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景熠怔怔地盯着幹淨清澈的水,那兩盒引起她懷疑的藥,早已經被沖進了下水道。

白青染說“你懂嗎,小熠?”,景熠覺得自己懂了,卻又不懂——

懂的是,從這一刻起白青染要重新開啓她的人生,那是與“遠航”緊緊牽連的人生,不平凡的人生。

不懂的是,白青染的內心。

白青染這個人,她的內心世界,都像有着無限的吸引力,吸引着景熠想要靠近,靠得更近,了解,了解得更多。

這種感覺不壞,如果真的能夠得償所願,那就是真的很好了。

現在,于景熠而言,最大的心願,就是:靠近白青染,了解白青染,現在、過去,以及所有。

白青染把餘下的藥盒扔進了垃圾桶。

她認為自己對景熠已經足夠坦誠了,但看這小孩兒的樣子,好像沒有太多意外的感覺。

說不掃興是假的,畢竟,上一次這樣對待一個人是什麽時候,連白青染自己都記不清了。

她擦幹淨手,平靜地看着景熠:“我得打個電話。”

景熠“哦”了一聲,很識趣地沒有跟過來。

小孩兒悻悻的樣子。

白青染微微挑眉:“我不介意你聽到。”

景熠驀地擡頭,眼眸亮了。

白青染無聲失笑——

這小孩兒是覺得意外吧?

之前被自己蒙蔽過那麽多次,這一次卻不一樣,出乎她的意料了吧?

其實從剛才扔掉藥片,說出那番話的時候起,白青染就決定:以後都沒有必要瞞着景熠。

畢竟,景熠是她決意培養的未來的接班人。她既然打算讓遠航真的揚帆遠航,她的繼承人必須是優秀的,能夠承擔重任的,很多事也就沒有必要背着景熠。

景熠跟着白青染上了樓,看到白青染翻出一個半舊的本子,從裏面找出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是很久沒聯系過的人吧?

也是白青染的手機裏沒存號碼的人。

景熠猜測,這個人白青染以前從來就沒想聯系過。但是現在,白青染聯系了。

景熠很好奇這是何方神聖,卻也聰明地猜到這個人肯定與眼下她們的安危有關,不然白青染不會大半夜的打這個電話。

很久,電話都沒有被接起。

白青染似乎在意料之中,神情始終沒有什麽變化。

直到自動挂斷,她停頓了兩秒鐘,再次撥打了過去。

景熠暗暗為她着急。

就在第二次電話即将被自動挂斷的時候,那頭終于有人接起:“喂?”

周圍很安靜,景熠屏息凝神地聽着,所以能聽到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白青染明顯精神振奮了些,語聲帶着客氣:“梁叔叔你好,我是白青染,白國浩的女兒。”

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沒什麽情緒波動:“二小姐,好久不見。”

白青染:“您叫我名字就好。”

對方:“二小姐有事?”

白青染抿了抿唇:“那我就直說了,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不等白青染說完,對方就截斷了她的話:“不敢當!白先生家大業大、手眼通天,我只是個小人物。”

白青染:“不是我父親,是我請您幫忙。我父親,現在已經卧床不起了,醫生說可能……只剩下了半年的時間。”

景熠側眸看過來。

她之前只聽說白青染的父親可能被趙枭控制,卻不知道已經重病纏身了。

所以,白青染才不得不承擔起遠航集團吧?

中年男子良久無聲。

好半天,才徐徐道:“白先生一代人傑,可惜了。”

這還是婉拒的意思。

白青染生怕他就此撂了電話,急忙道:“梁叔叔,當年的事,我都知道……”

對方語聲微有起伏:“二小姐,你那時候還小,恩恩怨怨與你無關,我也不會牽連你。不過——”

“就算是為了……她!”白青染急道,“就算是為了她,也請梁叔叔你幫我一次!她曾經對我多麽好,多在乎我,您是知道的。”

對方又是良久無聲。

景熠的心髒,也随着那無聲的靜默,而提溜到了嗓子眼兒。

她生怕對方最終說出拒絕的話。

慶幸的是,半晌之後,中年男子終于松了口:“容我考慮考慮,可以嗎?”

白青染當然說好。

對方很快就挂斷了電話。

白青染握着手機,呆立了很久。

直到景熠輕輕搖晃她:“姐姐?”

白青染回神,側眸。

景熠體貼地遞上一杯溫水:“你渴了吧?”

白青染鼻腔微酸,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來:“謝謝。”

喝下溫水,之前的口渴和焦慮,似乎也被沖淡了大半。

景熠接過空水杯:“姐姐要睡了嗎?”

