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3)

番外(3)

這馬奴自稱姓顧,孫芸便給這馬奴賜名“顧俞”,讓他做自己的侍衛。

俞,逾。

孫芸輕輕想着,要是将“逾”字的“辶”去掉,蘇逾那時或許就不會離開了。

孫父孫母知曉這馬奴的存在後又氣了一通,但看着自己女兒眼中終于有了一點神采,終是長嘆着容她再胡鬧了一回。

顧俞被孫芸所救,看上去卻沒有多感激她,臉上仍是那副冰冷的神情,除卻這張臉之外,當真半點都不像蘇逾。

蘇逾總是溫文爾雅的,一言一行都是謙謙君子的模樣。

而顧俞陰鸷又桀骜不馴,也不知這一身铮铮傲骨是從哪兒來的,且有着一身蠻力,讓人不禁心生懼意。

孫芸不介意,她只是見不得這個長得與蘇逾極像的人受半點苦,私心裏卻并不希望顧俞處處都像自己那早逝的未婚夫。

蘇逾在她心裏是獨一無二的,是這世上最好的郎君,沒有哪個男子能與他相比。

她将顧俞安置在自己院子裏,着人鑄了柄好刀送他,讓他貼身保護自己。

但顧俞頂着這麽一張臉天天在眼前晃,孫芸仍是忍不住想待他好些。

她為顧俞做衣袍皂靴,教他吹簫下棋,習字作畫。

伯爵府的嫡小姐為一個侍衛做這些實在太跌身份,婢女擔心若傳出去會對她名聲有損,苦心勸過多次,她只一笑而過。

自前些日子孫芸傷心重病過後,孫父孫母對這女兒的期許已降到最低,只希望她好好活着,所以在知曉女兒竟對一個侍衛這般特別後卻并未生惱,只想着若女兒真喜歡那小子,讓他做贅婿也未嘗不可。

與女兒的性命和喜樂相比,臉面名聲實在算不得什麽,大不了就被外頭議論恥笑幾句。

可孫芸卻搖頭說并無此意,孫父孫母也就沒再說什麽,畢竟就算女兒名聲真毀了,養她一世其實也無妨。

旁的侍衛見小姐對顧俞青睐有加,又羨又妒,紛紛在私底下打趣他好福氣。

自蘇逾溺斃後,這個名字在孫府便成了禁忌。雖有很多人知曉孫芸為何獨獨對顧俞特別,卻無人敢說出來。

顧俞聞言并不作聲,将孫芸新做好的衣袍随手一丢,繼續穿着那身府裏管事發給他的侍衛服,看得那群侍衛倒吸一口涼氣,齊齊指責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冷冷看這群人一眼,轉身出門。

孫芸正在院子裏種樹,玉蘭樹。

顧俞站在不遠處靜靜看了一會兒。

這個小他四歲的姑娘長得清婉漂亮,家世也不錯,本該不愁嫁才對。

而他出身差,脾性更差,除了一身武藝之外別無長處。

孫芸到底為何要對他這般好?

顧俞逼自己別去想,走到孫芸身側想幫她挖坑。

孫芸側眸看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緩緩搖了搖頭:“不必。”

少女用嬌養出的一雙纖手舉起鋤頭刨了一排坑,擡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間的薄汗,稍歇了一會兒,再将一棵樹苗放入最先挖的那個坑裏。

埋土時需要有人扶着樹苗。顧俞見狀又欲過來幫一幫孫芸。

孫芸卻仍是搖頭,喚了婢女過來幫她搭把手,再度拿着鋤頭俯身時,嘴裏喃喃念了一句話。

她說得很輕,顧俞耳力雖好,卻也只聽見了幾個模糊的字眼,依稀可以辨出是在說什麽“會不高興”。

顧俞沒有深想,目光落在孫芸姣好的側臉上。

忙活了半個上午,姑娘熱得臉上暈開一層緋色,鬓發被汗浸濕,不停細細喘着,連帶着胸前也在微微起伏。

顧俞眼睫重重一抖,倏然收回視線,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待将所有樹都種好,孫芸将手撐在鋤頭長長的木把上,失神地看了會兒自己的成果,然後垂下眼眸,将鋤頭交給婢女,用下人端來的清水淨手,這才再度看向顧俞,上下打量他一眼,輕聲問道:“為何又不穿我給你做的衣裳?”

