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鏖戰(上卷完)

鏖戰(上卷完)

廣赤門。

兩邊已經開打了,黑衣人下手絲毫不留情,難免有被誤傷的民衆,慘叫聲不絕于耳。

“啊——!”“救命啊!”“快跑啊!!”“爹!快站起來啊!快跑啊……爹!”

沒人能料想到,今日的廣赤門竟會上演這一場慘劇。

他們只是想來抗議的,他們只是不想讓恩人被莫名其妙地烙上罪人的烙印,他們又有什麽錯?

沒有人能顧得上他們,衛士光是招架黑衣人就分身乏術了,黑衣人又是直沖蔣行舟來的,所有擋在他們身前的人都只有一個死字。

吵嚷聲傳出了半個城,就連城北住着的人都聽到了。

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死的。

除非蔣行舟已經咽氣,不然謝秉懷不會罷休的。

蔣行舟閉了閉眼。

不過無所謂,趙太後已經知道遺诏一事,禍水東引,謝秉懷被盯上了。不只是謝秉懷,還有羅洪,還有他黨羽下的其他人。他死了反而更好,以免趙太後用他再去威脅阮陽。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到時候阮陽就會獲得一個趁虛而入的大好時機,鹬蚌俱收。

他的身邊掉了一把刀,刀光冷冽。

只要借勢一倒,他的脖子就會被那把刀割斷。

但他猶豫了一秒,因為他想起了阮陽。

也就在這一秒,那把刀被一腳踢開。

“蔣大人!”羅晗一刀砍向一個黑衣人,“你受傷了沒有!”

“羅校尉!”

羅晗穿着私服,今天不歸他當值,他是一個人來的。他顯然沒想到這裏會亂成這個地步,也沒想到這些黑衣人的身手都這麽好,三四個打他一個,他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娘的!這些人到底什麽來頭!”羅晗一邊怒罵,一邊拼命招架。

“後面!”蔣行舟大吼。

羅晗迅速轉身,擋住了一擊背刺。

他也發現了,這些人是朝蔣行舟來的。背刺的那人根本不與他周旋,翻身從頭頂越過,一刀砍向蔣行舟足邊的鐵鏈。

一聲巨響,鐵鏈沒斷,黑衣人見狀,幹脆揮刀朝蔣行舟砍了過來。

羅晗長喝:“快閃開!!”

蔣行舟無意躲閃。

刀落在了肩頭,被肩胛骨卡住,只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黑衣人将刀抽了出去,又是一砍。

卻在這時,一股極大的力道帶着峻風襲面而來,黑衣人的胳膊被從根部齊齊斬斷,斷處鮮血迸發,全都噴在了蔣行舟的臉上。

那道風在蔣行舟身側游走,只聽一片刀劍落地,幾人應聲而倒。

阮陽渾身鮮血淋漓,披發未紮,手中死死攢着那條發帶,朝蔣行舟一步步走來。

那雙漆黑的瞳孔裏,直直地映着滿面驚愕的蔣行舟。

阮陽為什麽沒走?!

“你怎麽回來了——?!”

阮陽充耳未聞,轉過頭去,以劍作斧,一下下劈在鐵鏈上。

“劈不斷的!”蔣行舟去扯他,“你快走——!”

更多的人朝阮陽湧了過來,阮陽陡然回頭,形如惡鬼。

他好像一個瘋子,一劍刺進了他的血肉,可他竟好像感受不到疼一樣,竟迎着劍又往上進了一步,然後一劍砍斷了黑衣人的脖頸。

那柄劍刺在阮陽腰側,阮陽肌肉緊繃,又轉回身來,繼續砍那砍不斷的鐵鏈。

“為什麽不走……”蔣行舟聲音顫抖。

血一滴一滴流了下來,落在他的眼前。

阮陽好像聽不到一樣,人來了他就殺人,人殺了他就繼續砍鐵鏈,這鐵鏈太粗,又是精鋼煉制而成,仿佛就是為了防阮陽而煉的一樣,根本砍不斷。

羅晗擦去唇邊的血,回頭喝道:“砍他腳啊!!把腳砍了!”

羅晗替阮陽擋走了一個黑衣人,但人太多了,殺不完的。

“不行了!要走了!”

又是一波黑衣人加入戰場,三人均是遍體鱗傷。

“你為什麽不走!”蔣行舟滿眼都是阮陽,他肩頭在滋滋冒血,止不住,卻連止的意思都沒有,“為什麽不走!”

