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正式步入高三之後, 時綏就辭了網吧的兼職,準備專心沖刺高考。
他在陸淮知的輔導下,成績緩慢穩定地上升。
進了高三, 整個教室的氛圍都變了, 汪城下課後往後桌轉頭唠嗑的頻率都減低了, 每個人都想在最後一年裏努力,讓自己不留遺憾。
教室外的大樹褪去了綠色,風一吹,枯葉滿地,時光流逝, 又漸漸被雪花覆蓋。
很快來到新年。
高三學生只有一周的新年假期。
盧婕來安城陪陸淮知一起過年,時綏則是在奶奶家過的。
陸淮知跟盧婕吃完飯, 還來奶奶家跟時綏一起放了煙花。
農村沒有禁煙花爆竹,大年三十的夜裏十分熱鬧。
每人家門口都貼着喜慶的春聯,兩邊挂着紅彤彤的燈籠,院內時不時傳來爆竹和煙花的聲音,熱鬧非凡。
時綏跟陸淮知就站在奶奶家門口的屋檐下, 靜靜看着滿天的煙火。
兩人旁邊還蹲着一只黃狗,時不時被爆炸聲驚地嗷嗷亂叫,跑幾步,又回來蹲在時綏腳邊。
時綏看着夜空裏的滿天花火,忽然覺得, 這一刻好像很适合許願。
他等了半天, 終于找到一個又大又紅的煙花,等它在天空炸到最大, 在心底快速許了一個願望——
考進H大,跟陸淮知一起去A市。
時綏許願許的很認真, 沒發現陸淮知偏過頭來,正在看他。
旁邊火紅的燈籠照得少年的臉也泛着紅色,眼底是滿天的燦爛的煙火,微微擡頭,目光認真又虔誠。
在許願麽?
陸淮知回過頭,也許了一個願——
希望時綏願望成真。
*
新年很快過去,時綏他們又投入進枯燥乏味的複習中。
教室牆上的高考倒計時每天都在變,教室的氛圍也愈發沉悶。
晚上的自習課,教室裏只有筆跟紙張摩擦的聲音,以及低聲的交談,都是在問題目。
田洪軍照舊來巡查記錄,他站在窗外,看到他們班如此濃厚的學習氛圍,高興地眼睛都眯了起來。
只不過目光在轉到最後一排時,突然頓住。
時綏在低頭寫題,眉頭緊皺,一直在草稿紙上塗塗畫畫,臉上表情有點難看,應該是遇到難題了。
可能是最後實在解不出來,拿着愈方宴草稿紙往陸淮知桌子上放,意思是讓人教。
陸淮知作為年級第一,當然很快就解了出來,開始給人理思路。
兩人湊的很近,時綏幾乎是半靠在了陸淮知身上,陸淮知也任由人靠着借力,眉眼沉靜地給人解題。
田洪軍感覺心底怪怪的,可沒多想。
時綏眉頭終于舒展開,拿着草稿紙準備走,卻被陸淮知抓住手腕。
陸淮知擰開自己桌上的水,遞給時綏,時綏一手拿着筆,一手拿着草稿紙,沒法接,就将頭湊了過去,陸淮知也很自然地将水杯遞到時綏唇邊,給人喂水。
圍觀全程的田洪軍:“?”
現在學生之間關系已經好到這種地步了?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時綏書包上看到的情侶套餐送的娃娃。
沒等田洪軍想明白,就看到陸淮知朝窗邊看了眼。
兩人對上目光。
一個驚疑不定,一個氣定神閑。
仿佛被抓到的不是陸淮知,而是田洪軍。
關鍵陸淮知面色不變,朝他颔首,跟他打了聲招呼,就低頭繼續刷題了。
田洪軍:“……”
他想到了陸淮知穩定的年級第一,以及時綏不斷上升的成績,最後,還是決定不摻和年輕人的事。
這些孩子不需要人操心。
——
高考在衆人期待又忐忑的心情中來臨。
幸運的是,時綏他們不需要去其他考場,考試地點就在一中。
早上,陸淮知給時綏煮了面,吃飽後,他給兩人檢查好帶進去的東西。
身份證,準考證,中性筆,鉛筆,橡皮,池子,還有一瓶撕掉标簽的礦泉水。
陸淮知還遞給時綏一把雨傘。
時綏沒接,“天氣預報不是沒說下雨嗎?”