在她瞧不見的地方,顧俞暗暗攥緊了衣袖。他穩着聲線冷冷回答:“太醜了。”

兩個婢女聞言眉頭一豎就要發作,孫芸卻已先開口了,語氣仍是柔和,好似一點脾氣也沒有:“那我下回盡量做好看些。”

少女眉目清麗,穿着一身簡單雅致的素色裙衫,頭上并未像別的小姐那樣戴許多華貴的金玉發飾,只簪了幾朵小小的玉蘭形狀的珠花,此刻亭亭立于院中,看上去就如她自己喜歡的白玉蘭一般純潔美好。

顧俞胸腔裏那顆心忽然顫了顫。

孫芸說完那句話便進屋去了。顧俞守在屋外聽見她的貼身婢女叫水說小姐要沐浴,看着粗使婢女提着一桶桶熱水進去,再是兩個丫頭各拎着一籃玉蘭花進門。

明明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腦海中卻仍能想象出她于朦胧水霧中未着寸縷地靠坐在飄滿玉蘭花瓣的浴桶裏的畫面。

顧俞再次逼着自己別去想,可當晚仍是夢見了孫芸。

夢中孫芸與白日他腦海中想象的一樣,只是從浴桶走了出來,烏發半濕着,玉軀被溫熱的水燙得微微泛紅,還帶着沐浴後的溫度。

她躺在他身下,眼眸低垂着。

顧俞凝望她許久,忍不住問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将他從泥濘中救出來,給他安身之所,賜他獨一份的溫柔暖意,眼神卻平靜無波,态度亦是若即若離。

顧俞暗罵自己在陋巷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竟還會奢求這種虛無缥缈又無用的東西,可陣陣酸澀卻仍是不受控制地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想起與孫芸初見那日,自己渾身是傷地趴在泥地裏,感覺到用粗棍砸着他的那群人突然停了下來,艱難地擡頭睜眼,望見不遠處停着的那架馬車中一個容顏俏麗的姑娘正掀簾瞧着自己。

她那般幹淨好看,與全身都是泥、衣下沒一處好肉的自己相比,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世上的人。

顧俞閉了閉眼,漠然從夢中抽離。

這束光注定不會照在他身上,他寧願繼續待在黑暗裏,也好過被期待和痛苦折磨。

但上天沒讓他如願。半月後,他跟着孫芸出門上香,遇上一個脾氣比他還差的人。

那人是個和孫芸差不多大的姑娘,也不知有什麽毛病,一見孫芸就咬牙切齒地撸起袖子舉起粉拳朝她砸了過去。

眼見孫芸被欺,顧俞面色一冷,直接将那女子單手拎起往外一丢。

女子倒地的“哎呦”聲中,暗處瞬間躍出十來個玄衣侍衛,為首者怒而拔劍對着他:“大膽!竟敢對公主不敬!”

他這才知那是打扮成民女模樣出宮游玩的褔嘉公主,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女兒。

褔嘉公主被這一丢氣得渾身發抖,纖纖玉手往顧俞所在的方向一指:“來人,給本公主把這——”

話聽到一半,顧俞看見褔嘉公主在與自己對視後的那個瞬間突然瞪圓了眼睛,這聲斥罵随之變成一句結結巴巴的話:“表表表表……”

公主表了半天也沒表出個所以然來,站在顧俞身側的孫芸忽然插嘴道:“顧俞,你冒犯了公主,還不跪下請罪?”

