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困獸之鬥(上)

困獸之鬥(上)

柳清玹看着前方那道光亮,出口就在前方,可他也知道,出去後注定是一場腥風血雨。他的所作所為已然震怒了那些人,怕是要來興師問罪的吧。

王爺?那又如何,在飄渺峰的時候,他就在他們計劃中了吧,當朝者的力量一分為二他并不是不知道。皇兄殺了太後寄予天下之望的那子,成了這片土地的王者,太後雖然面上維持着那份親切,可心裏卻恨毒了他,狠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于是,尚在年幼又天資聰慧的他便成了她複仇的工具,他們灌輸給他的思想都是她想要看到的,他們是絕對不允許他有任何反抗的——

若有,怕是會被折斷雙翼吧……

王府本就只是一個禁锢他的囚籠而已。

“阿凝,你怕麽?”他低下頭,看着眼前那依然雙眼緊閉沾滿血污的臉,輕聲道。

眼前之人沒有任何反應,可他卻像聽到了想要的答案一般,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他從未像此刻那麽輕松過。

一步了,越過那暗和明的分界線,縱然從灰暗昏黑的地道到了光亮明晃的地面,可同樣也是從靜溢平緩走向血海煉獄。

可只要心中的他是真正的自我,又有何畏懼?

霜雪驚長夢,落花破迷境。

九幽彼岸盛,三途定歸期。

柳清玹大笑着走出地道,那笑意中透滿瘋狂凄涼也有無盡的釋懷……

不出所料,那十二方位緊緊圍站的十二察已經将他的所有退路都盡數斬斷,四周樓臺上那明晃晃的箭矢毫無例外,一致對準了他。眼前站着的人們眼裏盡是怒意,那些眼睛在看見他懷裏抱着的人之後,湧上驚詫。

“玹兒,你這是何意?”前面站着的是他在飄渺峰上的師傅,他看着他,言語冷冷,臉上沒有半分憐憫,也沒有半分溫度。

柳清玹将手中之人輕輕放在地上,手撫上腰間,摘下一枚令牌,同時順手将頭上那價值連城的白玉發冠一同拿下。那玉冠離開頭頂的那一瞬間,那煙雲般的墨發在陽光下傾瀉而下,發絲在微風中飄搖劃出數道優美的弧線,随後緩緩垂落腰際。

在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南派,仿佛又成為了那個從心底散發出溫柔平和的柳明皓,這才是阿凝的明皓哥哥吧……

此刻他的心中揚起說不出的喜悅和釋然。

柳清玹雙手将這些東西呈上為首那人的面前:“請師傅轉告太後,玹兒讓她老人家失望了。”

“玹兒自知才疏學淺,宏圖萬裏這樣的大任玹兒承擔不起,也不願意承擔。”

“玹兒只想了卻一切血雨,從此之後,不再歸來。”

“請太後另擇合适人選,作為代價,玹兒願意降為庶民,從此不再踏進都城半步。”

“還望,成全。”

一字一句說完,見他們沒有任何動靜,柳清玹将物什擺在前方地面上,朝前規規矩矩行了一個禮,便退後一步。繼而,轉身抱起那滿身血污之人,朝門前走去,他的腳步是那樣的堅定,笑容也是那樣的明媚肆意……

“玹兒,你當真以為你會這麽容易就離開這王府?”一道嚴厲的女聲從樓臺上響起,直挺挺的傳入柳清玹的耳中。

終究是這樣的結局麽……

柳清玹止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他無聲苦笑搖頭。樓臺上那道薄薄的紗簾映出了那人的剪影,雖看不清來人的面目,可那威嚴淩厲的氣質卻将那人的身份顯露無疑。

“你可知有多少人為了這個位置争得頭破血流,如今大局在即,你就如此棄之不顧?”說着說着,言語間染上了幾分怒意。

“太後娘娘,請原諒玹兒的任性。太平之下,不應該再有殺戮,一将終成必然枯骨遍地。為何要因為少數人的貪婪而造成這血海之災?”柳清玹低頭看着懷中那人,嘴角揚起一道苦澀的笑。

“住口!”

意料之中,他的話語激起樓臺那人的勃然大怒,可柳清玹眼裏絲毫沒有懼色。他繼續道:“玹兒不願再見到這醜惡的人心。”

“你想造反?”

“玹兒已将令牌歸還,金印等其他物什都在在書房桌案上。”柳清玹沒有回答那盛怒之下的反問,而是緩緩交代道。

“可是因為她?”

“與她無關,玹兒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本心使然,與旁人何意?”

