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傀儡操手
傀儡操手
“師兄,你可還好?”洪亮的聲音在異常安靜的靜室大剌剌的環繞着,滲透了每一個角落。
“托你福,還活着。”柳清玹并不是很想理會他,畢竟隔着這麽遠他都能很輕易的察覺到他言語中的淩厲與挑釁。他微微颦眉,眼皮低垂遮住了眼眸中流轉的神采,繼續道:“若沒有其他的事情,師弟便可離開了。”
“師兄,我好心來看你,你倒是如此冷漠,其不辜負師弟我的一片好意?”鄭清河盯着他,方才目光中顯然逃避讓他略微有些不爽。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道,言語中有着惋惜之意,可眼眸中閃現的怨恨卻毫不掩飾。
“你有話直說,不必如此。”
“哼,你也有今天。”言語中快意乍現,鄭清河眯起眼,心情愉快地打量着眼前那面無血色之人。
而眼前這人卻不再理會他的挑釁,繼而保持那副淡然的模樣,仿佛并非深陷險境,而只是如平常那般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鄭清河盯着他,陡然間神色黯然下來,就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
嘩!一道巨響在靜室中炸開,強勁的靈力直襲地面,剎那間缭繞的寒霧朝四周飛速散溢,只見青石上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洞。可未看清那所在之地的模樣,如流水般的煙霧又重新将痕跡深深掩埋.
柳清玹依然無動于衷,并未朝那突然間爆發出強勁怒氣的人看上一眼。
“我真想撕碎你那副雲淡風輕的虛僞面具。”鄭清河收回手,咬着牙從嗓子裏蹦出這句話。那言語中的強烈的恨意早已點燃了眼眸中的怒火,他氣急敗壞行至結界前,居高臨下看着地上端坐的人。
“清河,你的戾氣太重,執意下去,怕也是不得善終。”柳清玹無奈嘆了一口氣,他并不想看眼前人的猙獰模樣。他一直都知道為何鄭清河會對他的敵意如此之大,卻也知道,難以轉圜。
“哼,收起你那副清高。何為善終?”鄭清河嗤之以鼻,雙手在衣袖下緊緊握成拳,譏笑一聲,道:“若說起殺戮,你柳清玹手上可沒少沾染,都是會下地獄的人,誰又比誰高貴?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
柳清玹聽聞愣了一下,心中湧起一道苦澀。是啊,他說的沒錯,這些年來無論是遵從他們的旨意還是自己所為,雙手沾染的鮮血并不少。他又憑什麽言說善惡呢?
鄭清河看着方才還一片淡漠無動于衷的人突然發出低沉的笑聲,柳清玹隐藏在發下蒼白的臉緩緩擡起,雪亮的眸中隐隐瘋狂閃現,神色中充滿無盡的凄怆。
見柳清玹這副神情,鄭清河不由一怔,嘆息搖頭:“我從未想到你也會有如此的神情,那個蠱族的妖女是攝了你的魂魄麽。”
見他提到癡凝,柳清玹只覺心底深處又是一陣痛意襲來。不知道為什麽,他第一次見到她的剎那心就開始動搖,那抹笑意中的天真無邪是他不曾擁有過的奢望。也許,是因為他和她有着相似的境遇,高位之上的人,表面風光無限,可私底下,內心的孤寂和壓抑卻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長時間的叱詫風雲和無盡血腥讓他的心在逐漸變得冰冷,溫柔平和只是表面上最适合的一副面具,而面具下的那副面孔早已滿目瘡痍。
可那張突如其來,美好到不食人間煙火的笑臉,卻直挺挺的融入他的心底深處,喚醒了那隐藏在‘習慣’之下的‘悸動’——就如無妄典獄那黑暗血腥的陰暗掩埋下,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潔光輝,給在水深火熱之中煎熬的靈魂帶來一絲若隐若現的希翼。
她是與他不同的,在高壓之下,他的心已經漠然沉睡,心甘情願淪為背後之人操縱的傀儡,并且甘之如饴。而她,卻還是保持着一抹純然真摯,無畏無悔,那份赤子之心本不應該屬于她那種擁有上位者身份的人,可——
許是這樣,才更加能動搖他的心吧,他在她的影子裏看到最動人的純真……
鄭清河望着沉默不語的柳清玹,他眼中情緒百番流轉,來不及隐藏的便被鄭清河一覽無餘。
“師兄啊,其實從飄渺峰那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明裏暗裏挑釁你。”鄭清河回想起過往的一幕一幕,那個他曾經在暗地裏無數次咬牙切齒的人,現如今已淪為階下囚。但那最起先那道快意過後,心中卻沒有想象中的愉悅,反而有幾分沉重。
“我不明白,為什麽大家眼裏都是你。”說到這,鄭清河眼裏有幾分落寞,他無意識的将目光投向黑暗處,繼續道:“你輕而易舉就能得到其他人所奢望不來的東西,無論是心法還是待遇還是其他的東西。”