陸淮知直接把傘塞進時綏手裏,“以防萬一。”
給傘的時候,陸淮知碰到了時綏的指尖,冰涼僵硬。
顯然,時綏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淡定。
時綏在門口換鞋,還不忘招呼陸淮知,“快點,早點去考場,我怕堵。”
他剛把鞋子穿好,突然發現面前覆下一片陰影。
時綏站起身,不明所以,“幹嘛?”
話音剛落,陸淮知突然偏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果然,唇也涼涼的。
時綏猝不及防,耳朵一下紅了。
最近學習強度前所未有的高,他們快一周沒親了。
時綏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幹嘛啊!”
陸淮知又低頭親了一口。
時綏的唇漸漸染上他的溫度,不再那麽涼。
這下時綏的臉都紅了,在朝陽裏,面前人的臉好像都鍍了一層光。
一年過去,陸淮知的輪廓更加分明立體,少年的青澀中糅雜着堅毅,讓人怦然心動。
時綏沒忍住,擡頭也吻了過去。
他們在陽光下,接了一個短暫又纏綿的吻。
時綏心底的緊繃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軟綿綿的情緒,跟棉花糖一樣,讓他嘴角都忍不住翹起一個弧度。
陸淮知是牽着時綏的手去考場的,路上,時不時捏捏他的指尖,替他減輕壓力。
效果也十分顯著,時綏手也漸漸變得溫熱起來,還會撓他的掌心。
兩人走到人多的地方,才分開手。
汪城等人也在附近,看到他們也走了過來。
汪城笑道:“終于要高考了,考完就解放了!”
他的心情跟以前一樣樂觀。
池青本來還在糾結昨晚沒吃透的一道數學題,聽了汪城的話,莫名輕松很多。
他調侃道:“你之前不是還說考差了,你爸會讓你複讀?現在不怕了?”
“怕個屁。”汪城一臉自信,“我最差也能混個二本吧?我這一年不是被你們白卷的好吧?”
周圍都是學霸,就連原本跟他一起墊底的時綏也跟坐了火箭似的往前竄,他當然不能掉隊太狠。
不然都沒共同話題了。
齊思正看了眼手表,“行了別貧了,時間不早了,去各自考場附近等。”
幾人散開。
汪城本來已經走了,忽然回過頭跑到陸淮知跟前,跟之前考試一樣,沖陸淮知煞有介事地拜了拜,龇牙笑道:“考神保佑!”
陸淮知第一次有了回應,笑道:“加油。”
齊思正和池青也沒忍住,紛紛說道:“陸淮知,沾點好運。”
陸淮知:“你們也加油。”
人散了後,陸淮知再次檢查一下他跟時綏兩人的東西,目光在時綏的身份證號上停留幾秒,頓了頓,才将東西交給時綏,“就跟平時考試一樣,不要慌,做完一定要記得塗答題卡,注意考試時間,不會的題先空着,別死磕。”
這些話時綏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時綏将他往另外一個方向推,“知道了知道了,去你自己的考場。”
陸淮知伸手,隐晦地跟他牽了一下手,笑道:“一起加油。”
時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本來以為自己又會緊張,可實際上,心情卻無比平靜。
手心還殘留着陸淮知的餘溫,他握緊手,塞進褲兜。
考神也會保佑他的。
為期三天的高考很快結束。
時綏跟陸淮知都沒有對答案,靜靜等待六月底的高考成績。
成績出來的這一天,早上八點,時綏幾人已經聚集在了網吧。
李璐璐早早空出了性能最好的五臺電腦,給幾人查分。
“我前幾天還讓師傅優化了網吧的網絡,你們查分絕對不會卡。”
幾人屏着呼吸,都盯着屏幕上的北京時間看。
其實離真正分數出來還有二十多分鐘。
還是李璐璐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到湊的最近的汪城的腦袋上,“你們有必要嗎?先玩會,等倒計時兩三分鐘再看。”
五人眼睛這才從屏幕上挪開。
陸淮知往旁邊看了眼,時綏腿蜷縮起來,正窩在椅子上玩開心消消樂,只不過明顯沒上心,滑動的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失敗了。
他将時綏翹上椅子的腿拿下來,“坐好。”
時綏看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把腿放下來。
陸淮知問:“我去買奶茶,給你買草莓奶昔怎麽樣?”