“既然如此,那你便試試。”

“玹兒,多謝太後娘娘成全。”

終于,還是來了。

今日的日落也是那麽美麗吧,可能他再也見不到這麽美的場景了。當火紅的晚霞燃盡天極,皓月的光輝繼而點染幽冥下的層巒疊翠,落寞的靈魂将游蕩于天地之間,接受那銀白的洗禮。

如果那原野的野花還會盛開,那麽,魂魄飄搖也會心安……

懷裏的人輕緩斜靠在房廊之下,那雙蒼白冰涼的手握緊了長劍。寒若霜雪的劍刃重新煥發出熠熠光彩,衣袍無風自動,嘴角的笑意愈發瘋狂,然而那雙眼卻異常明亮。

數道靈刃朝他圍攻而來,是那麽的淩厲也是那麽的毫不留情。強勁的力量劃破空氣爆發出數聲破音,将那揮舞着長劍的人深埋其中……

不知何時,南宮湘已然站在了近處的柱子後面,她呆呆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在其中費力掙紮。突然間,有什麽濕潤的東西飄落在了她的臉上,她伸手輕點,一股血腥味從指間蔓延開來。她慌忙擡頭,将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四溢的光芒中,急急搜索,他方才在海崖底獄破結界法陣就已經傷的不輕了,何況——

只見那襲華美的白衣上已然有鮮血暈開,而那人卻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的襲向每一個圍湧而上的人。

她愣愣的看着他的瘋狂,眼中黯然失色。

原來她早就輸了,輸的那麽徹底。許是,一開始她就不曾贏過,也不會贏。

那個小姑娘她看到了,雖然未見到醒過來的她,可是她身上的氣息和玹哥哥的是那麽相似,眉眼間是那麽的柔順,可那從裏到外自然而然的堅毅卻是那麽的一致……

叮!兵刃落地的脆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下意識茫然擡頭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柳清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長劍,劍身直挺挺地穿透了他的胸膛。血順着劍尖緩緩滴落在地,發出微弱的清音。雖然未傷及心髒,卻也讓他動彈不了,而握着那柄長劍的手,來自那黑衣黑發之人。

“你輸了。”鄭清河冷冷看着眼前這人,嘲諷道。

可眼前這人卻絲毫沒有挫敗的懊惱,而是淡淡的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溫柔平和,那是真正的淡然和無畏。

“收起你那惡心的笑。”鄭清河咬牙恨恨道,他最讨厭的就是柳清玹這樣的笑。與他而言,就好比一面雪白刺眼的鏡,直照他心底,将他那最不願意顯露的陰暗面公之于衆。

還真以為自己是那普渡衆生的神佛麽,在他鄭清河的眼裏,只有虛僞和嬌柔造作!

“清河,我一直覺得其實你比我更加适合這個位置。”柳清玹的眼眸中倒影出對面那人的身影,他沒有理會那咬牙切齒的恨意,微笑着繼續道:“我知道你一直不甘心,可是,你心中的戾氣太重又不知道收斂,這終究會是你的阻礙。”

“清河,你所追逐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麽?你贏我又能如何?”

“柳清玹你閉嘴!”鄭清河惱羞成怒吼道。他刷的一下拔出長劍,劍尖帶起一抹血紅劃過天空,在那明晃晃的陽光之下紅的格外鮮豔。

一道昏黑襲來,柳清玹身影晃了晃,眼前一片模糊,身體被那道力度帶得前傾。他用盡全力穩住身形,單膝着地死死撐住才沒有倒下,胸口襲來陣陣鈍痛,他咬緊牙關不露出一絲痛音,那疼痛同時也讓他的腦中保持清醒。

“結束了。”鄭清河居高臨下看着眼前捂着胸口單膝跪倒在他面前的人,心裏快意翻湧,他轉身朝後走去。那長劍上沾染了柳清玹的血,在白茫茫的光彩之下異常刺眼。

“師傅,清河任務已成。”鄭清河走到後方不遠處那背着手冷眼看着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的嚴肅之人,雙手抱拳,低頭厲聲道。

那人看了看樓臺上的太後,她并未有任何指示,便會意轉眼,繼而命令道:“蠱族妖女關回海崖底獄,十二察輪番鎮守,任何人無令不得探視。”

“至于玹兒。”他的目光轉向柳清玹。

那半跪着的人一頭未束起的墨發披散而下垂至腰際,經過方才的打鬥已有些許淩亂。那本就因大病初愈而蒼白的臉頰因失血過多,也失去了最後一絲光彩,肌膚在陽光的照耀下,幾近透明。

白衣已然半數被鮮血浸染,可此時的柳清玹卻沒有半分狼狽之态,反而有一種哀凄的柔美。那張臉上始終沒有懊悔之意,眼中神色異常堅定。

見他還是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師傅無奈搖搖頭,眼裏隐隐有淩厲之色閃過。他緩緩開口:“玹兒送入靜室,好好思過。”

話音剛落,只見一道白影一晃而過,地上長劍猛然躍起,顫抖着劍身發出一道輕鳴,落入了柳清玹手中。

“你!清河!”

