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空花碎夢(上)
空花碎夢(上)
不知不覺嫁到這林家來已數月有餘,林家的人對她也淡淡的,侍女侍從們那假意的恭敬她看在眼裏。總不過是因為她是浮翎山莊的大小姐吧,可那又怎樣,他們看中的只是這個身份而已。
清潆望着依然冷冷清清的院庭,她就知道,這裏和浮翎山莊沒有任何區別。她只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轉移到了另一個牢籠而已,關在裏面的僅僅只是一個身份的承載着,僅此而已……
不過那又怎麽樣呢,在他們眼裏她一直都只是一個可以操控的布娃娃而已……
阿娘呢?不知道阿娘怎麽樣了。一想到那張溫柔的面孔,清潆原本麻木的心湧上一股溫暖,似一道清泉流入幹涸的土地,給絕望帶來了緩暫的生機。
“夫人,家主讓您梳洗一下,準備好今晚的宴席。”門外,一道幹巴巴的聲音打斷了清潆的思路,清潆收回來望向窗外那枝開敗了的海棠的目光。
“知道了。”她整理一下嗓子,回應道。
看着門外那道剪影消失在視線中,清潆牽出一絲苦澀的笑。她暗自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從新婚過後她能見到夫君的場地僅限如此——這種需要她的身份的場合,她需要裝出一副所謂的主母應有的姿态,演好這出戲。
清潆站起身,走到妝臺面前,盯着銅鏡裏面那張熟悉的臉,原是也有幾分清秀呢……
那林家家主,也就是她的‘夫君’,從來都不會正眼看她幾眼,似乎她是什麽不詳之物一樣,就連他的房間也和她相隔很遠,就連他納了多少妾她也是不知的。
好了,清潆停下手中的眉筆,淡黃的鏡面映出一張精致的臉龐,她看着她,上了妝就變成了陌生人,上了妝就有了面具,上了妝在人前她與他就是恩愛夫妻,真可笑呢……
她戴着那副面具在席上優雅地笑,就好似一個裝飾品一樣。
終于,人影疏落,杯停月隐。
“嗯,今天不錯。”那陰影中看不清面孔的人冷冷地說了一句話,評價這她的表現,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她朝着‘夫君’的背影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走向與他相反的方向。也許他今晚會宿在那個妩媚的小妾那裏吧,可這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呢?她只想快些回去拆除身上堆着的這一堆華美的重物,坐了那麽久腰都快斷了。
當她才推開那扇不太重的房門,就看見侍女采兒焦急地站在大廳搓着手,似乎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采兒是她從浮翎山莊帶來的陪嫁丫頭,雖不見得多貼心但畢竟還是莊裏的人,平時也伺候她多一些,所以還是也看她幾分面的。
采兒聽見門扇開合的聲音連忙擡頭,入眼是她的一臉倦意,她趕緊迎上來急匆匆小聲道:“小姐,大事不好了,夫人病了,聽說沒幾天的了,您……”
“你說什麽?阿娘她!”猛然間的話語如一記重錘擊打在了她的心上,清潆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彩兒。
阿娘病了?怎麽時候的事情,為什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阿娘,阿娘,不可能,她走之前她還好好的,怎麽才幾個月就……
清潆沒有說話,下意識慌慌張張地往外跑,也不顧這身着裝多沉重,她只想快點見到阿娘。這只是一個謊言,一定是,她們誤傳的!
“小姐不能去!您不能去。”采兒見清潆一動作似乎就猜到她要幹嘛似的,一把抱住了她,清潆此時才剛剛來得及轉身。
“不…阿娘!” 清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外面,嘴裏喃喃道,似乎夢呓一般,她伸出手想要掰開那緊緊抱住她的那雙胳膊。
“小姐,我是偷偷告訴您的,要是他們知道了我的性命就不保了。”采兒用盡全身的氣力死死抱住她,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留在這。采兒見清潆無動于衷,努力壓低了嘶吼的聲音繼續道:“您就算去了他們也不會讓您進去,何況以您的能力連這林家大門都邁步出去一步,您又是何必呢!要是激怒了他們反而對夫人更加不利,夫人可是在他們手上的啊!”
似乎是最後一句話點醒了清潆,她身體頓了一下,不再繼續掙紮,只是頹然跌落在地,整個人瞬間失去了顏色——就和枯萎了的花朵一般失去了僅有的哪一點活力。
“唉,小姐你幹嘛!”