時綏敷衍地嗯了一聲。
陸淮知知道他這是同意了,轉頭跟其他人說,“你們想喝什麽在群裏說,我給你們帶上來。”
衆人紛紛應好。
時間臨近八點半,時綏放下嘴裏的奶茶,聚精會神地盯着屏幕。
網吧除了他們還有不少人學生也在查分,偌大的空間竟然一時間安靜下來。
時綏緊張地手心都在出汗,在褲腿上蹭了蹭。
突然,一聲吸水的咕嚕聲響起,打破了緊繃的氛圍。
幾人齊齊朝汪城看去。
汪城嘴裏叼着奶茶吸管,眼神無辜,“珍珠吸不起來。”
池青搶過他手裏的奶茶放到桌上,“你給我嚴肅點。”
汪城郁悶地眨了眨眼,終于消停了。
最後幾秒,幾人盯着倒數,一到時間,就去輸入自己的身份信息。
就算網吧網速再好,這個時候也卡頓了幾秒鐘。
時綏呼吸都停住了,圈轉了幾下,分數出來,646.
時綏看着這三個數字,一時沒反應過來。
在高考前,學校進行了幾次模拟考試,他的成績一直在630左右徘徊,這是第一次,他考的這麽高。
這分數,足夠進H大了。
時綏意識到什麽,立馬偏頭去看陸淮知的,710。
穩進A大。
陸淮知的視線也從時綏的屏幕上挪開,兩人對視一眼,時綏眼眶有點酸。
努力有了收獲,他的心底也沉甸甸的,滿滿漲漲,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時綏低頭揉了揉眼睛,卻被陸淮知一把抱進懷裏,低聲道:“我的男朋友真厲害。”
只有他才知道時綏這一年有多辛苦。
時綏頭抵在他的肩膀,一直緊繃的背終于放松下來,他閉着眼,在陸淮知肩上蹭了一下,良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最後,每個人都回家去向自己的家人報告成績。
齊思正的分數能去本省的985,汪城能上二本,池青分數也夠上跟陶靈薇約定的大學。
每個人臉上都松了口氣,洋溢着微笑。
時綏還坐在沙發,在等陸淮知打完電話。
他的分數一出來,手機就一直在響,第一個是盧婕的。
陸淮知跟人聊了幾句,說了自己的報考意向大學和專業後,就挂了電話,之後就是安城一中校長的電話,邀請陸淮知給學弟學妹做個小講座,陸淮知也答應下來。
等陸淮知打完,回來發現時綏竟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時綏昨晚失眠了,話也一反常态的多。
“陸淮知,我要是沒考上H大或者M大,你別急,A大附近大學那麽多,總有我能上的。”
“你一定要堅定地選A大,別因為我的成績胡來。”
“我們都在A市,想見面随時都行,跟現在不會有什麽改變……”
時綏手一直抓着陸淮知的衣擺,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每句話都是在叮囑陸淮知,可又像是在提前寬慰自己。
他沒說一句,陸淮知就應一聲,聲音溫和包容。
時綏最後終于困了,沉沉睡去,只不過一直睡的不安穩,手就沒從松開過陸淮知的衣服。
而現在,網吧周圍嘈雜熱鬧,時不時響起別人的歡呼,抑或是壓抑的哭泣。
時綏卻睡的很沉,呼吸均勻,眼下一層淡淡的青黑,都是這一年熬出來的。
