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昔年塵封

昔年塵封

“阿娘……”

看着背對着她跪坐在窗前的那個背影,十歲的清潆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她努力壓低聲音,怕前方呆坐着的那人有絲毫不悅。

等了一會,沒見回應,也沒見那人轉過頭來,只是一下一下漫無目的地梳着那一頭烏黑的長發。

是不是…聲音太小了…阿娘沒聽見?小清潆咬住嘴唇思索片刻,鼓起勇氣又叫了一次,這次聲音只大了一點,可卻還是怯怯的。

她充滿希望地望着那個孤獨的背影,手微微顫抖,因為緊張她摟住懷裏的那個木娃娃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那沒有溫度的木頭在她眼裏是不能和這裏的氣氛比拟的。雖是炎炎夏日,可這裏的溫度卻是徹骨的寒冷,一直入侵到肺腑的寒冷,還有令人窒息的無助。

那木娃娃是她除了阿娘外唯一的溫暖了。

“啊?是清潆麽?”那梳頭的動作一滞,似乎是聽到了小女孩的聲音,那道背影緩緩轉過來。

那是一張清秀的面孔,也是個美人坯子模樣,可等她完全轉過來時卻見那半邊臉頰上方多了一副金黃打造的精致面具。面具遮住了幾乎半張臉,許是多了這金屬的呆板,方才那股清秀靈動的氣息已然蕩然無存。

“阿娘,你陪陪我…好不好……”那熟悉溫柔的聲音傳進清潆的耳朵,她眼裏瞬時點起了點點星光,那怯怯的眼神也淡了幾分。

那女子朝清潆溫婉一笑,那毫無血色的臉頰上似乎印上了幾絲生氣,她招手道:“清潆,來,到阿娘身邊來。”

十歲的清潆一聽,興奮地用她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唯恐慢一分她的阿娘就消失了。那雙冰冷的手抱住了小小的清潆,她緊緊地摟住清潆,嘴角費力地拉出一個慈祥的笑容,“清潆又長高了,也長大了。”

“不,清潆不要長大,清潆要阿娘,阿娘清潆搬過來和你一起住好不好。”這樣阿娘和清潆就都不會那麽孤獨了, 清潆大大的眼裏滿是希翼,雖然她已經知道了結果——爹爹是肯定不會同意的。

因為在爹爹,也就是這個浮翎山莊的家主眼裏,她的阿娘是個不祥的人——僅僅只是因為她臉上面具下的胎記。

她見過那道胎記,就和火焰一樣,那時的她還被下了一大跳,哭着跑回房間一夜未眠。可也就是那一夜,第二天她就接受了,還是和往常一樣去找阿娘。可是為什麽爹爹就不能接受?那他為什麽要娶阿娘?

“家主不會同意的,我的小清潆張大了,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了,要是哪天阿娘不在了清潆……”女子愛憐地撫過清潆小小的臉龐,眼神裏流露出慈愛和不舍。

“不,阿娘不會不要清潆的,不會……”語氣倔強而堅決,十歲的女童眼神異常堅定。

可那女子只是無奈的笑笑,“清潆要回去了,不然家主發現你偷偷的跑過來會生氣的。”

爹爹……

聽到這個詞語清潆瞳孔猛然收縮,似乎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野獸,臉上瞬間布滿了恐懼。從前她還住阿娘這的時候,爹爹每次來阿娘這她都會找個黑暗封閉的地方躲起來,緊緊地捂住耳朵,可哪咆哮聲和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是會不可遏制地鑽進她的耳朵,怎麽擋都擋不住。

所以那時的她日日就如驚弓之鳥,一點聲響就能讓她哭上好久,因為這個爹爹不待見她,罵她災星,侍從也不待見她見到她悄悄繞路。

她都看在眼裏卻不敢吵不敢鬧也不敢告訴阿娘,就連她的侍女有時候也只是敷衍她然後躲得遠遠的。

“回去吧,你來看阿娘,阿娘很開心,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以後不要再來了,阿娘知道清潆好好的就行了。”

“為什麽,我不要,阿娘是不要清潆了嗎?”

宛如一道驚雷從清潆頭頂炸起,清潆不敢置信擡頭望着那張熟悉的臉龐,淚水瞬間從那雙睜大的眼睛裏奔湧而出,她只有阿娘,阿娘也只有她。

吧嗒吧嗒,眼淚滴在了那雙蒼白消瘦的手背上。

“妍兒,帶小姐回去。”

似是已經下定決心,那雙手将她往前推了推,收了回去,那道身影又轉了回去。

恍然間,清潆已到了門外,她望着那緊閉的房門再次摟緊了懷裏的木娃娃。

如果可以,她情願只是個鄉野田間奔跑的丫頭,有笑呵呵給她白面饅頭的阿娘和會保護她的阿爹——

而不是這樣,錦衣玉食珍馐不盡卻壓抑得冰冷,這偌大的山莊本就空蕩的可怕。

雖然東西都是按照大小姐的規矩供應,但只是送過來僅此而已,沒人在意她吃了沒有用了什麽。

所有人都只想遠離她和阿娘……

在她十六歲那年,突然一天,她住的那偏遠的小小院落竟毫無預兆的熱鬧了起來,四處張燈結彩,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這是她住的小院第一次來這麽多人呢,雖然那些人的臉上笑意滿滿,可她知道,那只是終于能甩掉她了的慶幸。

父親恐怕是第一次踏足她那破舊的小院吧,她以為他都忘了她這個人了呢。清潆看着那一臉的笑意盈盈,難道父親終于想起她來了嗎?

