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黃棉這是第一次見到喝醉的安成序。
這人喝醉後像只呆頭鵝,除去說“這是團團的棉棉”的時候,其他都是一幅呆頭呆腦的模樣。
黃棉和棉棉媽收拾完桌子回到房間,就看到安成序仍然保持着她出去時的姿勢,目光深沉看着某處。
黃棉以為他又要說什麽驚天之語,便盯着他看,安成序突然指着窗外,幽幽說:“螃蟹。”
“……”
黃棉簡直要暈倒,不知這人哪來的邏輯,難不成天上的月亮像蟹黃嗎?
黃棉遞給他檸檬水,他也不接,一幅要望月而去的模樣。
黃棉沒想到這人喝醉是這個模樣,只得自己上前,把檸檬水放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安成序就鼓着臉頰,一幅“不要不要”的表情。
黃棉只得拿出對待小朋友的耐心,說:“乖,張嘴嘴。”
安成序盯着她看了好幾秒,像是看出來她是誰一樣,這才乖乖把嘴張成“O”形。
黃棉喂完檸檬水,正準備往外走,就感覺身後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
醉鬼安成序喝醉了還不老實,手牢牢握住黃棉的手,好像在餐桌上還沒捏夠似的,黃棉深呼吸一口氣,扭過身。
安成序這人有一雙很多情的狐貍眼,潋滟撩人,特別在這種,月光下,眼睛含着水光的情況。
黃棉的心霎那像被射進了一只丘比特的顏值小箭,砰砰直跳,緩了好幾秒,才小聲問,
“……怎麽了?”
安成序說;“難過。”
聲音小小的,也沒有平日裏那股嚣張的勁,甚至還有點兒小可憐。
黃棉母愛一瞬間就泛濫了,“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酒量淺就少喝點,我再去給你倒杯檸檬水……”
她絮絮叨叨的時候,安成序就擡着那雙含着水光的眼,輕輕眨,過了半晌,他說:“……心裏難受。”
黃棉被他這難得的弱勢擊中,簡直頭皮發麻,低下身,問:“怎麽了啊?”
空氣頓了五六秒,黃棉聽見安成序說,聲音低低的:“棉棉……喜歡他,不喜歡我。”
黃棉愣住,她喜歡誰?又不喜歡誰?這都什麽亂七八焦的。
正想問清楚,安成序不勝酒力,搖晃兩下,水眸徹底阖上了。
黃棉松了口氣,給他蓋上了被子,輕輕阖上房門出去了。
門外,棉棉媽正在守株待兔,黃棉一出來,忙拉着她到陽臺。
棉棉媽可不好糊弄,豎着眉毛,“黃棉,你和小安到底怎麽回事?”
黃棉嘟嚷着:“什麽怎麽回事?沒怎麽回事啊。”
“還說沒怎麽回事?你把人照片偷摸放自己手機裏,暗戀人家,現在人家已經過來了,你卻說沒怎麽回事?沒怎麽回事,人犯得着大老遠的往我們這兒跑啊!還說什麽已經沒關系了,搞得我和你爸差點兒下不來臺!”
“媽,真不是那麽回事,我和他真的沒關系……”黃棉欲哭無淚。
棉棉媽冷笑一聲:“那你把人照片放手機裏總歸是事實吧。”
“手機有他照片也不代表我暗戀人家啊。”黃棉狡辯。
棉棉媽冷笑二連:“你要是有那個膽子挂牆上也不至于現在還是單身了。”
言外之意,你黃棉只敢有膽子放手機裏。
“……”媽,也不是你怎麽說自家閨女的吧。
好說歹說,棉棉媽一幅就是認定黃棉暗戀安成序的模樣。而且還是那種弄到了手還不負責任的死德性。
黃棉恨不得自己多長幾張嘴巴,才能解釋這一切。
棉棉媽一通輸出,成功打得黃棉啞口無言,正準備揚長而去。
黃棉稍微有點兒遲疑;“……媽,不好吧。”
棉棉媽回頭:“哪兒不好?”
黃棉小小聲的:“安成序似乎還沒資格上牆吧……”
“?”
“畢竟還健在呢。”
“……”
“黃棉棉!我跟你說這兒,你跟我說那兒,你是不是要氣死我,讓我也去牆上待待?”
