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本來已經安頓好了江星沉,睡到半夜,齊勉忽然又被她小聲地叫醒。
“怎麽了?”他看向站在房門處,有些局促不安的小狐貍。
她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剛剛吐了。”
“沒關系,你先睡吧,明天我來收拾。”齊勉聲音柔和地安撫她。
“……吐在床上了。”
齊勉感到一陣頭疼。江星沉一回來,揉眉心就成了他的習慣性動作。
他下床,去幫江星沉換掉了床單和被褥。
“好了。”他換完轉身,發現江星沉就站在他身後,面色仍然泛着潮紅,眼神松松散散,看起來酒還沒完全醒。
剛剛回來沒給她換睡衣,現在齊勉發現她的衣服也弄髒了。
“換睡衣,睡覺吧。”
不一會,換好睡衣的江星沉又蹭到了齊勉房間。
“我睡不着,我害怕。”
齊勉只得又捏了捏眉心:“你酒品怎麽這麽差?”
江星沉懵懵地一偏頭:“什麽?”
齊勉又一次下了床:“沒什麽,走吧。我陪你一會。”
看着江星沉躺在了床上,齊勉幫她掖好了被角,坐在了床邊。
這個時候她倒是乖得很,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他。
“閉上眼睛。”他要求道。
她閉上了,嘴卻閉不上:“你能給我講故事嗎?”
齊勉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這麽大了還要講故事才能睡着?”
聽出齊勉話語裏的笑意,她再度睜開了眼睛,臉上也挂上了乖巧的笑容:“那我給你講。”
齊勉不由得伸手,捏捏她泛紅的臉:“行,大小姐請講。”
她激動地翻身,側向齊勉——齊勉又幫她拉了拉被子。
“你記得我小時候你給我講過的故事嗎?”
齊勉微笑着,沒有應答,也沒有點頭或搖頭。他給江星沉講過的故事很多,他卻有預感到她要說哪一個。
“你說從前有一只小狐貍,它不小心被誤送到了北極。北極很冷很冷,小狐貍找不到爸爸也找不到媽媽,幾乎要被凍死——”
“然後一只北極熊幫助了它,帶它回了自己的家。”齊勉接道。
“是的,”江星沉在被窩裏點點頭,“北極熊的家很暖和,北極熊身上的毛毛厚厚絨絨的也很暖和,小狐貍最喜歡蜷在北極熊的毛毛裏。”
“然後呢?”
“然後北極熊找到了幫助小狐貍離開北極的方法,小狐貍不得不走了。”江星沉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這不是齊勉講過的結局。他看向江星沉,看向江星沉的眼睛。她的眼睛裏沒有平時的古怪靈巧,像一口幹涸了的井,失去了光亮。她在委屈。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離開了,反而在難過?
“因為小狐貍很愛北極熊先生。”
江星沉再度從被窩裏爬了出來,搖搖晃晃地站在床上。
“你可以抱我嗎?像小時候一樣。”她張開雙臂。
齊勉在床下,江星沉在床上,但齊勉仍舊比江星沉高出半頭。他上前,虛虛地給她了一個擁抱。
不敢觸到腰,不敢碰到背。他們倆的關系裏,本來就充斥了這麽多不敢與畏縮。
“但是北極熊說過,會永遠和小狐貍一起。”響在他耳邊的聲音,在哽咽,在顫抖。
忽然江星沉雙腿一擡,挂在了齊勉身上,齊勉只得牢牢匝住她,免得她掉下去。
“齊勉你這個騙子!”她哇哇大哭,像個撒潑耍賴的小孩子。
“大騙子!”
“你明明說過的……”她的拳頭落在齊勉的背上,很輕,卻好疼。
齊勉沒有答話,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又錘又打,一只手抱着她,又騰出一只手默默地幫她抹着臉上怎麽也抹不完的眼淚。
鬧騰得沒力氣了,江星沉趴在齊勉肩頭睡着了。
齊勉嘆了口氣,把她再一次塞進被窩,仔仔細細地幫她掖好被角。
他看着她。
剛剛哭過,現在還是滿臉淚痕。齊勉找來紙巾和濕巾,動作輕柔地幫她清理幹淨。
她的眼睛都哭得紅腫。齊勉心裏有種說不上的感覺,分不清是心疼還是酸澀。也或許都有。
江星沉剛上大學的時候,姜濤調侃他“終于熬出頭了”,他對“熬”這個字非常不滿意,他覺得這十年的時光,怎麽也不算是“熬”。
當他送江星沉去學校,看到她提着行李箱向自己揮手告別的時候——她穿着潔白而柔軟的長裙,寬大的裙擺随風遙遙吹向他——他明白了,是“養花”,她是他養出的一株亭亭的水仙。她盛放的時候純潔可愛,可每當他想去吻她,想要把她的花瓣抵在舌尖,他卻害怕花的毒素麻痹了自己,最後摧殘了花。
此時他跪在床邊,顫抖的手輕輕掠過她額邊的碎發,他忽然想,像她小時候一樣……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吻得如蜻蜓點水,他的唇也在顫抖,他怕她忽然醒來,拿她小狐貍一樣狡黠的眼睛看着他,他害怕事态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好在她并未醒來。
好在她醒來也不會記得。
他純潔無暇的小天使,他古靈精怪的小狐貍,他親手養出的……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