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崖底獄(下)

海崖底獄(下)

滄水殿內,依舊是從前那般幽暗,臺前的九葉燭燈上跳躍着微弱的燭火。菱澈的臉隐藏在簾幕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然而那雙眼卻閃爍着冷冽的森寒。

殿前跪伏着一人,頭低低的埋在陰影之下,顫顫巍巍報道着:“啓禀…聖女,還是沒有查到消息。”

說罷,冷冷汗水已然浸濕他的整個後背,殿內的溫度可感知的又下降不少,極度的恐懼漫上他的心頭。殿上那人雙目間的寒意即便是隔了那麽遠,有絲毫沒有減弱之意。

聖物和司執大人的消息他們真的盡力了,可是奔波這麽久,卻全然沒有一點消息,就和人間蒸發了一般。

他将頭埋的更低了,心中忐忑更是壓抑不住,所有肌肉因極度緊張而繃緊,涔涔汗水落入衣袍。殿上那人向來是喜怒無常,殺戮果斷的鐵腕之人,他真的害怕聖女勃然大怒之下會直接将他斃命于此。

然,等了許久也不見菱澈發話,雖然殿內的寒意也未曾消退半分……

就當他快要在這壓抑的環境中瀕臨崩潰時,殿上之人終于冷冷開口:“嗯,知道了,下去吧。”

并沒有說其他的,也沒有任何責罵怒火,他暗暗呼出一口氣,那高懸至嗓子眼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肚子裏。和得了赦令一般,朝上位之人恭恭敬敬行完禮便低頭即刻以卑微之态退下。

滄水殿又恢複了死一樣的沉寂,菱澈沉默片刻,眼中流轉過數道情緒。她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觸前額,而雙眉卻緊緊的縮在了一起。

“這件事情很棘手。”殿下燭火旁緩緩走出一人,微微擡頭對這殿上那糾結之人道。

“光聖物失竊這一件事就能掀起軒然大波,我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将消息鎖在了滄水殿。可終究不是長遠之計,獨木是不能壓住波濤之湧的。”菱澈長長嘆了一口氣,繼續道:“那日聽護法的意思,盜取之人極其熟悉殿內之設。且與其交手之時那股靈力有熟悉之意。”

“我也聽說了,那人極其小心,寧願自己挨那一下都不願意透露真本事。況且那日幽河也搜了個遍,顯跡之術也施了不少,可依舊一無所獲。”

“那麽,祭司你的想法。”菱澈睜開眼的瞬間,流爍看見她眼裏流轉過一絲煩躁,然而卻只是轉瞬即逝。

流爍并未直接回答她的問話,他上前一步,問道:“阿凝可有消息。”

那雙眼騰然露出沉然擔憂,菱澈搖搖頭:“這幾日我用了數次分水之鏡傳音,可卻沒有一次聯系上阿凝。”

“不僅如此。”菱澈頓了頓,面上不可抑制浮現出哀痛的神色,她繼續道:“命石甚至都感覺不到她的任何氣息,而且——”

“那命石上,出現了血紅的細紋……”

“細紋?”流爍聽罷,眼睛一跳,眼中有驚駭之意。那命石中封存着癡凝的一絲靈力和一滴血,能時刻感知所負載之人的生命特征,命石有異,那豈不是?似乎是遇見什麽不詳的征兆,流爍瞳孔猛然收縮。

“應是被什麽強大的力量隔離了,可是又是什麽能阻斷那生生之意?”菱澈沒有留意殿下之人的表情,自顧自喃喃道。突然間,她的眼中燃起淩厲的殺意,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如此這般,怕是有備而來啊。”流爍若有所思。

“哼,不知何人如此大膽,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滄水殿上。真當我蠱族那麽好欺負麽。”菱澈眼神一變,站起身,緩緩走下殿前的臺階,眼裏的怒意愈發濃郁。

不知何處而來的風揚起她的裙擺,薄紗四下飛舞,配上那高傲冷冽的氣質,此刻的菱澈宛如從地獄中升起的幽溟之蝶。眼中殺伐之意乍現,纏繞住無盡的寒意,卻又是那麽的深不見底,就好似血夜中的魅妖,一舉一動,盡是殺機……

柳清玹煩躁地将手中長劍扔在地上,那咣當落地之音是如此的刺耳,卻也帶來幾分警告之意。不,他要冷靜,可不知道為什麽,今日他的眼皮從早晨開始就一直不住跳動,心中那不詳之感陰魂不散延續到現在,可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麽?

他不安的在屋內來回走動,可那異樣的感覺不曾有半分消退。他盡量将表情收斂,外面的眼睛無時不刻都在盯着他,他不能讓那些暗處監視的人察覺任何異樣。他懊惱坐在軟榻上,提起茶壺想倒一杯清茶緩解那焦慮。卻在提起茶壺的那一刻,動作凝滞——

又來了,柳清玹痛苦地捂住心口,他用盡全部的意志才沒有讓茶壺脫手而出。那熟悉的噬咬之痛綿延不斷,比任何時候都要深刻,不對!那不只是心疾發作的樣子,那難耐的疼痛中隐隐約約藏着一絲異樣。

就好似,有什麽珍貴異常的東西在慢慢的消逝,那深入骨髓的悲傷之意毫無預兆接踵而來……

阿…凝,阿凝!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柳清玹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慌亂湧上他的眼中。

難道是阿凝出事了?!這個念頭就如一道驚雷從天而降,他顧不得考慮那些監視的眼睛,全身靈力在此刻翻湧而上,他即刻召起佩劍以最快的速度朝海崖底獄飛馳而去。

越靠近那幽藍之地,心中的恐懼便加強一分,那不詳的預感壓的他喘不過氣來。黑暗的地道在他眼裏是那麽的漫長,無窮盡的黑暗就和一張虎視眈眈的大口,不懷好意引誘那絕望之人義無反顧墜落深淵。

快,就快到了前方那道微光近在咫尺,柳清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凝,你一定會沒事的是嗎?