铛!

鐵鏈上終于出現了裂紋。

“阮陽!!”蔣行舟聲音嘶啞,兩個黑衣人殺了過來,阮陽躲無處躲,蔣行舟将他一把攬過,劍刺穿了蔣行舟的腹部,一口血噴了出來。

下一秒,黑衣人被阮陽反手一劍貫心。

羅晗抓住了這個檔口趕了過來,看了看蔣行舟,又看看阮陽,咬牙道:“我們都他娘的得死!”

“不能死!”阮陽這才終于說了第一句話,“不能死!”

他發了狂地去捂蔣行舟腹部的傷口,又想起來要去砍鐵鏈,跪着轉了個身,重新舉起了劍。

“我不要你死,蔣行舟,我不要你死。”阮陽一邊砍一邊喃喃,下手一下比一下狠,劍鈍了就換一把。

蔣行舟怎麽都沒想到阮陽會回來。

按時間來算,阮陽現在應該早就出城了。

他一向最聽話的。

方才看到阮陽的那一剎那,蔣行舟感覺和做夢一樣。他什麽都算到了,猜到了趙太後會出手,猜到了謝秉懷不會放人,早就做好了以己之死保全阮陽的打算。

可他沒算到目前這樣,沒算到阮陽遍體鱗傷地站在他面前,堅決又執拗地砍着砍不斷的鐵鏈。

“為什麽不走?”蔣行舟跪伏于地,看着他滿身的傷,千言萬語只留下了為什麽三字,痛楚幾乎将整個人撕裂,“為什麽不聽我的話……為什麽要回來送死?你到底在想什麽!”

“在想你!蔣行舟!”阮陽大吼着,抹去臉上的血。

蔣行舟怔住。

“我在想你,腦子裏全都是你,你來告訴我我到底怎麽了!我到底為什麽會這樣!”阮陽雙眼猩紅,滿眼都是絕望,“你教我要惜命,你又把你自己放在何處?!”

“你就是想着把欠我的那一命還了,然後我們兩清?!你做你的春秋大夢!我死都不可能讓你死的!”

“你為什麽推我走,為什麽?!我問問你,蔣行舟,你為什麽?!”阮陽不看蔣行舟,吼着吼着,眼淚刷地一下就落了下來,“我一個人獨活……你問過我的意思了沒有?你比我聰明比我能算計,所以呢?你把我也算計進去了嗎?!”

話音一落,鐵鏈終于斷了。

蔣行舟分不清心髒和身體哪個更痛,一時氣血攻心,又吐了一口血出來,直直噴在阮陽的胸口。

他二人還不知能不能逃出生天,這個時候,什麽答案都不重要了。

一隊軍衛從門洞那邊蜂擁而至,是金吾衛。

阮陽本來就是要犯,又光明正大地來劫囚,他們得到了死命令,今天要麽抓到阮陽,要麽提頭來見。

阮陽沒法帶着蔣行舟馭輕功了,然而一道雪白的駿馬沖進了刑場,引頸長嘶,停在了蔣阮二人身前。

二人皆是眼中一亮,是踏月尋霜!

“上馬!”

阮陽:“羅晗!”

羅晗:“你們先走!”

比起二人來說,羅晗受的傷輕了不少——因為他會躲,不像他們,一個不知痛,一個一心死。

木淩竟然舍得送他們這麽好的馬,踏月尋霜實在是關外靈駒,蹄下如有風雲,跑起來更如閃雷,阮陽沒怎麽馭馬,它也懂得識路,載着二人一路往城外奔去。

羅晗從戰場上脫身,站在高處沖着阮陽大吼:“阮陽——!你我——兩清了!!”

阮陽沒有回頭,他失血太多了,肩膀的肩上和腰腹的劍傷處還在汩汩流血。

蔣行舟坐在阮陽的身後,二人都滿身是血,順着白色的馬毛滴了下去,早已分不清誰是誰的。

追兵後腳就跟了上來,擺出陣型,長弓拉滿,一聲令下,箭雨齊飛。

白馬在小巷中穿行,直至城門。在城內尚能憑借掩體躲避飛箭,到了城外的曠野,他們就會成為活靶子,躲都沒地方躲。

但眼下這番,是鬼門關也得闖。

阮陽手都麻了,幾乎抓不住缰繩,微涼的大手從他的腋下穿過,手和缰繩一并被握住。

二人都說不出一句話,生死當頭,什麽話都是兒戲。

箭就這麽落了下來,蹭着二人的臉頰,釘入地表。

蔣行舟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攬着阮陽,高大的身軀将他遮得嚴嚴實實,箭雨被盡數擋下。

阮陽能聽到無數血肉被刺破的聲音,他不敢回頭。

——他不敢看蔣行舟背後的慘狀,只能猛夾馬腹。

快些,再快些!