“衆目睽睽之下,一舉一動都是教條。”柳清玹無奈嘆氣,在所有人面前維持那副面具真的很累,任何東西都有它的代價。
“可我呢,我拼盡全力才在修為上堪堪與你比肩,可卻無論如何都超越不了你。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如同透明人一般,也失去了一切!”那漆黑的眸子中怒火再次燃起,鄭清河極力壓制着內心的悲憤。“可你卻是那麽的優柔寡斷,這根本不适合你,可他們卻是那麽器重你,我就連陪襯都算不上!可我也是那麽驕傲的人啊……”
這就是他為什麽那麽恨他的原因,無論他在多麽明媚的陽光下,只要有他在,那光亮就會毫不猶豫離他遠去,所留給他的只有那揮之不去的黑暗昏沉。
“而你,這一切卻可以說舍棄就舍棄,難道這一切在你眼裏就是那麽的不堪嗎,你還真是虛僞!”柳清玹恨然吐出最後一句,眼底有猩紅湧現,剎那間,靜室中憤恨和悲涼不住交織,愈來愈強烈。
聽到這,柳清玹眼神陡然一變,他一直以為于鄭清河只是單純的不滿他的身份所帶來的特權,還有那強烈的好勝心才讓他行為偏激。可沒想到他一直低估了那在心中無限積累擴大的陰影,是被黑暗束縛之人的絕望與怨怼。
他躊躇片刻,眼中神色複雜難辨,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緩解眼前站着的人那一觸即發的激動情緒,只得緩緩道:“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障’,放過自己……”
“呸,你懂什麽,你是那高高在上的人,沒有經歷過何來的感同身受?”這句話就如火上澆油,未等柳清玹說完,鄭清河狠狠打斷他的話語,言語越發激烈。
柳清玹無奈再次以沉默應對。是啊,他來到這只是為了抒發自己的快意,向他宣告‘勝利者’的姿态,從而掩飾心中的脆弱,無論他說什麽都會再一次激起那扭曲的暗影……
“哼。”一道冷哼從上方響起,只見鄭清河手掌翻飛,那道結界竟然在他面前緩緩溶解。
他朝柳清玹大跨步走來,行動間帶起淩厲的寒氣,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嘲諷。似是預料到了什麽,在鄭清河出手的那一剎柳清玹單手撐地朝上高高躍起,一股強勁的氣流貼着他的側臉堪堪而過。身形交錯的那一瞬間,柳清玹感覺到臨近之人身上那驟然迸發的戾氣和陰冷,不由心生驚訝且隐隐有擔憂之意。
“不錯,都這樣了身手倒還是敏捷。”見一招撲空,鄭清河臉上并沒有露出懊惱的表情,他嘴角勾勒出譏笑,冷然出聲。
柳清玹遠遠落地,他的腳步有幾分虛浮,身形微偏,一只腳朝後輕移才堪堪穩住身形。他仔細留意着鄭清河的一舉一動,提起凝神嚴陣以待,手下意識捏起劍訣,然那絲毫沒有動靜的靈力讓他豁然清醒。
他無奈苦笑,他怎麽忘了,他的劍在那次打鬥中就已經被師傅收繳,現在的他可真真算得上手無寸鐵。
鄭清河似乎也不着急,就那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上揚的眉角透露出內心的狠絕快意,觸不及防間的出手如閃電般迅猛。但他并未動用靈力,就如同貓抓耗子那般玩弄着,他看着柳清玹略顯慌亂的步伐,眼中快意上湧。
可這靜室實在是太過于狹小,再加上鄭清河那絲毫不予喘息的猛烈攻勢,柳清玹很快就體力不濟,淩亂的呼吸在沉寂的環境下異常明顯。似是已然察覺到他的狀況,鄭清河眼中湧現調笑之意。
碰!終于,在鄭清河一道迎面而來的攻擊之下,柳清玹實在是躲避不及,身形略微遲滞。就在那一剎,那只有力的鐵爪便直接扣住他的喉嚨,毫不留情将他狠狠抵在了身後的石壁上。
剛一接觸那石壁,徹骨的寒涼便迅速匍匐而上,旁邊就是燭臺,那跳躍的燭火就在咫尺,再近一寸便會燃燒到他那蒼白的臉上。
滴答……
有什麽水滴緩慢落下的聲音,那細碎之音在靜谧的環境中格外響亮。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襲來,他不用低頭就知道,是那道傷口在如此猛烈的撞擊下撕裂開來。溫暖的血液滲透胸前衣襟,身體随着血液的流失越發冰冷,可脖頸上那只收緊的手卻容不得他多想,溺水般的強烈窒息感直挺挺的湧入大腦。
本能之下他用盡全力扣住鄭清河的手腕,可靈脈被封,那蒼白無力的手絲毫動搖不了那只鐵爪分毫。鄭清河死死盯着眼前那快要窒息的人,他第一次感覺到柳清玹是那麽的脆弱,似乎只要他想,就能即刻捏碎他的喉嚨。
鄭清河眼中的狂意在那一剎那濃烈,眼底翻湧的猩紅愈發明顯,那扭曲的快意瞬間将他包圍。極大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湊到柳清玹耳邊,輕輕道:“你可知我今日的目的?”