顧俞看了眼孫芸那張清婉的側臉,依言跪地叩首。

褔嘉愣了半晌,終于知曉自己認錯了人,左看看跪在地上的那個男人,右看看失了蘇逾表兄這個倚仗後生平頭一次在自己面前低眉順眼的孫芸,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皇家威嚴不可侵犯。褔嘉瞧着這張與蘇逾表兄極像的臉,決定只讓宮人鞭笞顧俞二十下便罷。

公主自然不會留下來觀刑,吩咐完就上了馬車,直至聽到外頭的驚呼哭喊聲才掀開簾子看看是出了什麽事,卻見孫芸竟用身子護着那侍衛替他挨了幾鞭子。

褔嘉看到這一幕只覺渾身的血液都蹭蹭蹭往上湧,立時從馬車下來喝止行刑的宮人,走到近處時看見孫芸後背的血跡,又急又怒,厲聲道:“沒長眼睛麽!什麽人都敢打?!不知道先停下來把人拉開?!”

宮人暗道委屈,敢違抗公主之令阻攔行刑的人按宮規本就該打,何況那孫芸的家世又沒有多好,從前蘇世子還在時她們還需顧忌一二,如今蘇世子已亡故,自然就不必手下留情了,按宮規行事便是,但當下見公主生氣,也不敢多說什麽,只好磕頭請罪。

行刑的鞭子都是帶了刺的。顧俞看着被這幾鞭抽得俏臉發白的孫芸,眼眸霎時染上赤色,伸手欲将她扶穩,卻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

褔嘉拉着孫芸上了馬車,一邊翻着傷藥一邊對她說道:“将衣裳脫下來,本公主給你上藥。”

孫芸默了默:“不敢勞煩公主,臣女回去後自會處理傷勢。”

褔嘉卻執意要為她上藥。兩人來來回回争了片刻,最後褔嘉忍無可忍地說了一句:“我若放你帶傷歸家,蘇逾表兄定會心疼。他是中過狀元的人,滿肚子都是墨水,嘴巴厲害得很,我可不想今夜在夢裏被他說一通!”

孫芸聞言靜了許久,木然道:“可我就是要他心疼。”

褔嘉啞口無言。

孫芸沒有再說什麽,踩着杌凳下了馬車,帶着顧俞和兩個婢女回府。

到屋裏後,婢女為她褪下衣裳,看着這被棘鞭抽得鮮血淋漓的後背,一下子哭了出來:“小姐,您這是何苦!”

孫芸怔然想起半年多前蘇逾為她攬罪被杖責五十之後,也是像自己這樣趴在床上。

何苦?

因為她無法眼睜睜看着顧俞頂着那張與蘇逾相像的臉受罰。

這傷看着嚴重,但除卻會留疤之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休養個一兩日便不會很疼了。

孫芸上好藥後換了身幹淨衣裳趴在床上發呆,聽見婢女說顧俞求見,不禁訝異一瞬,随即點頭叫人讓他進來。

看見顧俞身上穿着那件自己親手做的衣袍後,孫芸愈發詫異了。

顧俞臉色有些不自然,在她面前站了許久才低聲問了一句:“疼嗎?”

“幾鞭而已,還好。”孫芸很淺地笑了笑:“我讓人送去給你的傷藥有用麽?”

聽到前一句話,顧俞心中揪痛須臾,薄唇動了動,實話答道:“還沒用過。”

孫芸聞言蹙起眉頭:“我知你這麽多年苦慣了,不怕疼,但如今既進了孫府做了我的人便要聽命行事,顧好你自己的身子,受了傷就要乖乖敷藥,聽到了麽?”

