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新生

新生

天地一片白茫,雪一直在下,覆滿了天地山河。

蔣行舟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但又不知在走向何方,只感到面前一陣溫暖,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有人在說:“你是誰?”

這聲音清啞好聽,是阮陽的聲音。

蔣行舟想問問他怎麽樣了,想對他說對不起,可這具身體并不聽他的使喚。

他聽到自己說:“在下姓蔣名行舟,傾慕殿下許久,今日前來一見。”

這是不屬于他的記憶,是前世阮陽和那個“蔣行舟”的過往。

他什麽都看不到,只能聽到二人一來一回地交談,阮陽不時沉默,不時低笑,喝得酩酊大醉。

聲音傳來的地方突然亮起一片橘色的暖光,吞噬了周圍的白茫,蔣行舟借着光亮想看清阮陽,但這道光越來越盛,越來越強。

就在這光亮中,蔣行舟睜開了眼。

入眼是熟悉到有些陌生的環境,風穿過窗子的縫隙湧了進來,揚起床幔。

窗邊站着一個月白衣服的人。

蔣行舟勉強動了動指頭,四肢麻木,血液凝流,他感覺自己像是死了,又沒有死透,正處在彌留的那一刻。

阮陽呢?

他用盡全身力氣坐起,卻不可控制地朝床下翻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月白衣服的人聞聲回頭,徐步上前,蹲在蔣行舟面前,從懷中掏出一枚藥丹,塞進了蔣行舟的口中。

藥丹化作水順着喉嚨滑入腹中,像一道火,從喉嚨燒到了心口。

這火在體內肆意流竄,知覺一點點回來,蔣行舟這才感到渾身如同碎骨般的疼。

他肩膀的骨頭本被砍斷,但這火燒到了肩膀,劇痛之下,血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

腹部貫穿的洞也在慢慢愈合,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千瘡百孔的後背便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疤。

蔣行舟訝然無言。

月白衣服的人隔空托手,有一股無形的力扶着蔣行舟從地上站起來,還沒站穩,張口就是一句:“他在哪裏?”

月白衣服的人引他來到另一間房,房內,阮陽安靜地躺在榻上。

蔣行舟三步并兩步上前,捧起阮陽的手,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臉,最後探向鼻息。

——很微弱,但綿長不絕。

蔣行舟眼眶微濡,心髒被狠狠握了一下,口中翻來覆去只有“阮陽”二字,連被帶人将阮陽緊緊摟在懷中。

“為什麽他沒醒來?”蔣行舟回頭問。

“他魂識未歸,我試過作法召回,但效果甚微。”

“……什麽意思?”

月白衣服的人抛過來一枚藥丸,和方才喂給蔣行舟的是同一顆,“他涅槃一遭已是逆天改命,這一次,真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閣下能救他嗎?”

那人面色無喜無悲,沉寂的表情好像在說:一生九死,愛莫能助。

蔣行舟悲痛交加,話語中都帶着痛楚:“可他……他造化還不好嗎?”

他啞着嗓子問,但這是問又不是問,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死又複生,救了我那麽多次,每一次都只離死亡一步之遙……他造化還不好嗎……?”

那人沉默了一會,問:“你可知造化是什麽嗎?”

蔣行舟背對着他,說不出話。

“我本不該管你們的事,人間自有命數,你們本來就該死在那間草屋裏的,但我出手了,你覺得這是造化?”

意思就是他救不了阮陽了。

阮陽很有可能會一直這麽無意識地睡下去,直到壽終正寝的那一天。

蔣行舟一言不發,就這麽抱着阮陽,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幡然醒了過來,将藥丸掰碎,塞到阮陽口中。阮陽不知吞咽,齒關緊閉,蔣行舟唯恐傷到他,便将藥含在口中,四唇相覆,一口一口地渡過去。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私情的吻,藥丸的清苦混着眼淚的鹹澀在二人口中蔓延。

