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海崖底獄(上)

海崖底獄(上)

通過這長長的地道便可到達海崖底獄,柳清玹小心地跨過崎岖又滿是嶙峋碎石的暗道。四周漆黑一片,除了黑黝黝的岩石,便只有那不知道從何處滲透而出的清涼細流。

這裏鮮少有人過往,畢竟能動用這在淺海地底所建牢獄的人實在是太罕見。四下一片沉寂,那沾染了清冷水珠的風從石縫裏偷溜而出,給這本就濕冷萬分的地道再加了不少徹骨寒意。柳清玹腳步雖輕,但在寂靜的情況下,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數倍,而心在沉寂下會格外悲涼。

他一步一步順着地道緩緩朝前,越往前便是越黑暗,暗到看不見那空蕩蕩的盡頭會是什麽樣的一番景色。那岩壁上插着的火把已然熄滅,可看那痕跡可以推斷出,幾日之前曾有人來過,似乎還有什麽東西被拖曳的跡象。

就快要到達地道盡頭了,柳清玹停下腳步,望向那深處的一點淡藍色微光。他的手不由得撫上心口,那裏又在隐隐作疼了……

在那一瞬間,那張臉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眼中的無助、絕望和落寞再一次吞噬他的那已然鮮血淋淋的心髒。卻不等他回應過來,那張臉上迅速切換成了熱切而單純的神情,接又是不敢置信,最後,有一行清淚從眼底滑落,落回了柳清玹的心裏。

神識的瞬息萬變不留喘息的餘地,柳清玹腳步逐漸虛浮,不由踉跄一下,他伸手在倒地之前扶住那石壁。入手盡是利器的劈砍開闊痕跡,由于未經打磨,那邊沿就如刀子般鋒利。一道細細血口出現在掌心之中,可柳清玹就像沒有任何感知般毫不理會。

在接近那藍色光暈化開的微光之時,他停住了腳步。柳清玹愣愣看着前方,他最想見到又最怕見到的那個人此時此刻就在前方,只一步之遙。

可——

想要轉身逃離的欲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自責、內疚以及無盡的悔意時時刻刻都在煎熬着他,此時此刻更是如九幽煉獄烈火那般灼燒他,吞噬他。他一直都不敢來,因為他的懦弱。

雙手在衣袍下緊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氣,終于邁開了那最後一步……

從極暗之地到微亮之地,雖然光線并不明亮,但那相對而言極大的反差還是讓柳清玹伸出手,擋住了那略微刺眼的藍色光芒。

那微閉的雙眼在适應後緩緩張開。

只見眼前是一片空曠,暗黑的岩板前方是一個大大的四方結界,那結界就如水一般流動着,清澈之下,一覽無餘。

頭頂是一片淡藍的海水,粼粼的波光透過幾近透明的穹頂結界,斑斑駁駁投映在了地面上,同時,給整個空間內鍍上一層幽幽的藍色光暈。

結界正中,刻着一個巨大的法陣,那暗金色的線條繪出複雜而淩厲,那從地下‘長’出的黑色鏈條,将一個人死死的釘在地上。那是一個十五的小姑娘,一襲白衣已然落滿血污,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紅痕遍布。那小姑娘并沒有注意到來人,她正聚精會神地擡頭望着頭頂那一片幽藍海域,臉上無悲無喜。

穹頂之上,一群點着藍綠色熒光的水母緩緩游過,半透明的觸須從肉嘟嘟的傘蓋下蜿蜒而出,一下一下優雅劃着那藍徹的海水。它們是那樣的美好,就如都藏在海底最深處的精靈一般,沒有被塵世間任何東西所侵擾,美麗不可方物。

似乎是被這份安逸和平和感染到,小姑娘原本那雙灰暗的眸子正中點起星星光亮,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她非常緩慢地朝上方伸出那蒼白纖細的手,似是想要觸碰那群浮游翻飛的人間絕嘆,卻又是那樣的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的魯莽會驚擾了幽藍海底中的精靈們。

可,卻無論她如何伸長手臂,都觸不到那近在咫尺的美麗。試了幾下之後,那雙眼眸中的星光肉眼可見的暗淡下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垂下了那只手臂……

柳清玹站在入口拐角處的暗影下,望着那小姑娘愣愣失神沉默。許久,他聽到從自己喉嚨中艱難吐出兩個字——

“阿…凝……”