做了她的人……

顧俞的心髒沒出息地越跳越快。他垂眸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屋裏,因傷在後背,只好拜托與他同住的侍衛幫忙處理鞭傷。

日子一天天過去,院子裏種下的玉蘭不知為何一株不剩地都枯死了,孫芸站在門前看着那些枯樹苗,顧俞站在不遠處看她。

孫芸叫婢女拿酒過來,轉身回屋裏坐着喝。

顧俞看得擰眉,走過去奪了她的酒盞:“別喝了,酒喝多了傷身。”

孫芸手中一空,怔怔擡眸瞧着他,神情有些恍惚,半晌又低垂眼簾,聲音也低下來:“坐下來陪我喝幾盞,可好?”

顧俞愣了愣,見姑娘微微低着頭,纖弱的脊背卻是挺直的,不由沉默下來,将酒盞還給她,靜靜坐在她身側,為自己也倒了一盞。

兩人各喝各的。顧俞看着孫芸飲了一盞又一盞酒,終是忍不住再次奪了她的酒盞:“夠了,不能再喝了!”

姑娘吓得抖了一抖,呆呆瞧他片刻,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一雙美目漸漸蒙上水霧,突然委屈地扁了扁嘴,低着腦袋小聲哽咽:“你吼我……”

她此刻的聲音不同于尋常時的柔和又疏離,聽上去可憐兮兮的,像是在撒嬌求哄。

顧俞心跳驟然一滞,然後又化作鼓點咚咚咚地響。

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女子不過只擺出個委屈的表情,只對他說了三個字,卻比他在陋巷挨的上千頓打加起來還要讓他疼,讓他難以招架。

顧俞喉結滾了滾,聲音有些啞:“我錯了,以後……再也不兇你了。”

姑娘滿意又矜持地點了點頭,大度地原諒了他,然後伸出手,示意他将酒盞還給自己。

顧俞生平頭一次露出無奈神色:“真的不能再喝了。”

姑娘聽到他這聲溫柔無奈的勸說後不知為何突然乖了下來,沒有再任性。

顧俞見孫芸白嫩的小臉上暈開酡色,料想她定是醉了,起身欲去叫婢女備解酒湯,卻被她立時攥住衣袖。

姑娘急急問他:“你去哪裏!”

顧俞目光落在她那只纖手上,聲音溫和得不像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我去讓人給你煮解酒湯,很快就回來。”

孫芸聞言不僅沒有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扒拉了上去,眼淚一顆顆從白皙的俏臉上滾落:“別走,不許走,不許離開。”

顧俞只覺那顆顆滾燙的淚珠像是砸在自己心裏,胸口灼痛至極,又帶着隐隐的歡喜和甜蜜,擡手為她擦淚:“別哭,我不走了。”

他的手觸碰到孫芸的下一瞬,姑娘便主動将臉貼來,在他粗粝的掌心中輕輕蹭着。

那麽柔軟,那麽嬌嫩,也不知她這臉蛋是怎麽養出來的。

顧俞眸光晦暗,手掌一動不動,近乎貪婪地享受着她此刻的親昵。

柔軟在他掌中蹭了片刻便驀地離開,他還未來得及失落,就先得到了更軟的觸感。

姑娘竟捧着他的手輕輕吻着,一下又一下。

顧俞渾身的血液都變得滾燙沸騰,沉沉目光凝在她的唇瓣上。

她雖沒抹口脂,但唇色粉嫩,許是因喝了酒的緣故,唇瓣挂着一層瑩潤水色,看上去比桌上擺着的任何一道精致點心都香甜可口。

少女的吻此刻只落在他的手掌上便已令他心跳如雷,甜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不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孫芸的唇落在令他更難以自持的地方,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孫芸親了一會兒後許是有些累了,便将他的手放下,重新去拿那酒盞。

顧俞再也克制不住,奪過她手裏的酒盞放在桌上,将這一小團柔軟擁入懷中,指腹觸上她的唇,聲音沙啞:“再親一親我可好?”