輕微的氣息揚起柳清玹額前碎發,鄭清河眼中的詭谲落入那對流露出掙紮之意的瞳孔中,異樣的不詳感猛然襲上柳清玹心頭!
“作為這個身份的持有者,師兄,你當然要好好的。好好的配合師傅和太後完成他們所謀之事,不管你願不願意。”鄭清河繼續道,他看着手下之人臉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小心控制着掌下的力度,畢竟柳清玹還不能死,而且他也不想讓他就這樣輕易的死去。“師兄不願意,自然有不願意的法子,只不過是多吃點苦頭而已,不是嗎?”
邪異的詭笑浮上鄭清河嘴角,他的眼中閃現着詭異的亮光,仿佛暗夜中隐秘的妖魔。飄出嗓子的聲音又輕又充滿魅惑,帶着強迫的氣息,悠然道:“所以只能委屈下師兄,畢竟那離魂斷魄之法,本就是用來攝魂奪魄的……”
說罷,他松開了扣住柳清玹喉嚨的手,退後半步。
咕嚕,似有什麽瓶塞落地的聲音,鄭清河手中出現一個白色的瓷瓶,他故意将那瓷瓶拿到柳清玹眼前,玩笑似的晃了晃示意他,嘴角的笑意愈發得意。
柳清玹的目光在落在瓷瓶的那一刻臉上陡然顯現駭然神色。他捂住喉嚨想朝後退去,可身後那道冰冷的青石壁由不得他此舉,眼前站着的鄭清河已然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師兄。”看着眼前拔掉爪牙如困獸般的柳清玹,鄭清河眼神中再次閃現雪亮的鋒芒。他終于不再是那副溫和面具之下的假人了,絕境之處的神采是那麽的動人心魄。
不等柳清玹有片刻舒緩,鄭清河迅速出手捏住他的下颌,強迫他張嘴的同時,那散發着詭秘氣息的瓷瓶已經抵在了他的唇邊。散發着腥味的液體頃刻間灌入柳清玹的口中,鄭清河繼而又是粗魯的壓住他的嘴唇逼他咽下那不懷好意的液體。
“咳咳咳!”瓶中液體毫無防備沖入喉嚨中,所經之處即刻激起火辣的痛覺,柳清玹猛地推開鄭清河的手,捂着自己的喉嚨倒在地上開始劇烈的咳嗽。
鄭清河順勢朝後一步,雙手抱臂看着他,眼裏盡是玩味。
“這東西味道一向不好,可是要激發那離魂斷魄之法的效力,非它不可。”
“當那珍貴的東西在自己手中破滅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看着眼前的一切卻無能為力的絕望,才是最好的誅心之法,不是麽?”
“所以,師兄,你就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清醒時刻吧。你師弟我要回去交差了,哈哈哈!”說罷,那黑衣黑發之人肆然大笑着離去,全然不顧那半躺在地上全身開始劇烈顫抖的蒼白之人。
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柳清玹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甲生生隔開手心皮膚刺進肉裏。可即便是這樣,朦胧感卻沒有減輕半分,腦海中似有另外一個意識在逐漸顯現、壯大,在他腦海中橫沖直撞奪占着他的僅存的清明。
柳清玹拼盡全力與那道意識抵抗,可經歷過那番折騰,他的氣息已然虛弱異常,雙眼宛如千斤之重,意識在此刻陷入一片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