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海崖底獄(中)
海崖底獄(中)
南宮湘問出口的話懷着萬分希翼,她那患得患失的心情已經溢于言表。自從第一次随着伯父去飄渺峰上時,那堂上背着一把長劍,站的筆直的白衣少年便已經印在了她的腦海中。那時的他朝她溫柔一笑,那笑容是那麽的溫暖寧靜,就好似春日裏那破除冰雪的暖陽般和煦。
在那一刻,她不可抑制愛上了那位有着溫柔平和笑意的他,在她心裏,他是多麽美好的存在。回府中後,她對那飄渺峰上驚鴻一瞥默默不忘,可當時的她并不知道柳清玹身份,只當他是個普通弟子。
于是,她總是千方百計找各種機會,溜去飄渺峰尋他,可他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出她的來意。十次有八次不是在練劍就是在溫習,或者是其他的什麽的理由,拒絕與她相見。當初她還當是他認為二者身份雲泥之別從而有此舉,可她并不介意,确實也在她看來,他的才華,比追她的那些貴家公子強的不止一點半點。
後來的後來,那道毫無預兆的皇榜,以及那人聲鼎沸的熱鬧場面在她眼前乍然呈現。她驚喜萬分,原來,他居然是當今聖上最小的兄弟!
她仔細回想起那一幕一幕,才驚然察覺她的疏忽。她怎麽就沒有想過,飄渺峰是什麽地方?那可是皇家隐逸在崇山峻嶺之間的一處場地,這哪是普通人可以觸及到的地方。況且,那些師傅們對他是那麽的器重有加,不論是修煉還是修習都毫無保留,這都在暗示他的身份并不簡單。而且爹爹因為從來未反對過她去飄渺峰,爹爹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不知道她的目的?
可她為什麽那麽笨,就從來沒有想過
自從知道了柳清玹的身份之後,她開心的幾日未眠,這樣的她和他是那麽的門當戶對,天造地設。
可相對于她的欣喜若狂,他卻始終是淡然若水。他對她的态度依舊那樣淡漠,笑容依舊那樣的溫柔。時間長了,她也發現,他對所有人都是那樣,謙謙之意,溫潤如玉。許是從前在飄渺峰總是他一個人,旁邊最多也只是清苧姐姐,所以她并沒有察覺。
他在人群中來來往往的,溫柔謙和,可那溫柔之後卻藏着拒人千裏之外的寒霜,她看了那麽多年才恍然大悟。
可是,她不要!她想要的東西就應該是她的,何況她是南宮家的唯一的二小姐,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姐姐又是鄰國皇妃,這樣的她只有那樣的他才能配得上。
于是她仗着她的身份,對他百般糾纏,在一些或大或小的場合故意給他難堪,她想看到他的眼中的不同,她想讓他更加注意到她,即便是那一絲一毫的憤怒也好。可——
他總是那麽的從容,一舉一動處處都是那皇家所标配的修養,臉色也依舊是那波瀾不驚的溫和笑意,眼底也依舊沒有任何變化。面對她的故意刁難,他總能一時間輕而易舉的化解,她也拿他無可奈何。
或許,他就是那樣的人吧,她也曾想過放棄。可每每觸及到那溫柔笑意,就和撲火的飛蛾,明知道結局沒有任何改變,卻甘之如饴。可,她畢竟是南宮家二小姐,若有一日,聖上賜婚與他,她便是最好的人選,沒有之一。
這樣,即便是他眼中沒有她那又怎樣,她只要和他在一起便是最大的歡喜。
可是,方才的他,卻是那樣的陌生。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他,他的眼裏有了她奢望不來的波動。雖然是那樣的痛苦黯然神傷,可她看得出,那是從心底湧上來的真情,和那面具一樣的溫柔是不同的。
他到底…在南派經歷了什麽?難道是那個蠱族妖女嗎?為什麽她就在短短的數日之間打開他的心,為什麽?!
還有他為什麽受那麽重的傷,聽說昏迷中口中還不時念着‘阿凝’,是那妖女的名字麽?難道…他是因為她才……
想到這,南宮湘心中悲憤異常,不,憑什麽!玹哥哥一定是被那蠱族妖女動用什麽秘法蠱惑的!一定是!她不允許除了她之外的人進入玹哥哥的心!