孫芸落入一個和蘇逾一樣溫暖堅實的懷抱中,擡眸怔然瞧着眼前人,眼中忽又開始盈出淚來,玉臂柔柔圈住顧俞的脖頸,傾身上前,将唇瓣送了過去。

顧俞連呼吸都停了一瞬,旋即變得粗重急促,反客為主重重吻着她,貪婪地向她索取更多。

懷中人包容着他,嘤咛着軟了身子,纖手無助地攥住他的衣襟,由着他索求,甚至還乖順迎合。

她怎能這般甜軟,這般乖?

顧俞理智全無,近乎發瘋。

換氣的間隙,他聽見懷中人細喘着對自己說:“俞哥哥,我好喜歡你,一輩子都別離開我,好不好?”

所有的聲音像是在一瞬間突然消失了,名為幸福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将上來,将顧俞掀翻吞沒,他卻半點都不想反抗,甘願溺死其中。

顧俞的心瞬間軟得不成樣子,不知該怎麽疼她才夠,只得輕聲說了句好,低頭溫柔又虔誠地一遍遍親着懷裏的姑娘。

酒醉的嬌嬌很快在他懷裏沉沉睡去,顧俞扶着孫芸靠在桌上,出門喚婢女進來伺候她安歇。

婢女進門後見自家小姐衣衫齊整,不由松了一口氣,暗道這侍衛還算規矩老實。

顧俞在門外的夜色裏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屋裏洗漱沐浴,然後上床躺着,卻許久都無法入眠。

孫芸今日親口說喜歡他,顧俞既覺歡喜到不敢置信,又自知卑賤配不上她。

若要與孫芸相配,他便不能留在孫府,得出去闖蕩,拼出功名再回來。

可他的小姑娘卻要他別走。

顧俞陷入甜蜜的糾結中,低頭将滾燙的俊臉埋進被子裏。

小姑娘今日……主動親了他。

玉蘭花本該幹幹淨淨長在樹上,卻自己掙脫枝頭掉了下來,落入他這灘泥裏。

顧俞一顆心被泡得酸酸脹脹,心疼得眼眶發紅。

他的小姑娘應要一世都被金尊玉貴地養着才是,總不能為了他而自降身份被人嘲笑。

這樣想來,他還是要出去闖功名,明日得和小姑娘商量商量。

但若她又掉眼淚那該怎麽辦?

顧俞艱難地在腦海裏扒拉着自己那些年在陋巷生活的回憶,想從中找出些男人逗心儀女子破涕為笑的話來學一學。可陋巷肮髒不堪,人人為了活下去什麽惡事都能做,哪有閑心去想情情愛愛?

他一夜未眠,翌日清晨帶着身上唯一一件昂貴些的東西去了當鋪,想換些銀錢為孫芸買一根玉蘭簪。

那是一塊玉佩,瞧上去質地很好,不知是從哪兒來的,但好似從有記憶開始就已經是他的了。

他猜測這塊玉價值不菲,所以去的是京中最大的當鋪,聽聞是國舅爺宣平侯名下的産業。

當鋪活計細細瞧過這塊玉後臉色大變,叫來掌櫃一同再研究了許久,然後兩人齊齊看向顧俞。

顧俞被看得皺了皺眉:“能收嗎?不能收就還我。”

掌櫃的見到他面色冷下來卻瞬間高興了不少,賠着笑連連點頭:“能收能收。”然後着人給了一萬兩銀票給顧俞,小心翼翼地又說了句,“敢問公子可有空……”

顧俞迅速打斷:“沒空。”說完轉身就走。

他去金玉鋪子買下了那支鎮店之寶玉蘭花簪,回府時幻想了一路過會兒與孫芸相見的場景,想過孫芸會羞答答地與他将事情說開,想過孫芸會假裝昨夜什麽都沒發生過,也想過孫芸酒醒後會羞惱幾日,但現實卻與他設想過的都不一樣。