一道粗魯的推搡之力毫無預兆地朝向采兒,她毫無防備,跌倒在門外。嘎的一聲,那門緊緊地閉合,屋內一片死寂。
采兒無奈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嘴裏嘟囔着轉頭離去。
直到再也聽不見那道腳步聲,四周俨然落入寂靜,兩行淚水悄然滑落……
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和阿娘,不由得,以往的記憶在極度悲傷上不可抑制地湧上心頭——
那莫名其妙地責罵,阿娘臉上的傷,那兇神惡煞似的爹爹,還有那個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他……
為什麽!這是為什麽啊!
她都那樣聽話了他們就不能憐憫一回,可憐一回她嗎?
阿娘,清潆好累啊,清潆快要撐不住了您帶清潆一起走好不好……
清潆把頭埋在膝蓋中,發出嗚嗚的哽咽聲,好似遭受絕境的小獸一般,迷失了前方的路途再也回不去……
好容易挨到第二天,清潆徹夜未眠。估計着她的‘夫君’快要起床了,她趕緊梳妝換洗,厚厚的脂粉遮住了那副憔悴的面孔,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失禮。清潆慌慌張張奔向那陌生的寝室,跪倒在了那已經換好衣服摟住小妾準備溫存一會的家主面前。
“求…求夫君開恩,讓清潆回去見…見見母親,可好?”那滿腔的悲憤一開口卻變成了卑微低垂。她顧不得小妾那鄙夷的目光,也顧不得那什麽身份該做什麽事,她真的害怕極了,害怕她去晚了就再也看不到那雙溫柔慈祥的雙眼。
啪嗒,有什麽濕潤的東西堕落,眼前的那片木制的地板上呈現一小片濕暗。
見她如此,家主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不耐法朝旁邊候着的侍從無情言道:“送夫人回去,夫人病了,胡言亂語呢。”
“不,我沒有,求…求您了,求您看在浮翎山莊面子上,讓清潆回去好不好,就一會,一會……”
話語到了最後變成了嗚咽,清潆控制不住哭出聲來,可那家主确是一眼也沒看她,揮了下手……
又是熟悉的地方,她拼命掙紮也掙脫不了那幾雙鉗制她的大手,她被粗魯地拖回了房間。清潆絕望得看向那緊閉的房門,門外毫無意外挂上了厚重的銅鎖,她伸出手推了下門,那雙手手腕處是幾圈駭人的青紫色,那是方才留下的,不過她也不在乎了……
清潆望着窗外那片昏暗的天空,不遠處烏壓壓的黑雲貪婪的占據着天空,并且飛快朝這邊蔓延而來。許是快要下雨了吧,那悶熱的潮濕氣息壓着她喘不過氣來。從今天早上開始她的眼皮就一直止不住的跳動,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麽?她甩了甩頭,努力想把這種想法遏制,可卻那不祥的預兆始終如窗外那片烏雲一樣沉沉地壓在她的心裏。
已經好幾日了,被關在自己的房間,除了三餐正常送過來,那些侍女就和木頭一樣,除了機械地完成任務臉色沒有一絲表情,也不和她說一句話,她用盡力氣也不過得到一句抱歉。
不知道阿娘怎麽樣了,她那麽善良那麽溫柔一定不會有事的的,也許現在已經好了呢!雖然自我安慰着,可清潆心頭的重石并沒有緩解半分,反而愈來愈沉重……
轟隆!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緊接着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半空中炸開,隐隐約約同時而起的似乎還有其他的什麽聲音!騰然間,清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全身止不住地開始顫抖,似乎是經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啊!”一道尖叫劃過林府上空,清潆像瘋了一樣使勁捶打着房門。“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可是依然沒有任何人回應她,那雙手握成拳,不知痛覺般砸着房門,一下又一下。血從指間從手掌中滑落,在大力的拍打下灑落在門板上,迅速暈開,那現場透着一絲說不上來的恐怖詭異——
心中似有什麽東西在快速增長,速度快到不受任何抑制也不可抑制……
可清潆的力量太柔弱了,除了傷害自己,沒有任何作用,依舊沒有人來查看一眼,哪怕是詢問一下。
她的心不知道為什麽漸漸涼了下來,絕望在她心裏瘋狂的生長——
如果她有足夠的力量就好了,足夠的力量…足夠到能颠覆這一切的力量……
不,她不能這麽做,阿娘會怪她的!
她努力壓制着心裏那股奇怪的感覺,她不能做,不能!她還想繼續下去,可是一道眩暈瞬間侵占了她的大腦,這幾天她并沒有吃多少東西。
終于是體力不支麽,她費力地想睜開雙眼,可終究是無可奈何,昏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