“駕——!”

身後的身軀在一點點變冷,然後握住他的手也松了,無力地垂了下去。

阮陽一把拉住那只手,往身前扯了扯:“蔣行舟!”

無人回應。

阮陽咬咬牙,又把那只手扯了扯,試圖讓身後的人抓住缰繩,“蔣行舟!你別吓我!”

追兵被遠遠甩在了身後,他用胳膊肘輕輕推了推身後人,力道很輕,但蔣行舟就這麽向後仰去,重重落在了地面,滾了兩圈。

他急忙勒馬,磕磕絆絆地跪到蔣行舟身邊拉他起來,可蔣行舟依舊仰面躺着,一動不動。

——沒有氣了。

阮陽呆愣了足足十息,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在蔣行舟的鼻下探了又探,然後俯下身将耳朵湊過去,終于聽到微弱的呼吸。

但實在太微弱了,一聲比一聲輕下去,血在他身下淌成了一個圓,慢慢洇開。

“蔣行舟,蔣行舟!”阮陽淚如雨下,拽着蔣行舟的胳膊将他背了起來,走了兩步,又重重跌落在地。

不遠處就是姜氏所藏的那個村莊了,村裏有藥,能止住血的話就不會死了!

可他站不起來了!

阮陽咬着牙,脖頸的青筋清晰可見,他一次又一次站起,沒走兩步又會倒下去。

就在這一步一步裏,蔣行舟驟然睜眼,阮陽大喜過望,又很快意識到這是回光返照!

“蔣行舟!”阮陽哭得泣不成聲,“求你了……別死……別死……”

他跪坐在地,将蔣行舟攬在懷中。

蔣行舟面色煞白,伸出手,勾住了阮陽被血浸透的長發。

“發帶……”他氣若游絲。

哪裏還有什麽發帶,早就不知道掉在哪裏了。

“是我錯了……”蔣行舟牽了牽嘴角,這是一個不算笑的笑,“對不起……”

“你別說話!”阮陽狠狠擦去臉上的淚,背着蔣行舟就走。

蔣行舟真就不說話了,阮陽推開姜氏小院的門,姜氏已經不見了,興許是被羅洪接去了別的地方,又興許是沒撐過去。

阮陽四處在院子裏尋藥,可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他找了半天,連塊能包紮的布都沒有。

他頹敗地跌坐在地,顫抖着去探蔣行舟的鼻息。

但他們耽誤了太久,追兵已經圍到村口了。

然則阮陽早已是強弩之末了,把蔣行舟背到這裏耗費了他最後的力氣,他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又談何禦敵。

阮陽的腦中只有兩個字:末路。

他和蔣行舟走到末路了。

這一世走到末路了。

上一世他好歹是自己一個人赴死的,這一世,又害了一個蔣行舟。

失血讓阮陽的腦袋一陣發蒙,烈日高照,他只覺得冷。

蔣行舟的胸膛不再起伏,阮陽靠了過去,枕在上面。

沒有心跳了。

阮陽閉上了眼。

陽光折在匕首上,點燃了地上的幹草,火苗一蹿而起——

追兵們趕到的時候,只見村尾小屋燃起了熊熊大火,熱浪被風卷着撲面而來。

“去看看!”

這不過是一間小草屋,火來得快,燒得也快,只燒了一會兒,院中兩個漆黑人形便顯露了出來。

“滅火,把人搬出來。”

為首的衛士循聲回頭,拱手道:“安副将!”

安慶皺着眉走了上來,朝院中眺去一眼,收回目光。

火很快被撲滅了,衛士将兩個人一齊擡了出來,道:“他倆……粘在一起了,沒法分開。”

安慶點頭道:“知道了。”

他落目朝那兩具屍骨看去——

兩具屍骨緊緊相依,一人枕着另一人的胸口,十指緊扣,就這麽被燒成了黑炭,稍稍一碰就碎為齑粉,随風而逝。

天寶三十一年,七月流火,苦夏無絕。

-上卷.青绮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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