孫芸不肯再見他,還将他安排去了守京郊的莊子。

顧俞如墜冰窖。

他想不明白緣由。明明昨夜孫芸還那樣溫柔,哭着讓他別走,與他親吻,親口訴說情意,即便是酒後亂性,也總該是因心中對他有幾分喜歡才能做出那些事。

他在院門外跪下來,像個真正的下人一般求見孫芸,但從白日跪到深夜,再看着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都未能讓裏面住着的女子心軟。

他又跪了一日,卻只等來孫芸的貼身婢女,婢女嘆着氣讓他別固執,讓他聽主子的話,乖乖去莊子裏,此後不必再來了,小姐不會見他。

顧俞靜了很久,撐着自己站起來,一步步走出府門。

有些事不查便永遠都不會知道,但一旦去打聽,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真相。

他聽到了一個名字——蘇逾。

聖上的親外甥,長公主和侯爺的獨子,這身世即便是在京城也沒有幾個公子能比得上。

出身高貴也就罷了,此人還才學出衆,十七歲便中了狀元,品行也極為端正,性子更是溫潤謙和,是真正的如玉君子。

更重要的是,蘇逾與孫芸青梅竹馬十六年,兩心相悅,若無那場意外,孫芸如今便已成蘇夫人了。

那他算什麽?她早逝未婚夫的替身?

哦,連替身都不夠格,孫芸不要他,他已被趕出來了。

顧俞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他沒去莊子,而是回了孫府。

滿府的侍衛加起來也攔不住他,他輕易就闖進了孫芸屋中。

孫芸身上穿着衰绖,瞧見他來,不慌不忙将外裳穿好,套在衰绖外面。

衰绖,喪服。

她竟為了死去的蘇逾守制?

這喪服她是只今日穿了,還是過去的每一日都穿在身上,掩藏在素色的外裳之下?

顧俞不敢深想。

孫芸淡淡瞥他一眼:“出去。”

顧俞很沒出息地被她短短兩個字說得眼眶發燙,拼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鎮定些:“你是因蘇逾才将我帶回來的,是嗎?”

兩個婢女聽到這個名字後臉色倏然一變,孫芸的臉色卻比她倆的還要差,猛然擡頭死死地盯着他,聲音冷如冬日冰雪:“別提這個名字!滾出去!”

迎上她那如看見仇敵一般的眼神,顧俞薄唇蒼白,倔強地繼續道:“蘇逾即便再好也已死了……”

孫芸心中大恸,眸光驟然一寒,裏面翻湧着極大的怒意,迅速擡手狠狠扇向他,卻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在觸碰到他那張臉的前一瞬驀地止住。

顧俞怔怔看着她收回手,心底深處才剛浮起一絲卑微的歡喜,就聽她偏頭冷聲吩咐侍衛:“将他亂棍打出去。”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許傷着他的臉。”

顧俞如堕深淵,愣愣地看着她,任憑棍子一道道重重砸在身上。

玉蘭花般的姑娘此刻漠然看着他挨打,眼中半點不忍和心疼都無,只有一片冰冷。

懷裏小心藏着的那根玉蘭花簪被棍子打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斷成兩段。

姑娘施舍般垂眸瞥了眼,眼中有過一瞬波動,但也只是一瞬。

顧俞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侍衛将自己打得渾身青紫再丢出孫府。他趴在府門外的道上,忽然憶起與孫芸初遇那日,自己也是這副模樣。

她将自己從棍棒底下救出來,再用棍棒将他打了出去。

顧俞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于是真就這麽笑了出來。

不該奢望的。

他生于肮髒低賤的陋巷,怎會覺得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會真心喜歡他?