“是!”心照不宣,鄭清河握緊劍柄朝他急掠而去。

然而還未到他跟前便急急地停住了沖勢——那如霜雪般的劍刃,緊緊貼在了柳清玹自己的喉嚨上。

“你是何意!”鄭清河眼中怒火乍現,他瞪着眼前這人,卻不敢上前半步。

柳清玹搖晃一下,撐着地的那只手往上送力,他咬着牙站起來,而那劍刃卻一直未松懈半分。脖頸處立即顯現一道紅痕,在那沒有任何血色的皮膚下格外點眼。

“瘋子!”鄭清河低聲恨恨道。

“若柳清玹此刻死去,那會怎樣。”柳清玹擡頭盯着不遠處那些寒光乍然的眼睛,淡淡道。他的言語中沒有任何波瀾,就似乎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只是一件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事。

不等他們回答,柳清玹自顧自繼續道:“那麽你們的計劃便會前功既棄,而于其他人而言,只是隕落個王爺而已,甚至會在暗中長噓一口氣,不是嗎?”

“我一直知道,你們需要的并非我這個人,而是這個人的身份所承載的力量。”

“那份…名正言順的力量……”

柳清玹臉上顯露出嘲諷的笑意,言語間步步緊逼,威脅之意顯而易見。此時此刻,這才是他最後的一招。他早就料到他們不會放過他,何況是阿凝。可若是用他自己作為要挾的籌碼呢?

靜默片刻,樓臺上再次傳來那道威嚴淩厲的聲音:“那玹兒的意思?”

“解除阿凝身上的禁制,安全送出都城至南派邊界蠱族領地。”柳清玹擡頭看向那聲音的來源,一字一句道。 “至于我,只要她脫離險境,怎樣都無所謂了……”

“哼,你覺得你有談條件的資格麽!”樓臺上傳來冷哼,那言語中的嘲諷似乎在暗示着什麽,一副大權在握的模樣。“這樣不識時務,那就該讓你吃點苦頭,柳漠!”

“是!”那為首之人接下命令,臉上露出一絲凝重,閃電般投手同時嘴裏飛速默念。

柳清玹見這形式心下一沉,可來不及任何動作,就覺四肢發軟,那擡起的手似有千斤之重!體內每一寸肌膚仿佛被焰火灼燒般疼痛難忍,握劍的手猛然間失去了所有氣力,就連知覺也在迅速流散。

刷!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反手将劍插入地中,支撐身體極力不讓自己倒下,額角湧上細密的汗珠,面部因為極度的忍耐而有了些微扭曲。

“師…傅…”柳清玹朝為首之人投去不敢置信的目光,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中這離魂斷魄之術。這是何時的事情!按照這術法的發作程度來看,恐怕附在他身上已有一段時日了,為何他一直都未曾發覺?

怕是一開始他們就對自己有防備之心吧……

咻!柳漠擡手,手心靈力乍現,柳清玹手中那柄苦苦支撐的佩劍周身微微顫抖,發出一道尖銳的哀鳴。可只僵持了一會,便從柳清玹手中被迫剝離,撞入他的手中。

柳漠目光掃向手中那不斷激起劍鳴的長劍,那不住的顫抖似乎在極力掙脫他的控制。他眉頭一橫,反手握住劍柄,手心纏繞的靈力奔湧而下,猛然灌進長劍之中,電光火石之間,那柄長劍頹然歸于平靜。

“哼,也不看看你所從何人。”柳漠将封印住了的長劍随手遞給一旁的鄭清河。

在劍矢脫手的那一刻,四周武士的長矛便仿佛得了命令般紛湧而至,将他死死的固定在地上,分毫也不能動彈。

柳漠慢步走上前,看着失去武器伏倒在地的柳清玹。術法發作之下,他已然使不出半點靈力,別說握劍,恐怕就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那張墨發下的臉艱難擡起,柔和的五官此刻因為極度的忍耐而僵硬起來,可眼中的神情卻沒有半分屈服,依舊展露着雪亮的冷冽鋒芒。

“帶走。”柳漠一聲低呵。他目光落在了柳清玹那透露着不甘和倔強的眼神上,心中還是湧上一陣心酸,畢竟也是這麽多年看着長大的孩子。縱然他犯下如此不可原諒之過,可——

眼中那一絲憐惜,也就在旦夕之間被冷然所替代,面上依舊是嚴厲無情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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