黃棉醒來的時候,天剛剛透亮,橘黃的太陽挂在晶瑩的樹梢上,天空襯得薄紅,拿出手機一看,早上五點半。
她連忙坐起身,穿了衣服,她有個很重要的任務,要趁棉棉爸媽還沒醒,把安成序悄悄弄出她家。
昨天他喝醉了,沒辦法把他弄走,可是今天不一樣了。
一旦安成序出去了,她再悄悄把安成序從棉棉爸媽手機裏删除,這段孽緣就能徹底宣告結束。
不可否認,安成序的出現的确解了棉棉爸媽的尴尬,但是也只是僅此而已,安成序終究和黃棉是兩個世界的人。
整理完畢,早上五點四十五。
沖!把安成序弄出她家!
黃棉棉你很強,你很棒,安成序什麽的是吓不到你的。
就這麽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黃棉打開了房門,然後見到了目瞪口呆的一幕。
她以為的正在睡覺的棉棉爸媽正和她要驅逐的對象,像一家人似的,正相親相愛地包餃子!
她一推門,剛好聽見棉棉爸在對安成序無腦誇,“小安啊,你這技術越來越好了,都快趕上棉棉媽了。”
虛僞!安成序這個五谷不分的人怎麽可能一早上就和棉棉媽平起平坐!
黃棉蹭蹭蹭跑到安成序身邊,趁着棉棉爸媽低頭說話,神色挺兇的:“安成序!快從我家離開!”
然後剛好被棉棉爸聽見了,他老人家可見不得自己親親女婿被閨女兇,頓時比黃棉還兇:“黃棉棉!你怎麽說話的?小安特地跑過來一躺容易嗎?要不是小安,你大伯二伯他們還等着看我笑話!”
黃棉被棉棉爸的大嗓門吓得一哆嗦,棉棉爸一貫是寵着她的,從來沒和她大聲說過話,結果為了個安成序,這麽對她,她鼓着臉頰,不服氣地說:“又不是我叫他來的,來了還不走了。”
安成序包餃子的時候,黃棉就在一旁守株待兔,逮着空就瞪安成序,讓他快從自己家出去。
可是這人就跟沒看到似的,特乖地在那裏包餃子。
直看得棉棉爸媽一口一聲,“小安真是懂事,倒是棉棉,太小孩子性格,以後麻煩你了。”
氣得黃棉絕倒。
好不容易包完了餃子、吃完了飯,棉棉爸媽說要去買點年貨,讓黃棉帶着小安先到處逛逛,黃棉自是滿口答應,終于有機會把安成序這個禍害送出去了。
安成序這個時候倒沒有作妖了,黃棉開了門,悶不做聲往外走,他就乖乖地跟在後面。
走到了條空無一人的街道,黃棉站定,轉身看向安成序。
安成序也垂着眼睫看她。
黃棉叉着腰,神情兇巴巴的,“說!你為什麽來我家!”
安成序沒說話,黃棉哼了一聲,“這次可沒有我爸媽護着你了,快說!”
過了半晌,安成序嘆了口氣,說,“棉棉,我想和你試着相處。”
霎那間,上次安成序可憐巴巴說“我們都沒有相處”的模樣襲上黃棉的腦海。
她忍不住哼哼:“說得好聽,什麽試着相處嘛?我看你壓根就是自己跑過來而已,我都沒同意,現在好了,都以為我和你是一對了,我回去該怎麽解釋嘛?”
安成序有些疲憊地眨眨眼,他工作忙,為了能有時間找黃棉,他甚至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才把之前接下的通告趕完。
好不容易忙完,去她家一看,早已人去樓空,問黃棉的師父麗莎才知道,黃棉回了w市的老家過年去了。
黃棉的性格他知道,她像只特別會趨利避害的小動物,擅長給自己洗腦,特技是很會後退,如果這個時候不去找她,很可能。
這個年就是他們關系的終點,他接受不了這樣。
安成序擡起眼睑:“棉棉,我不知道你家會有那麽多人,你不要生氣。”
黃棉怎麽可能不生氣,一想到那麽多親戚都知道安成序她就覺得頭大,哪怕一個人解釋一句,也是十幾二十句了,而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人,黃棉頭都大了。
得想個辦法及時止損,對了!