顧俞喉嚨一哽,眼淚滾滾落下。

接下來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譬如太子寧雲簡去年不知被誰所傷的雙目今年仍未能複明,無法再做儲君,被聖上廢黜東宮之位,貶去北境。

再譬如宣平侯謝府那下落不明的長子謝溪突然被尋回來了,跟随其父宣平侯出征,以奇招大敗敵軍,一戰成名,一躍成為朝中最年輕的二品大将軍。

還有便是孫府被卷入一場貪污案,孫芸的父兄皆被下獄,母親憂懼之下卧病在床,府裏亂成一團糟。

孫芸帶着婢女挨家挨戶敲門求見父親昔日交好的官員,但卻無一例外地被拒之門外。

長公主和侯爺兩人中年喪子悲痛欲絕,雙雙重病,閉門謝客。褔嘉公主不能過問政事,從前因着蘇逾的緣故而讨好孫芸的那些人如今對她避之不及。

她咬牙去找崔幼檸,但崔府不肯讓她進去。

整個京城竟無人能對她施以援手。

絕望之中,朝中那炙手可熱的新臣謝溪将軍派人送了一件東西過來,是個長長的檀木匣子,上面雕刻着一朵朵玉蘭花。

孫芸隐隐有所猜測,顫抖着手将匣子打開,見裏面赫然放着一根斷裂後補好的玉蘭花簪。

終于有了一絲生機,孫芸卻覺心裏發涼。

她靜坐了小半日,坐上馬車出門,命車夫駛向宣平侯謝府。

謝府外早有人候着,見她過來,笑着将她迎了進去。

宣平侯府祖上有開國之功,歷代子孫沒一個庸碌之輩,無論從文從武都位極人臣。

顧俞就是謝溪,他那身傲骨竟是源自于謝氏一族。

大昭謝氏雖鐵膽忠心,但族中子嗣的脾性卻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睚眦必報。

孫芸閉了閉眼。

她少時只是拔了謝挽養的那只孔雀的兩根毛,謝挽都要同她拼命,那時尚有蘇逾擋在她身前,如今蘇逾已逝,她卻将謝府的世子爺得罪到這地步,還有誰能救她?

謝府再大,這條路也終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孫芸的神志有些恍惚,待終于醒過神來,已被領到謝溪面前了。

男人看上去穩重了許多,許是因上過戰場,雖容貌俊美又穿着錦袍玉帶,卻仍壓不住身上那股肅殺之氣。

瞧上去與蘇逾越來越不像了。

孫芸不敢多看,福身行禮:“将軍。”

她雖低着頭,卻仍能感覺到那道冷然的目光逡巡于自己身上,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良久,上首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起來吧。”

孫芸依言直起身來,卻仍只是垂眸看着面前那塊地磚。

她不說話,謝溪也不着急,只坐在書案後靜靜看着兵書,只是許久都沒傳來翻頁的聲音。

憶起父兄仍在獄中,孫芸眼角暈開緋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書案後謝溪的手指重重顫了顫,連帶着指腹捏着那頁紙也被撕了一半,目光下移,落在她跪着的雙腿上。

孫芸強壓着哽咽屈辱地開口:“求将軍救我父兄一命。”

謝溪靜了須臾,緩緩開口:“聖上有旨,這樁案子涉事者一律嚴懲。太子被廢,宣平侯府身為太子舅家,本就處在風口浪尖上。我權勢再盛,插手此事也極可能會被牽連,屆時被削職流放都算是輕的。”

“孫芸。”謝溪将兵書放下,直直看着她,“你讓我冒這麽大的險救你父兄,要許我什麽報酬?”

死一般的沉寂中,孫芸心口疼到麻木。她撐着自己站起來,一步步走到謝溪面前,纖手攀向他腰間玉帶,輕輕勾住,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這樣,夠嗎?”

“孫芸,你要想清楚。”謝溪眸光一暗,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啞:“若跟了我,便不能再想着別的男人。”

孫芸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謝溪雙眸瞬間變得幽深,立時站了起來,将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這篇番外好像有點長還有點虐(撓頭),還有一章。

這章評論發紅包。

評論我都有看,這兩天我想了很久,決定按原定的蘇逾人設走,這樣也更符合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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