陸淮知坐在他旁邊靜靜陪着,直到窗邊灑滿金色的夕陽,時綏才緩緩醒了過來。
第一件事,時綏就是打開電腦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數。
他怕之前是在做夢。
好在還是646分。
陸淮知見他醒了,伸手在他僵直的後頸捏了捏,“先去給奶奶報喜。”
時綏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你怎麽不叫我?我本來打算等你打完電話就去的。”
陸淮知:“昨天睡太晚了,想讓你多睡會。”
兩人從網吧出發去奶奶家,夕陽将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
時綏忽然想起有天晚上在網吧外面,陸淮知不讓他抽煙,他氣的用腳踩人影子的事。
他快步往前走了幾步,一腳踩在陸淮知的影子上。
陸淮知像是沒有察覺,步履如常地往前走,只是沒有再跟時綏并排,像是方便人多踩幾腳。
他們經過奶奶家門口的那顆楓樹,原本枯紅的樹葉染上了綠,往下影影綽綽投下一片樹蔭。
撿了地上的一片葉子,放進口袋,見時綏疑惑地看他,解釋道:“可以做書簽。”
時綏點頭,帶着人進了奶奶家。
奶奶聽了時綏的成績,其實不太懂,可她知道,他孫子肯定考的很好,給陸淮知和時綏摘了一籃今年最早成熟的葡萄,就去隔壁跟自己的老姐妹報喜去了。
時綏和陸淮知被晾在院子裏,隔壁是奶奶和趙奶奶興奮的交談聲。
時綏高聲喊了一句:“奶奶,我跟陸淮知先走了。”
奶奶敷衍地回了一聲随你。
時綏無奈又好笑,抱着葡萄跟人離開。
——
幾人收到紙質的錄取通知書是在一個月後的早上。
郵政快遞送貨上門,陸淮知拿着兩人的身份證簽收。
快遞小哥驚訝道:“你們家還真是厲害,兄弟間一下出了兩個高材生。”
他最近專門送錄取通知書,就屬這一家的大學最好,還是兩個。
陸淮知簽完字,快遞小哥準備離開的時候,時綏突然從陸淮知身後冒頭,繃着臉道:“我們才不是兄弟。”
快遞小哥疑惑道:“啊?”
時綏又說了一遍:“不是兄弟。”
快遞小哥不明所以,抓了抓頭發,哦了一聲。
兩人關上門,時綏拆快遞,陸淮知收拾被時綏扯爛掉下來的小碎片。
自從陸淮知去安城一中做了演講後,時綏就很在意兩人的關系。
因為那天很多學弟學妹找陸淮知拍照,還有膽大的學妹直接問陸淮知有沒有女朋友,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雲雲。
陸淮知都是用[抱歉]兩個字婉拒。
時綏就在旁邊看着,冷着一張臉,倒是給陸淮知無形中擋掉了很多桃花。
時綏覺得陸淮知回答的不好,拒絕得不夠徹底,可他也不知道最好的回答是什麽。
陸淮知沒有女朋友,他有男朋友。
可這種話,想想也不可能說得出口。
通知書被拿了出來,時綏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
早就知道結果了,通知書只是個形式。
陸淮知給兩人的通知書拍了照,手指微動,像是在給誰發消息。
時綏注意到他的動作,随口問道:“在群裏發?”
