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困獸之鬥
困獸之鬥
靜室裏沒有一絲陽光透入,唯一的光線也只是來自嵌入青石上的燭臺,那跳躍着的微弱燭光吃力劃開一片小小的區域,拼盡全力抵禦着強勢黑暗的侵蝕。
南宮湘剛踏入靜室入口便打了個寒顫,她不由自主抱緊了雙臂,打量着四周。靜室四周封閉且輔以極強禁制,若不經允許怕是連神仙也難以入內吧,她看着四周的黑沉,心裏默默猜測道。
此處雖密不透風,但還是感覺有徹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接踵而來,涼徹心扉。
玹哥哥……,他被一劍貫穿胸膛受了那麽重的傷,還被奪魂斷魄之法壓制了靈脈,這樣陰冷寒冽的地方他怎麽扛得住啊!
她快步邁下臺階,顧不得理會那虎視眈眈的昏黑,腳尖輕點靈活繞過巨大的石門——她只想快一些見到那心中所念之人。
一道結界擋住了她的去路,流動的光影彙聚的屏障散發出危險的信號。她只得退後一步,那張臉近在咫尺而她卻再也無法再繼續前進半分。
結界後的柳清玹雙眼微閉,盤腿而坐。昨日幾乎被鮮血染紅的白衣此時已經被換成了淡青色的華服,胸口的傷不再滴血,看樣子已經被處理過,只是那煙雲般的長發還是那樣未曾束起。幾縷發絲從肩頭悄然滑落,隐隐約約擋住了半張蒼白的臉頰,倒是去了幾分憔悴,平添一縷柔意。
方才她走近的過程中,靜坐之人并未察覺。
“玹哥哥……”南宮湘咬住下唇小聲喚道,眼中湧現萬分心疼之意。
那聲音雖輕,可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卻是如此格格不入,結界後的人眼皮微微跳動一下,緩緩睜開雙眼。
“二小姐,你怎麽來了?”似是有幾分詫異,柳清玹愣了一下問話脫口而出,接又立即恢複平靜。他的聲音有幾分沙啞,透着虛弱之意,似是這道發問牽扯到了傷口,好看的眉毛微微颦起。
南宮湘手指緊張的摳弄着衣角,一時間她不知道如何接上柳清玹的發問,索性盤腿坐在了他的對面。
嘶,地上真涼啊,才觸及這由一整塊厚厚的青石鋪制成地面,南宮湘就被那順勢蜿蜒而上的寒涼滲透,就連頭發絲都如落上了霜雪那般冰冷,她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那個……,我好容易求得爹爹同意,才被允許來看玹哥哥一眼。”南宮湘低下頭,聲音中帶着幾分委屈。
“這裏太過于寒冷,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柳清玹嘆了一口氣,見她那副模樣,原本有幾分生硬的語氣也逐漸柔緩下來。
“我就只是想來看下玹哥哥你……”南宮湘見他語氣中并沒有排斥她的意思,微微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小心翼翼。“玹哥哥你這又是何苦?”
“我沒事,二小姐看了就趕緊回去吧。”随即,柳清玹雙眼微阖,并沒有回答她的問話。
“那個玹哥哥,清苧姐姐……”南宮湘停頓片刻,小聲說道。
一聽到柳清苧的名字,柳清玹心頭一跳,那将閉未閉的雙眼騰然睜開。
“清苧…”下意識默念那兩個字,他遲疑片刻,眼中閃過冷冽的寒意,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清苧姐姐沒事,就是給限制不得出府,其他的便沒什麽了。她向來不過問王府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又怎會特意為難她呢?”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南宮湘慌忙接上道。
“那就好,希望不要連累到她……”柳清玹松了一口氣,那緊張的氣氛霎那間淡去。這件事本也就和清苧無關,況且他一直都很小心,無論是在飄渺峰上還是在王府。幾乎所有與他們所圖之事相關的東西,他都把清苧推得遠遠的,一無所知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況且,除去這部分,她本身也有皇家血脈,他們也不至于會對她怎麽樣。
“那個妖…,蠱族的小姑娘……”在‘妖’字習慣性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南宮湘意識到了什麽,趕忙改口。
阿凝……
在提到癡凝名字的那一刻,柳清玹神色突變,他飛快垂下眼。可南宮湘還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和悲傷,那暗淡下來的雙眸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可此時此刻她卻只能全然當作沒有看見,心在滴血,可面上卻不能流露半分……
“她還是老樣子,只是關回了海崖底獄,沒有人為難她的……”說罷,南宮湘将視線投向地面,她害怕她不經意間流露的苦澀會被眼前之人捕捉,她曾經也是那麽的驕傲。
她不想放手,可也不能不放手。
她真的無比羨慕那海崖底獄渾身是血的小姐姐,她就得到了她一直苦苦追逐的東西……
“原是我,害她深陷泥潭……”
“玹哥哥。”南宮湘忍不住打斷他的自責,那一件事,她一直想問明白。即便是已經知道了答案。
“你…後悔過麽…”你後悔遇見她,後悔為了她身陷囹圄,後悔為了她舍棄一切嗎?