那兩個字宛如有千斤之重得他喘不過氣來,字詞間的音調沙啞而濕潤,而他的眼裏只剩下痛苦和煎熬。

熟悉的聲音在癡凝耳畔響起,而她卻沒有擡起頭來,漆黑柔順的長發散落在她的肩頭,将她的神情埋在了陰影之下。

二人就這麽靜靜的站着,海底的淩波漾起的光芒依舊那麽的柔和靜谧。

良久,癡凝擡起頭,目光卻沒有投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她繼續癡癡望着頭頂那片光暈的世界……

柳清玹想繼續說點什麽,可一張嘴,那道苦澀就蔓延進了心裏,縱使有千言萬語,在此刻也全然落沒。

“你……”

躊躇之下,他還是發出了聲音,可只吐出一個字,就被癡凝那噓聲的手勢制止了。

“噓,別說話,你會吵到它們的……”那輕輕淡淡的聲音從癡凝嘴中飄出,沒有任何重量,就和懸浮在半空中的白羽一般。

她看向柳清玹的那雙眼眸依舊是那麽的漆黑,在昏暗幽淡的海底異常光亮。可眼裏再也沒有了往常的笑意和單純,從前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小仙子已經跌落凡塵折去了雙翼。

沒了翅膀就沒有了希望,就如暗夜中被層層黑雲盡數遮蔽的星光那般,無論如何窮經全力,微弱的光芒也終究透不過那稠密的雲層。

可那聲音還是驚擾了上方的精靈們,片刻之間,那片幽藍中便只剩下了波光粼粼的藍彩。頭頂又變成了空蕩蕩的。

靜默良久,再也沒有任何生靈出現。癡凝只得低下頭,眼中方才熒光下那隐隐約約點起的希望也随着它們的消失徹底而歸于虛無。她把目光轉向柳清玹,那眼中只是簡單的淡漠,臉上依舊是沒有任何表情。

柳清玹看着那陌生的眼神,移開了目光,他已然不敢和她對視,他怕她眼中流露出的哀傷會将此刻的他毫不留情擊潰,落得個落荒而逃的結局。

“你來這幹什麽呢?”癡凝略微打量了一下眼前那人,一襲華服示意着來者那不同尋常的身份,那煙雲般的墨發服服帖帖垂在肩頭,一半被規規矩矩束起,飾以玉冠。

他依舊是那樣的溫和平靜,只不過眸子中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阿凝……”

“你看,剛才那多美啊,那麽溫柔安靜,就和我的明皓哥哥一樣。”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話語,此刻她卻是異樣的平靜。可那淡淡的話語,卻宛如數道利刃。

“可是啊,我的明皓哥哥為了救我,已經永遠躺在了那個黑夜,阿凝真的好想他啊。”癡凝繼續喃喃自語。而聽到她這番話語的人眼裏的情緒複雜沉重。

柳清玹心中又是一道痛意襲來,他不由後退一步,卻在瞬間穩住身形。

“對不起,我……”他不知道如何解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這一切鄭清河怕是已經一五一十對她說了吧,他就這麽想看到他落魄心痛的樣子麽?

如果,在那一夜他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該多好,這樣眼前的人就不會那麽悲傷,就當這是個永遠的謊言,那個叫柳明皓的謙謙公子是真實的存在的。

“我還記得那天啊,剛見到我的明皓哥哥,白衣墨發,背了我一路,最後我還睡着了。”似夢呓般,癡凝喃喃道。

“醒來我還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他卻也不生氣,最後還給我帶好吃的,還帶我去看花海。”

“他還帶我去看各種煙火人間,那白衣飄啊飄,就和我的天神一般耀眼。”

“可是啊,天神是要回到天界的,夢也是要醒來的。”

“不過,沒關系啊,我會永遠記得我的明皓哥哥的,時日雖短,卻珍貴異常。”

緩緩道出的話語卻似在講着一個故事,癡凝嘴角不由自主拉出一個笑意,眼中那抹轉瞬即逝的光彩讓她整個人瞬間煥發出熠熠光彩。她沉浸在了那個回憶中的世界中,那揚起的笑意恍惚間,又回到原來,仿佛那一切都未曾改變。

然而在柳清玹眼裏卻看着心疼萬分,是他親手毀掉了這美好的一切,如果他從未出現,那麽一切都會不一樣吧。她的笑容就不會那麽苦澀哀傷了,小小仙本就應該是無憂無慮的,是他将小小仙從天堂狠狠打入了地獄,揉碎了那抹天真無邪。