可他手機沒響。
“不是。”陸淮知說,“給我媽發的。”
高三這一年,盧婕偶爾也會來安城,她不光查陸淮知的成績,連帶着時綏也查。
讓時綏有了一種來自家長的壓迫感。
盧婕見時綏成績穩步上升,什麽都沒說,只是偶爾過來會給兩人帶禮物,有時候給時綏的比給陸淮知的還要用心許多。
甚至有一次,盧婕給了時綏一罐子糖糖喜歡吃的零食。
盡管盧婕什麽都沒說,可時綏知道,盧婕是在為那天的事道歉。
他其實也沒生氣。
母親保護自己的兒子,很正常。
陸淮知的手機不斷傳來響聲,時綏知道是盧婕回了消息,想看,又不敢。
“媽說你選的學校跟專業都很不錯。”陸淮知笑道,“還讓最近會來一趟安城,把糖糖帶到A市,讓我們可以有空收拾一下行李,她捎過去。”
時綏這才安心,盧婕沒不滿意就行。
陸淮知又補了一句:“我媽還說,開學前要帶你回家吃一頓飯,很正式的那種。”
時綏愣了愣,“有什麽好吃的……”
話雖這麽說,可語調吞吞吐吐,顯然有點緊張。
“當然要吃。”陸淮知将桌上的紙屑收拾幹淨,語氣帶笑,“我也得帶我男朋友見家長,不然某人又偷偷吃醋生悶氣。”
時綏耳朵尖一下紅了,可他臉上絲毫沒表現出來,繃着聲:“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陸淮知沒忍住,笑了一聲。
然後得了時綏一個冷酷的白眼。
不過不得不承認,陸淮知的話讓時綏心裏舒坦不少,他将兩人的錄取通知書收起來放好,陸淮知也跟盧婕回完了消息,把手機放回口袋。
時綏想起什麽,頓了頓,“你有沒有給你爸打電話?”
陸淮知沉默了一會,“沒有。”
分數出來,他也沒說。
時綏:“打個電話,或者發個微信。”
就算離婚了,那也還是陸淮知的爸爸。
這一個月,他偶爾看到陸淮知會無意間翻到跟他爸爸的微信,只是看了幾眼,又退了出去。
陸淮知只是缺少一個臺階。
那他就主動給陸淮知這個臺階。
“我還從沒有接觸過你爸。”時綏扯了扯沙發旁邊被糖糖抓出來的碎線,“不是見家長嗎?我正好從你們聊天的語氣感受一下你爸是什麽樣的人。”
他語氣似乎很随意,可陸淮知一下就聽出了時綏話裏的不自在。
說這種話着實為難時綏。
不過,他心底清楚,時綏在給他創造機會。
最後,陸淮知給人發了微信,簡短說明了自己的分數和報考的學校。
上次他跟父親的聊天記錄還是新年。
兩人公式化地互道了新年快樂,自此,再沒其他。
幾分鐘後,對方有了回信。
【兒子,你考的很好,爸爸為你驕傲!】
【正好公司老張前幾天還跟我炫耀他家兒子考上了一本,這下我可要使勁炫耀回去。】
時綏也不知道這些話裏到底有多少真情實感,他只知道,陸淮知将這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他沒再回,表情平靜地關了手機。
放下手機後,陸淮知看向時綏:“想抱你。”
時綏不知道陸淮知到底是傷心還是高興,只僵着身子給他抱,半晌,才試探地拍了拍他的背,“難過了?”
陸淮知閉着眼,感覺心底某一處壓着的東西在緩慢倒塌,“不難過。”
“謝謝你,時綏。”
時綏感受到了陸淮知語氣裏的酸澀和釋然。
他怔了怔,将頭靠在陸淮知肩上,回抱住他。
晚上,糖糖在卧室的空調房異常活躍,跳上跳下,發洩精力。
陸淮知在用電腦搜A市附近的小公寓,準備大學時候跟時綏租房的事。
時綏則是靠在床邊,呆呆地看着糖糖撒歡。
今天陸淮知跟他爸爸的和解,讓他想起了一些事。
陸淮知察覺到時綏異常的情緒,合上電腦,坐在他旁邊,“怎麽了?”