南宮湘頓了頓,只問出了這幾個字,她知道玹哥哥聽得出她所想之事,他是那麽的聰明也是那麽的細膩。
“這個答案那天在海崖底獄我已言明,不是嗎?”柳清玹看着她,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南宮湘愣愣的看着那一抹笑意,她從他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那笑意後的絕然和無悔。
是啊,她到底還在期待什麽呢?
“湘兒。”
“嗯?”許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喚她,南宮湘臉上浮現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下意識回應道。
“謝謝你。”柳清玹眼裏湧上溫柔,言語間真摯無比。
“沒什麽。”南宮湘低下頭,掩蓋住眼裏的失望。他眼裏的溫柔依然那麽溫暖,可帶給她的卻依然是那麽寒冷,那是完完全全從心底湧現的,比這靜室更甚數倍的冷徹。
她聽得出,他的言語中只有感激,沒有哪怕一絲絲的其餘情愫。
“我去求求爹爹,讓爹爹去求太後,能不能放玹哥哥出來。”南宮湘站起來,別過臉就要朝外走。
“湘兒!”
她剛轉身,身後響起一道堅決的聲音,她只得停下。
“不用,不要再管我,我不希望湘兒牽扯到這件事中來,此事并非三言兩語那麽輕而易舉的事情。”柳清玹輕咳一聲,目光投向那道有依然有幾分倔強的背影,緩緩道:“若湘兒執意如此,恐怕這事情不但雪上加霜,南宮家主恐怕也會有麻煩。”
“那怎麽辦?湘兒真的做不到看着玹哥哥在這裏,這裏那麽冷那麽暗,而且玹哥哥還那麽重的傷,他們為什麽那麽狠心!”說罷,那道背影似乎在微微顫抖,南宮湘的聲調不由自主高了幾分,言語間似有濕意……
許是越想越傷心,南宮湘背對着柳清玹蹲下,将臉埋在臂彎裏,小聲抽噎起來。見南宮湘突然哭了起來,柳清玹開始不知所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語無倫次起來:“湘兒…那個…,你…你放心啊,玹哥哥沒事…畢竟飄渺峰那麽多年,這點寒氣還是不成問題的。”
“湘兒,你若想幫我,便就是好好在家呆着,不要過問任何與我有關之事。”
“可是……”南宮湘還想說什麽,卻被柳清玹的話截斷。
“這樣,對你我都好。”
那一字一句異常堅定,帶着不容商榷的氣勢,柳清玹注視着那道背影,心中湧現數道情緒,終是化為了一道暗嘆,沒有繼續在說什麽。
南宮湘沒有任何辦法,她緩緩站起,一步一步朝着出口走去。她并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只要再流連一瞬,她便再也沒有離開的勇氣……
飛蛾撲火,終究是虛妄。何況,那道光明,本不就是為她而存在……
南宮湘的身影消失在轉彎處那昏暗的燭火之下,寒冷的靜室內又重新被寂靜所籠罩。直到聽不見那離去的腳步聲,柳清玹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身體前傾,一只手撐住冰冷的青石地面,一手捂住心口,微微喘息。此刻若是靠近,便可看到他的發上已結了一層薄霜,發絲間藏着點點晶瑩冰晶。嘴唇已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修長雙手就如冰塊般沒有半分溫度。
柳清玹心裏暗自慶幸南宮湘依然離去,再晚一點恐怕他難以支撐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倘若那丫頭看到他這副模樣,不知道又要鬧騰成什麽樣了。本來,對她來說,最好的就是遠離他吧。
眼前陡然一片昏黑,腦中一片凝滞,他保持這個動作好一會眼前的昏沉才慢慢散去。柳清玹無奈搖頭苦笑,靜室此次一見,可真不一般啊。
昏暗幽黑下,看不到日月變化,也感受不到時日的更疊。柳清玹目光茫然投向前方的黑暗中,不知所想。在這裏的每時每刻都毫無變化,所見之處盡是昏黑,就連青石板上的紋路都模糊在了陰暗中。
阿凝……
那張面孔從腦海深處不由自主浮現,柳清玹心中升起苦澀。原是他的疏忽和自作主張害了那個小丫頭,如今這般田地,成王敗寇他也認了,可她……
極度的難過和內疚湧上他的心頭,就快要逼得他窒息,情緒猛然間的翻湧讓他身形顫抖虛晃,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就如溺水之人在絕望中本能的爆發出的求生動作。
即便是如此森冷之地,後背的衣服還是被冷汗浸透。
噠噠噠,就在他神色失措之時,一道有力的腳步聲從斜上方響起,那聲音瞬間充滿了整個封閉的空間且格外刺耳。一道拉長的人影投在了燭火之後的石壁上,緊随其後的是一個黑衣黑發的人。
柳清玹深吸一口氣,恢複淡然之色——那道腳步,怕是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