視線在一瞬間豁然開朗,然而那剛落地之人卻僵在了原地。

他的前方站着一個人,那人似乎是看見了什麽不敢置信的場面呆滞在了原地,就連背後有人到來也絲毫沒有注意到。可柳清玹在看見眼前場景和那人那一刻,全身血液都開始沸騰。

“南宮湘!你做了什麽!”一道怒吼從他嘴裏揚出,話語被焦急、擔憂浸透,他的臉開始微微扭曲,心在那一霎那狠狠下沉。

那人似乎被突如其來的怒吼下了一跳,她猛然轉過身形,眼裏滿是恐懼,眼眶中有淚花不住湧現。南宮湘愣愣看着眼前這人,似乎是那樣的陌生,她慌忙解釋:“玹哥哥,不…不是,湘兒只是來……”

那言語間盡是慌不擇亂,她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才半句話脫口,可看見柳清玹眼裏的怒意和那心痛到極致的神情,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她垂下眼,将剩下的話語咽了回去。是啊,玹哥哥現在眼裏心裏都是那個司執,她就算解釋了他又能信幾分呢?

嘴裏有苦澀在蔓延,她忍住心中的痛意,朝旁邊讓了兩步。她看着柳清玹那急切的身影從她面前一閃而過,沒有任何停頓。一滴淚,悄無聲息從眼底滑落……

那結界中的人已然昏厥,那雙大大的眼睛輕輕合上。整個人身上散露出平靜卻又略帶憂傷的氣息。若不是那渾身上下新添數片血紅,他會以為,她只是安安靜靜的沉睡。

“阿…凝…”柳清玹看着眼前那人,眼中流露出心痛的意味,他輕輕喚道,聲音溫柔而憐惜。心情複雜萬分,怕出聲重了驚醒眼前之人的安眠,也怕不出聲再也喚不醒眼前之人。

似是下了什麽決心,柳清玹上前幾步,手輕輕朝那流水般的結界靠近,他微微閉上了眼,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玹哥哥……”感受到眼前這人身上纏繞的巨大靈息之力,南宮湘默默喚出聲,瞳孔漸漸失去焦點。

“咳!”接下來緊随而來的一道咳嗽聲将她游離的心迅速驚醒!

看着那已然消失的結界,和那乍起的金黑色光芒,她立即猜到了眼前之人的目的,驚呼出口:“不,玹哥哥!你不能這麽做!”

可眼前之人卻沒有任何停滞,那耀眼的光芒已然将他吞噬,整個海崖底獄開始微微顫抖,粼粼藍光被切割成了無數碎片,融入那一片混沌之中。

噗~,似是有什麽液體噴湧而出的聲音,只見那光芒快速褪去,整個海崖底獄也恢複了平靜,将那道背影從光影中剝離出來。

那地上,新添了幾處鮮紅。就如那在深海中開出的紅豔花朵,帶着殘忍的美麗。

南宮湘快速移開目光,那點滴血紅就如烈火般炙熱,灼傷了她的雙眼……

她看着眼前那人掙紮着站起來,堅定地走向法陣中央,溫柔的扶起那血團似的人兒,抱在了懷裏。那動作是那麽的輕,可蘊藏在其中的情感卻是那麽的劇烈,就好似對待一件獨一無二的稀世珍寶一般,那麽的小心翼翼,唯恐破損分毫。

看到這一幕,南宮湘的心就如堕入冰窟那般寒徹,她本來只是想來看看讓她的玹哥哥魂牽夢繞的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可到了這,她就已經這樣了,她什麽都沒做。

可眼前的這一幕,對她而言,卻是比被他誤會更加殘忍。他眼中的溫柔是她從未見過的,那是全然的,從心底油然而生的真情實感,而不是那千篇一律的面具。

挫敗感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她不甘心,朝着那道背影道:“破除了海崖底獄的結界和法陣,那些人怕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吧。玹哥哥,這值得嗎”

可剛問出口,她就後悔了,她的玹哥哥是那麽的聰明,無論在陽光下還是陰影中都是那麽游刃有餘,他怎麽會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呢?

也許,真的…是她錯了……

“不後悔便是值得。”柳清玹的聲音飄進了她的耳朵裏,那答案已在她預料之中,可是她的心為什麽還會那麽痛?

也許…是真心愛過才會這樣吧。

南宮湘嘆了一口氣,擡頭看着這海崖底獄,頭頂上那幽藍海水還在緩緩流動,陽光透過那道藍色的屏障投下微弱的光亮。光揉碎了那片天然的色彩,化為極美的淡藍灑在了前方那兩人的身上,藍色是憂郁的,可此刻又是那麽的柔和,那溫柔中透着的剛毅和決然直擊她心底最深處。

“玹哥哥,這注定是條…不歸路……”南宮湘別過臉,不願意再看那兩人。

柳清玹沒有答話,他抱起癡凝,緩緩朝外走去。她看着再次從她面前走過,消失在她視線中的背影,是那麽的倔強也是那麽的不顧一切。此刻的她這才真真正正感覺到了他的鮮活,和那湧動的複雜情感,這才是那個真正的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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