她伸出手滿懷希望地去牽那雙只在夢裏拉過的大手,可——

那雙手毫不留情得甩開了她,就好像在他眼裏她是什麽肮髒的怪物一樣。原來一直都這樣,也是,她就不應該期待的,也就是和以前一樣而已,沒有什麽可以傷心的。對,她不傷心,不傷心……

當她再次戴上那副溫柔笑意的面具,準備想往常一樣行禮時,那句話讓她的笑意瞬間凝固。

“清潆,這是林家大少爺送來的聘禮,良辰已定,一月後你便以浮翎山莊大小姐的身份出嫁。”

那道雄渾有力的聲音卻讓她五雷轟頂。她愣住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出…嫁為什麽沒有人告訴過她,阿娘,阿娘呢?她知道嗎?

阿娘,她不管不顧慌慌張張得往外跑想去找她的阿娘,可還沒到廳外就被兩個侍女抓了回來。

“從今天起,你就呆在你的房間裏好好學規矩,去了可別丢我劉家臉。”劉家主似乎早有準備,他看着拎小雞似的拎着的清潆冷哼道,似乎她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擺弄的死物。

“不,我不嫁,我不要!”騰得爆發出一道聲嘶力竭的嘶吼,清潆瞪着上位那位居高臨下發布號令的‘父親’,這是她第一次正面提出反對的建議。

“這裏沒有你說話的地方。”劉家主鄙夷的目光直挺挺地朝向清潆,冷哼道。

“不,死也不嫁!不可能!”倔強在清潆眼裏爆發,她執拗得盯着那人,毫不退縮。

“你當然不會死,但是他會。”看着清潆這副樣子,劉家主了然于胸滿臉大權在握的從容,喝到:“帶上來!”

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拖了上來,他的身後是兩道血淋淋的紅痕,沒有人在乎眼前的人生死,他就像一塊破布一樣被丢在清潆面前。

“這個人想必你你很熟悉吧。”劉家主看着清潆臉上的驚恐和心疼,滿意點頭。

清潆頹然跪倒在那昏迷不醒的人面前,看着他滿身血污全身顫抖說不出一句話,她想扶起他卻不知如何下手,那皮開肉綻的身軀就算是碰到一點點都會有牽扯出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清潆回頭瞪着始作俑者,那淩人的狠絕怨怼冷不丁得讓劉家主打了個寒顫。

“你這樣等着我幹嘛,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活該。”劉家主見清潆那眼裏的瘋狂,譏笑一聲,幹脆撕下僞裝惡狠狠地盯着她,威脅道:“你要是不願意嫁,多說一個不字,我就卸下他一條胳膊,胳膊沒了還有腿,但不會讓他死去。”

“當然,你若想讓他活,很簡單,你知道怎麽做。”

“我的好女兒,你也不想看着你的心上人受盡折磨還不生不死吧。”

一絲詭笑從劉家主嘴角溢出,那言語狠辣異常,狠狠紮着清潆的心。她知道,以浮翎山莊的勢力,區區一個普通人不足挂齒,她也知道,他做得出來,甚至能做的更絕。

“我…答應你。” 清潆低下頭,淚水浸濕了衣擺,她藏在寬大衣袍袖中的雙手緊緊握住,蒼白的指甲扣進肉裏,然而她卻絲毫不覺得疼。

多年來的隐忍也促成她那懦弱的性格,在強壓下她只能低頭……

況且還是他……

他是第一個關心她的人,在莊裏她就算消失半個月都不會有人關心。只有他,會心疼得問她是不是不開心,還會攢錢給她買市上新出的簪子寶貝似的獻給她,雖然那東西就連最低等的侍女都不會碰一下,可她依然愛惜地鎖在首飾盒的最深處……

可是現在,淚水再一次控制不住滑落低垂的臉頰。

“這樣才是我的乖女兒嘛,哈哈哈,不錯。”劉家主滿意地看了眼屈服了的清潆,嘴角揚起勝利的笑意,揮手一個示意又将那人拖了下去。

他大踏步走出廳堂那一瞬,使勁甩了下袖子,似乎在抖落什麽晦氣的東西。真是的,這地方,又陰又暗髒了他的鞋,還是快些到莺兒那裏去去晦氣!

見家主離去,那小院站着的人也悄悄散去,只留下幾個幹活的侍從漫不經心地敷衍着……

沒人在乎那依然跪倒在地一動不動的清潆,就仿佛她不存在一樣……

似有什麽絕望的種子在清潆的心裏默默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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