黃棉站定,擡頭看着安成序:“你自己乖乖呆着,別往我家跑。”
總之,先把這個人和棉棉爸媽隔開,省得這兩人跟吃了迷魂藥似的喜歡安成序,等年假結束,她回首都,一走了之,再遠程通知一下棉棉爸媽,她和安成序已經鬧掰了,完美!
海闊憑魚躍,天高皇帝遠。
安成序這個時候又一幅受氣小媳婦的模樣了,長長的睫毛耷拉在下眼皮,看着可憐兮兮的,他說,“可是,我過來就是想和你相處的。”
黃棉已經免疫了,安成序這個演技,真是爐火純青,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第一次看他扮可憐,她可能還會心軟,但是親眼目睹,那麽多次安成序把這招用在棉棉爸媽身上,再反作用給她,她就立馬能硬起心腸,直接威脅:“你怕不怕我生氣?”
小年那天,w市漆黑的夜空驟然被煙火打擾,黃棉帶着家裏的小朋友站在一片白雪皚皚擡頭看,煙火炸開完,便有很浪漫的燃燒後的星雲,層層疊疊,好像過去的一年就被星雲悄悄嗷嗚一口吞了,然後吐出更多對未來的期望。
小朋友看完煙火,吵着要去放煙花,黃棉帶着他們去買。
黃家是個大家族,黃棉是第二輩中最小的,其他的哥哥姐姐除了二姐都早已經結婚,甚至孩子已經好幾歲了,就像昨天見到的黃婷婷,就是大伯家的孫子。
而她這個還沒結婚,不會打麻将的長輩唯一的用途就是用來帶這群鬧騰的小屁孩。
甚至黃婷婷都可以說,她要做作業,沒空看孩子,只有她黃棉完全沒有拒接的理由。
哎,黃棉深深地嘆了口氣。
小屁孩們跟蘿蔔頭似的,就那麽大一點兒,偏偏能動又會跑,捧着煙花到處點,黃棉一把老骨頭都快折騰斷了,站在空地喘氣的時候,二姐走到她身邊。
二姐是第二輩中另外一個還沒結婚的人,但是待遇和黃棉不一樣,她性子冷淡,人又傲氣,二伯家發展得很不錯,自然不會有人把她當黃棉似的瞎指揮。
黃棉和這個二姐關系不鹹不淡,有她的微信,但是幾乎沒聯系過。
黃棉先打招呼:“二姐。”
二姐點點頭,也不說話,就站在她旁邊,黃棉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只好硬着頭皮想盡辦法找話題,免得氣氛如此尴尬。
但是兩個人久別重逢,之前的關系本來也就不好不壞,把小時候的一些事扯了又扯,成了嘴裏嚼硬的口香糖,實在是沒味道了,然後成功冷場。
黃棉恨不得發生什麽個事,讓她好有理由逃之夭。
二姐卻像沒感受到這份尴尬似的,靜靜看着在雪地裏到處瘋玩着的小屁孩,煙花在漆黑夜空“咻”一聲炸開,落了滿天星河,她突然說話了,“我還記得棉棉你小時候很喜歡玩這個?我當時還讓給你玩了是不是。”
黃棉抿着嘴唇,想起了小時候過年前的情景,小時候煙花都是緊俏貨,又貴,棉棉爸媽給的錢只夠黃棉買一點點,二姐家當時和黃棉家情況一樣,兩個人都是那種玩完自己手裏的,就眼巴巴地望着哥哥姐姐手裏的。
只不過不同的是,黃棉小時候長得像只小猴子似的,二姐則精致得像個雪娃娃。
黃棉記得很清楚。哥哥姐姐帶着二姐玩,她就一個人在最外面,好想也和他們一起玩,但是沒有人叫她過來。
當時她應該是很委屈,覺得不公平,為什麽只帶二姐玩,卻不帶她玩。
小孩子的注意力總是轉移得快,沒幾天,玩夠了煙花,又還剩一些,正愁不知道丢哪裏的時候,二姐看見了黃棉。
她思考幾秒,用那種像是施舍又像是恩賜的語氣,對黃棉說:“你想玩嗎?給你玩。”
然後黃棉拿着她給的不想要的煙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們奔赴到下一個游樂點。
還是沒有帶她。
黃棉眨眨眼,若無其事地笑了一下:“是嗎?我不記得了。”
二姐也笑,聲音輕輕的說了句:“是嗎,那還挺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