看着南宮湘眼中忽然揚起的淩厲之意,柳清玹嘆了一口氣,原是他的猶豫和飄搖害了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如果他當初就義正言辭拒絕,不那麽優柔寡斷拉不下臉皮,也不會落得今日這場面,痛苦之人是不應再添上她一個的。
柳清玹嘆了一口氣道:“二小姐,本王的意願從來都很明确。”
“還請……”
“不,玹哥哥,即便如此,你也不是她的柳明皓!”南宮湘未等柳清玹說完便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
聽了她的話,柳清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二小姐還不明白麽,就算沒有阿凝,也不會是你。”
說完,他沒有再理會那聽完他的話呆在原地的南宮湘,徑直朝快步走去。也許,他早就應該如此決斷,千絲萬縷若不一道斬斷便會多加牽扯。如此這般,即便是暫時傷了她的心,也比到最後深陷在其中不可掙脫的好……
南宮湘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的假山後,頹然垂下方才一直未曾放下的雙手。她愣愣看着那空蕩蕩的千竹樓,不知所措,仿佛就和夢一般——
難道…真的是她錯了麽,可她也只不過——
只是想一直看着那溫柔的笑意而已……
在踏入自己庭院的門檻的那一瞬,柳清玹看到柳清苧坐在樹下的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蕩着,似乎在等什麽人。
“清苧。”他低低喚道。
“哥哥。”柳清苧站起來,迎上前不好意思接道:“那個,湘兒我沒攔住她,她乘我不注意就跑沒影了……”
柳清苧細細打量着柳清玹,面上有極度疲憊之意,眉間籠罩着抹不去的悲傷,面色蒼白如雪,比前幾日憔悴更多。她遲疑片刻,嘆了口氣:“你去過那了?”
“嗯。”柳清玹默默點頭,沒有否認。
“那你打算怎麽辦。”柳清苧轉頭緩緩走向旁邊的那叢杜鵑花,蹲下身手撫過那道明麗。她的臉上什麽也沒有,話語飄搖不定,又似乎只是在問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
柳清玹默默看着她的背影,那叢鮮麗的杜鵑在陽光下開的肆意,柔軟的花瓣煥發出異樣光暈,襯得那分平常竟也柔美萬分。
“我不知道。”他嘆了一口氣,眼中愁容并未因為眼前的嬌豔而淡然半分。
“哥哥,如果你想做什麽,我永遠不會反對。”
聽到這句話,柳清玹眼神陡然一震,不敢置信的神色閃過。他并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的看着那個背影,是那麽的柔弱卻又無比堅毅。他怎麽都忘了,那曾經的清苧,可是飄渺峰上那肆意妄為無拘無束的小師妹。
這些年來的她迅速變得端莊大方溫柔得體,俨然一副真正的郡主模樣。可,今時今刻,他才突然感覺到,那個鋒芒畢露的清苧一直都未曾改變過,只是被悄悄地隐藏了起來,蒙蔽住了衆人那熾熱的雙眼。
“清苧,謝謝你。”柳清玹凝視着前方,他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就連聲音都帶着輕微的顫動。但心中卻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眼中再次揚起決絕,似乎有什麽決定在他的心中開始落地生根……
“沒什麽,我只不過不想看到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的哥哥……”柳清苧站起來,雖未轉身,但是柳清玹卻依然感覺得到她眼裏的光,那是敢于沖破枷鎖的執拗和決然。
“那清苧先行告退。”
“對了,我剛才遇見了南宮湘。”柳清玹的話語停住了她的腳步,他不由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笑意:“我直截了當告訴了她我的心意”
“确實,優柔寡斷是會給周圍的人帶來無盡的傷害的。”
“湘兒……” 柳清苧擡頭看着天上那片雲彩,停頓片刻,繼而低聲喃喃道:“有時候,果斷帶來的只是短暫的疼痛,而猶豫卻會讓痛苦蔓延,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那話語鑽進了柳清玹的心中,在那片死寂的申潭中激起數道漣漪。他思索片刻,回過神來想尋找那道身影,而柳清苧已然走遠。
許是這次的對話擊破了柳清玹心中的最後一道壁壘,之後,竟是這般說不出的釋然。他一直都在以他們的意願為意願,以他們的目的為目的,自然而然,從未想過為什麽。可這才幡然醒悟,原來他所追求的并不是所謂的山河萬裏——
只是那肆意灑脫的無拘無束和那抹真摯單純的笑意。
那副面具下的他實在太累太累,可卻一直沒有勇氣去摘下它,不僅僅是他性格中的那道遲疑,還有那貫徹入腦海中的教條使然。可時間久了,怕也是會被同化吧,當面具不再是面具時候,也會不由自主變成操控下的傀儡了吧。
他擡起頭,仿佛又看見那張熟悉的笑臉,和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閃爍的透亮光芒,那道光芒似乎就要觸手可及。
阿凝,你一定要等我——
那彩蝶翻飛的花原一直都是那麽的美麗。
無論是千山萬水還是浮世繁華,我都想再陪着你,一遍又一遍走過,再看那人間煙火,再品那塵世千萬。
阿凝的明皓哥哥,怎麽會舍得丢下他的小小仙獨自離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