他的心又開始抽搐般的疼痛,手再一次緊緊握住,有鮮血從指間滴落,可他卻沒有知覺般繼續收緊手指。其他地方疼了,心就沒那麽疼了吧。可他卻低估了自己,心的疼痛沒有削減萬分,反而愈演愈烈。

不,他不能再呆在這裏,逃離的欲望在此時浮現他的腦海,他踉跄一步,轉身逃也似的離開。

他的腳步是那麽的驚慌失措。

聽見那道慌亂的聲音歸于平靜,癡凝微微轉過臉,望向那黑洞洞的通路,雙眼中全然一片黯淡無光,沒有聚焦,只是茫然一片……

那道地道并不算太長,而此時的柳清玹卻感覺無論怎樣加快速度都到達不了出口,每一刻都宛如十年那般漫長,在這裏,他困住了自己。

終于,那黑暗的盡頭有了光亮,然而在踏出地道的那一刻還是被刺目的光線灼傷了雙眼,短暫的失明後,熟悉的環境重新映入他的眼簾。他漫無目的尋找着路線,腦海中已然紛亂。

“玹哥哥,你怎麽在這裏!我找了你好久。”一道清亮卻略帶幾絲霸道嬌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猛地一個激靈,從那千頭萬緒中回過神來。這似乎是千竹樓,他往常愛來作畫的地方,這麽不知不覺中居然走到這來了。

迎面跑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淡黃長裙,滿頭珠光。她的臉上充滿熱切的喜悅,看向柳清玹的眸子中透着異樣的歡喜。

南宮湘,怎麽又是她,清苧呢?柳清玹忍住想拂袖離開的沖動,她還嫌他不夠煩麽,可是畢竟她是南宮家二小姐,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失禮。

“二小姐可是有什麽事麽?”他收斂心神,換上那溫柔的笑意,可眼底确實拒人千裏之外的寒冰。

“玹哥哥,你終于回來啦,你怎麽離開那麽久啊。”南宮湘并未理會他的冷意。

接又自顧自繼續道:“玹哥哥不在的這段時間,湘兒可是日夜盼着的。”

“聽說玹哥哥你受了好大的傷,差點就回不來了,清苧姐姐卻死活不讓我見你,這些天湘兒可擔心了呢!”說罷,南宮湘朝柳清玹身邊靠近了些,臉上那擔憂卻也是真情實意。

“唉?玹哥哥,你的臉色怎麽這麽蒼白,說話也有氣無力的,是不是傷還沒好,要不湘兒這些天給玹哥哥多做藥膳補補?”離近了的她仔細看着柳清玹的臉色,提議道。

“現在已經沒事了,多謝二小姐好意。”柳清玹不動聲色拉開距離,言語也是淡淡的應付。

“玹哥哥你怎麽還是這樣生分叫湘兒啊,都這麽多年了。”南宮湘見他那依舊毫無波瀾的淡然之意,不滿的情緒即刻顯露在面上。

“禮法而已,二小姐請見諒。”

“玹哥哥你老是這樣敷衍我。湘兒那裏不好,家世樣貌,才華不說一等一,卻也是都城內赫赫有名的存在。”質問的話語毫不留情抛向柳清玹,南宮湘眉間隐隐有怒意。

“二小姐,本王有些累了,先行告退,二小姐自便。”實在不願意和她再糾纏下去,柳清玹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許是方才那海崖底獄中過于神傷,此刻竟有些眼底發黑,身形一晃。柳清玹慌忙扶住了旁邊的梧桐木這才沒有跌倒。

“玹哥哥,你怎麽了。”南宮湘眼疾手快,忙趕上去扶住柳清玹,眼裏的閃過一絲心疼。

“沒事,只是這幾天少有走動,一時不适而已。”柳清玹借着擺手,掙脫南宮湘的手,他重新凝神而立,極力表現出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還說沒事,玹哥哥你到底怎麽了,七葉三花臺不是也已經拿回來了麽,為什麽你還會這樣虛弱。”南宮湘咬住嘴唇,面上布滿焦急之色。

“玹哥哥,你在南派到底發生了什麽,這麽回來你就和變了一個人似的,是那妖女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麽。”

南宮湘見他還是那樣的波瀾不驚,并沒有在意她的一片心意,繼而有怒氣在心中燃燒。可下一句卻即刻軟了下來,“可那妖女也已經收服,玹哥哥你也只是逢場作戲…對不對?”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