“沒事了……沒事了……”蔣行舟聲音顫抖哽咽,一下下撫着他的發。

在這一聲聲中,他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再去看時,月白衣服的人早已無影無蹤。

蔣行舟這才發現,二人正身處他從小長大的卧房內。

月白衣服的人将他二人救下,帶到了此處。

這個鎮子叫順寧鎮,地處雍朝版圖的北端,再往北就是朔州,朔州再往北走就是邊境了,順着邊境繞一大圈,南下翻過群山,便是萬昭國。

二人身無分文,蔣行舟翻箱倒櫃從舊物裏翻出所有能換錢的東西變賣了,這才湊了幾兩銀子出來。

他用這些錢買了些冬衣和口糧,包了一個大包,背起阮陽,踏上了千裏之路。

只不過背上那瘦如青柳的人一直都沒醒。

蔣行舟不知疲倦,他們不能在雍朝的境內多露面,便只能擦着邊境趕路。

北地艱寒,暑去秋消,最後一場秋雨落至京城的時候,北地已是冰封萬裏。

五個月後,西南郡,附子村

周村正生了一場大病,燒了好幾天,周小郎吓壞了,從平南縣帶回來了幾個大夫,大夫看過後也留了藥方,但周村正一直沒好起來。

人活到了一定歲數就對活着沒那麽大執念了,周村正沒什麽不滿足的,但周小郎不肯,跑到萬昭國找宮嬈将蓮蓬借了回來。

說是借,因為蓮蓬被宮嬈召去照顧她的兒子,小孩兒是早産,身子有些弱,宮嬈看準了蓮蓬手巧心細,有意留她。

剛開始蓮蓬還不答應,宮嬈便說也不是要她入宮,就是當尋常大夫一樣,每天早晚來看一遭就是,蓮蓬這才答應。

蓮蓬來的時候,周村正躺在榻上,臉色燒得通紅,已經沒什麽力氣起來待客了。

她上前看了看,總覺得這病有些蹊跷,問周小郎道:“其他大夫怎麽說了?”

“有說是風寒的,有說是到了歲數的……說什麽的都有,但病就是治不好。”周小郎急得滿頭大汗。

蓮蓬記得這病在《濟世百章》上面好像有記載,患者渾身發熱,高燒無汗,不咳不嘔,嚴重時還有幻覺。

她細細詢問一番,沒錯了,就是那個病。

“那咋辦?能治嗎?”周小郎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像熱鍋上的螞蟻。

蓮蓬溫溫柔柔地一笑,“能治的!”

周小郎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蓮蓬讓他拿來板凳,在榻旁坐下,從醫藥箱中翻出幾根金針來,在火上烤了,一根一根地刺入周村正的指尖,刺完了,又如法炮制在腳趾上也紮了十針。

周小郎看着就疼:“這是什麽法子?”

蓮蓬拿來個盆子接在榻旁,從周村正的肩膀開始往下順着按摩,道:“等血排出來就好了,老人家這是堵住了。”

只見暗紅的血一點一點淌了出來,周村正的面色果然好了不少,周小郎佩服不已:“你好厲害!你之前說你學醫多久來着?”

蓮蓬道:“兩年多。”

“才兩年!”周小郎豎起拇指,“一定有高人指點!你比好多大夫都強!”

周村正悠悠轉醒,蓮蓬擦了擦臉上的汗,沒有收周小郎的錢,抱着東西往萬昭走。

周小郎去送她,口中不住道謝,末了又問:“阿南還好麽?”

“好呢。”

“他年紀小小就參了軍,你們姐弟倆都厲害得很。”

蓮蓬羞澀地笑了笑,周小郎的熱情讓她有些難以招架。

“就是可惜了……”周小郎突然嘆了口氣。

不用他把話說明白,蓮蓬知道他在可惜什麽。

——可惜大人和大俠沒回來。

蓮蓬面上的笑淡了些,氣氛有些低落,二人都沒再開口。

到了村口,蓮蓬不讓他送了,“就到這吧,你快回去照顧爺爺,他身邊缺不得人的。”

周小郎“哎”了聲,他也确實擔心周村正,也不客套了,只說下次再見要請蓮蓬吃好的。

蓮蓬捧着東西踏上了棧橋,天快黑了,她腳下步伐加快,走着走着,前面多了幾個人影,快到城門了。

人影之中,有一道極為乍眼。

——那是個很高的男人,身後還背着一個人,男人走得慢,卻從未停歇。

有點像當時大俠失明的時候,大人背着他的樣子,蓮蓬想。

如是想着,不禁澀然一笑。

大理寺少卿蔣行舟,勾結罪王餘孽,夜闖皇陵,意圖謀反。

稷王之子阮陽,越獄潛逃數年,又當衆劫囚,屠殺衛士百姓無數。

随便挑一個出來,都是要掉十次腦袋的大罪。

但他二人都孑然一身,無家可抄了,這麽大的罪也就只是以二人身死而告終。

距離當時京城事變已經過去五個月了,二人的死訊早已傳遍了大江南北。

蓮蓬起先是不信的,不只是對于二人犯下的罪,更是對于二人的死——沒有人會願意信,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嫉惡如仇,走了京城這麽一遭,就這麽輕飄飄地死了。

但不信也沒辦法,事實就是如此。

不遠處,那二人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蓮蓬心生恻隐,走上前去,沖着背影,試探性地叫了聲:“需要幫忙嗎?”

離近些才看清,雖然現在已經開春了,二人身上仍穿着重棉的冬衣,胳膊和膝蓋處都被磨的很舊,但顏色還是新的。

“你們是從北邊來的?”蓮蓬又問,友善地笑了笑,“北邊冷吧?”

男人腳步一頓。

蓮蓬有些疑惑,也跟着停了下來,距離男人大約五步的距離。

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蓮蓬?”

聽到自己的名字,蓮蓬先是一驚,随後看清了男人的面貌。

——那是一張如刀刻般深邃的臉,面上被風雪劃破了口子,愈合的時候許是沒有搽藥,留下了淺淺的印;雙眸滿含疲憊,眼神卻朗潤平靜。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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