這裏是白青染的房間,景熠問得委婉,那意思如果白青染要睡了,她就告辭。

“小熠!”白青染突然拉住她的手。

“我在呢!”景熠答得很快,很自然地搭上了白青染的手。

“陪我坐一會兒。”

“好。”

白青染安靜地坐在床邊,很久沒說話。

景熠就也安靜地陪坐在她的身邊。

景熠看得出,白青染雖然看似平靜,但內心其實很是波動起伏——

和白青染相處得久了,景熠開始了解白青染,對白青染的微表情也有了了解。

比如現在,白青染的唇角微微抿着,雙眼微垂,其實代表着她在思索着什麽事,而這件事是讓她覺得不舒服的事。

那是什麽呢?

景熠心裏像貓抓一般,不僅迫切地想知道,更像為白青染分擔。

但是白青染不說,景熠沒法強迫她說出來。

後來景熠也想開了:白青染不想說就不說吧,自己就陪着她,讓她覺得不孤單就好。

好久。

白青染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好像才想起來景熠還在。

這小孩兒就坐在她的身邊,特別乖。

白青染心裏輕笑:這小孩兒已經在學着沉住氣了。

“梁叔叔曾經是我爸的忘年交。”白青染終于開口。

景熠咀嚼着“曾經”這個詞,點了點頭。

她知道,白青染想對訴說過往的一些事了。

白青染:“梁叔叔是武術世家出身,後來家道中落,他誤入歧途,在道上混了很多年。後來因為幫派內鬥,他差點兒喪命,陰差陽錯被我爸救了。他很感激我爸,卻也怕連累我爸。我爸覺得他是個難得講義氣的人,相談之後又覺得特別投緣,當時我爸和幾個合夥人剛剛把遠航做大,正是需要用人的時候,就執意留下了他,做了遠航的安保經理。梁叔叔知恩圖報,在公司裏兢兢業業,幫我爸解決了好幾次麻煩;在我們白家,他也任勞任怨,憑着多年在道上的經歷,雇到了忠心盡職的保镖,我們全家都被他保護得很好。”

景熠認真聽着。

她能想象得到,白家創業之初的艱難,白青染的父親在發展遠航的過程中,肯定也得罪過人。

根據網上的信息,遠航初創的年代,距今該有二十年了吧?

那時候的大環境,對于商人并不算十分友好。因為有梁叔叔的功勞,白家人才沒被人算計。

“後來因為……一些事,”白青染突然頓住,“梁叔叔和我爸産生了特別大的矛盾。他一氣之下離開了白家,也辭掉了公司的職務,直到現在。”

景熠還豎耳聽着,卻意識到白青染已經結束了訴說。

這就,結束了?

景熠疑惑地看白青染,白青染費力扯了扯嘴角。

所以,剛才是這麽多年來白青染第一次給梁叔叔打電話?

因為安全被危急,白青染手中又沒有旁人可用,只好放下身段去央求早已經離開遠航的人的幫助?

能讓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和自己的恩人斷絕往來,那該是怎樣的事啊!

而白青染,這樣地放下尊嚴……景熠心疼她。

景熠湊近前去,握住了白青染的手:“我想,梁叔叔會幫我們的。”

白青染勉強擠出一抹笑:“但願吧。”

她已經不得不祭出最後的撒手锏。若這樣都沒法打動梁叔叔,那就只能認命了。

也因為這個“不得不”,白青染現在心裏更多的是愧疚。

“小熠,明天你乖乖在家。我要出去一趟。”白青染說。

“我陪你去!”景熠想都沒想。

白青染失笑:“你知道我去哪兒啊?就要陪我去。”

景熠:“你不是去見梁叔叔嗎?”

白青染搖頭:“他現在住在哪兒我還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今天答應他給他時間考慮,明天就不應該冒失地上門。”

這是對對方的尊重,景熠很認同。

但她馬上說:“不管你去哪,我都陪你去。”

白青染啞然一瞬,挑眉:“墳地也陪我去?”

她原本想吓唬一下這小孩兒,免得這小孩兒太過不走心。誰承想這小孩兒眼睛都沒眨一下:“地獄都陪!”

白青染:“別胡說!”

景熠吐了吐舌頭,但馬上正色道:“我認真的,無論姐姐去哪,無論姐姐要面對什麽,我都會陪着姐姐!”

小孩兒的表情那麽認真,認真得讓白青染動容。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陪着你,永遠陪着你……

某個早就沉沒于記憶之海,白青染以為再也不會想起的畫面,突然迎面襲來,讓白青染猝不及防之下,陡生時空錯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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