐家人在早十幾年裏,表現的确實是對他這個庶子不太上心。
唐演記得很清楚,管家拿着一張禮單,禮單上面只零零散散寫着幾項禮物。
其中大部分一眼看過去就是從庫房裏面拿出來搪塞的,對唐演沒有幫助的東西。
唯獨有一項禮是——一箱可以拿出去賣掉的女子首飾以及金銀珠寶。
贈送禮物的人似乎還怕他多想,特意在禮盒的夾層裏面留了一句:賭約,賣了可以當前花。
平心而論,當時的唐演剛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家中的人都還沒認全認親的時候,銀兩就是唐演最好的傍身物。
天知道當時的唐演有多感動。
在及冠禮結束後,唐演就暗自開始調查起來有關于那送一箱子珠寶的人的消息。
京中會如此直接簡單粗暴的人不多,而當時的李昭卻恰好在會做出這樣事情的人的名單上。
李昭是由宮中一名宮女所出,身世實在是算不上光彩,在宮中也不太受人喜愛,在其他前朝皇子都領了封號前往封地的時候,他這名前朝的三皇子卻像是被人遺忘了。
也許是真的沒有人還記得他,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請示不離京城,一輩子當個閑散皇室。
可他偏偏在波橘雲詭的朝堂之間雲淡風輕地留了下來,但留在京都,就意味着他所有的權力與財富都要受到皇家的監管。
彼時的唐演單純就是個從鄉下來的,一心就認定了這人應該就是他要找的“送人及冠禮送一箱金銀首飾”的耿直人。
直到後面唐演與李昭此人深交,才發現李昭即便是受人挾制,可也不至于會在人及冠禮時送一箱明晃晃的金銀珠寶來。
且唐演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那些難與人說的異常之處,好不容易能撞上一個勉強能算得上是相伴的,再加上李昭的長相是在是極佳,便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做是不知道了。
想到這裏,唐演也不得不感嘆一句“色令智昏”。
不過那時李昭卻說:“那可真需感謝這送禮之人,不然你我二人倒還成就不了一段緣分。”
而且當時的唐演已經做了李昭門客,也斷沒有回頭之理。
他們兩人的關系暧昧又理智,直到唐演死也沒有真正邁出過逾矩的那一步,而唐演也至死都未找到那送自己一箱金銀珠寶的人。
大周朝雖說并不對喜好男風之事多有苛責,但富貴人家中若出了一個,那就是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唐演也很好奇為什麽李昭這樣身份的人會喜好男風,總不能是宮中貌美女子見太多,換換胃口吧?
然而李昭總對這件事避而不談,直到有回李昭醉酒,握着唐演的手腕含糊不清念“謝寅”。
唐演後面追查原因,才知道原來當年謝寅是前太子的陪讀,在宮中的時候曾為李昭趕走欺負他的宮女太監,還曾照顧過病重之中的李昭。
猶如一道初冬的暖陽,将李昭荒蕪幹涸的心澆灌滿盈。
謝寅此人,是李昭不折不扣的——白、月、光。
【作者有話說】:唉喲,小唐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