時綏有心事。
時綏低下頭,“沒什麽。”
陸淮知沒逼他,只是将糖糖放到時綏懷裏。
糖糖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用腦袋蹭了蹭時綏的下巴,軟乎乎地瞄了一聲。
夏天正是貓咪掉毛的時候,時綏将糖糖的腦袋按下去,“不許亂蹭。”
糖糖就調轉方向,去蹭時綏的手。
時綏沒法,只是用手給糖糖蹭,就算掉毛,糖糖也是要命的可愛,時綏臉色不自覺舒緩下來。
陸淮知就陪在時綏旁邊,偶爾替他拿掉身上沾到的毛發。
被他們這樣一動一靜地搗亂,時綏心裏那點煩悶早就散了。
時綏将貓抱在懷裏,看了陸淮知一眼,半晌,才下定決心,“陸淮知,明早陪我去個地方。”
——
時綏帶上錄取通知書,和陸淮知去了A市的陵園。
陵園門口有一個花店,時綏進去買了一束雛菊,陸淮知則是買了一束夏天獨有的栀子花。
進了陵園,時綏本以為自己會對路很陌生,可是深處的記憶将他準确地帶到了兩塊墓碑前。
墓碑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照片,眉眼跟時綏很像。
時綏将雛菊放到碑前,低聲喊了一句:“爸,媽。”
陸淮知也将栀子花放在了旁邊。
時綏看着墓碑上已經變得陌生的照片,一時沒說話。
他爸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出車禍意外去世,每年清明,他都會跟奶奶一起來掃墓,可很少在正前方,也不會擡頭多看。
這次,他将錄取通知書和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一起,放在了鮮花旁邊,“我高考了,成績還不錯,就拿來給你們看看。”
他擡頭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我過的挺好的,你們不用擔心。”
時綏語氣有點僵硬,明顯不知道怎麽跟人相處。
陸淮知替他接過話頭,“伯父伯母好,我叫陸淮知。”
“我們大學都在A市,離得很近,可以互相照應。”
“等放假有空我們就會回來看你們,給你們講講學校發生的事。”
“對了,今年奶奶家的葡萄結了很多,又大又甜,過幾天我讓時綏帶一點過來。”
陸淮知語氣不疾不徐,說了許多關于時綏的事,和緩的聲音在陵園被風吹散,帶向遠方。
兩人說了好一會的話才離開陵園。
路上,他們還一直牽着手,時綏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你之前是不是挺好奇我為什麽不吃草莓味的棒棒糖?”
剛剛,陸淮知的目光也看了好幾次棒棒糖。
陸淮知捏了捏時綏的指尖,“這不重要,別勉強自己。”
時綏搖頭,“不喜歡吃草莓味的棒棒糖,是因為車禍現場,警察在車裏發現了一整罐草莓味的棒棒糖。”
他媽媽愛吃,他也愛吃。
可爸媽死了之後,他再也不吃草莓味的棒棒糖,卻愛極了其他草莓味的東西。
像是在麻痹自己,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時綏之前其實會怪爸爸媽媽,覺得他們狠心,不好好注意路況,抛下年幼的他以及年邁的奶奶,孤苦無依。
只是長大後,他才意識到,那不是恨,是不甘心,以及思念。
可時綏還是很少來看爸媽,自己生活過得一團糟,他沒臉。
可通知書下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有資格的,才帶着陸淮知來了。
他很輕地問道:“你說,他們會跟你爸媽一樣為我感到驕傲嗎?”
陸淮知很快回答:“當然。”
這時,不遠處的街道,有父母在帶着小孩等紅路燈,小孩站在兩人中間,被牽着,還會借力上蹦下跳,笑得很開心。
時綏想,自己小時候或許也體驗過這些,可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年紀小,跟人相處的場面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剪影,偶爾闖進他的夢裏,卻留下不任何痕跡。
時綏揉了揉眼睛,啞着聲:“他們愛我嗎?就跟奶奶愛我一樣。”
只要陸淮知說是,他就信。
可這次,陸淮知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問了時綏一個問題,“你知道你名字的寓意嗎?”
時綏轉頭,紅着眼眶看他。
陸淮知伸手,指尖蹭了蹭他濕潤的眼尾,“時綏,寓意着四時平安。”
“你爸媽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